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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灵皇的声音不像是衰老,反而更像是衰竭,银尘听出他的声音里真的有几丝悔恨。
“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和皇上见一面。”银尘昂首阔步进了大殿,到了臣子该呆的位置,给灵皇行礼,他的心中,对这个皇帝多少有些同情的。
他昏庸的不是心,是能力。
“朕也没想到只是如今,说什么也晚了,朕只问你,怨恨朕吗?”灵皇的口气完全就像是在托付后事,可是,他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托付的了,因为他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如今这个样子,不过是坐以待毙而已。
第九百六十九章。 肥肿假僧()
“恨。”银尘停了差不多三秒,才说出这个字,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心其实微微痛了一下。
“你真聪明。居然能看出朕的安排,不错,朕就是要用你来制衡某个人,如今,不需要制衡了,也不需要你了。”灵皇微微露出笑容,他的笑容很硬,但不太冷,有着帝皇式的刻板的残酷和作为一个能力平庸的男人的无奈。
“我恨皇上没有真正下定决心,在北国人突破雁荡山防线的时候,就举国反抗,而是收了五年的花石纲。”银尘的话残酷地刺入灵皇的心脏,灵皇猛然坐直了身子,伸出一只完全变蓝色的手,颤巍巍地指着银尘:“你!你你原来和那些家伙,是一伙的?!你竟然敢欺骗朕?!”
“欺骗你?呵呵,我作为臣子怎么会欺骗皇上呢,欺骗你的,是黑零啊。”银尘平淡地摸摸鼻子,抬头仔细观察着凌华皇后光溜溜的**,仿佛那是什么很稀奇的标本:“我没有欺骗你,因为自从五年前我穿过天剑关,看到那形同虚设的天下第一关之后,就注定不会为你献上忠诚,你在我眼里,和赵光叔没有什么什么区”
银尘说到这里突然不动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凌华皇后的屁股,他的身体周围忽然荡漾起明显的涟漪,天则降下,静默的大殿里刮起一阵微风。
白银色的瞳孔中忽然大雪弥漫,他没有理会已经呆住了的灵皇,转而向着整座大殿里的人,甚至向着整座大殿问道:“请问,如今这样皇上被捕,皇后受辱的样子,是谁造成的?”
他问了一遍,没人回答。
“是谁造成的?”他问了第二遍,语气中满是威严。
“放肆!你怎敢冲着圣上大吼大叫!如此无礼!果然是暗通敌国的叛逆之人!”这是胡,也不是道出于何种心态,薛无痕忽然就挺身而出,单手持剑指着银尘:“圣上召见你是来为了……”
“是你干的?”
“怎么可能是本官!本官才没有……”薛无痕立刻抗辩,尽管事实和他说的完全相反,他自己就是关键的执行者,可厚颜无耻的他还是第一时间抵赖不承认。
至于詹光这个主谋,早就不在场了。
“那么当时你在场吗?”银尘的语气忽然软下来,仿佛直接确信了薛无痕的话,薛无痕心里微微一动,以为银尘想策反他救下皇上,或者挤兑他为自己脱罪,若是那样,似乎如果薛无痕不再场,那么银尘可能有许多的发挥余地,比如叛逆当道必须先清君侧之类……
“在场。”薛无痕说了实话。
“那就好。”银尘说出这三个字之后,就转来面对灵皇,又将薛无痕晾在一边摸不着头脑了。
“我对皇上确实恨,恨皇上偏听片信,是非不分,恨皇上横征暴敛,虚耗国力,恨皇上能力不足,大权旁落,恨皇上废弛军备,有国无防……然而这些很在您决定坐困围城,而不是如同一只仓鼠一样逃掉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因为您至少是个负责任的皇上,无论您想负责的是您的先祖国祚,还是您的全城子民,无论这份责任您能不能承担得起,您都尝试了,拼命了,尽力了,因此您就算不是个伟大的皇上,也是个不错的皇上,比那些出大事了就引咎辞职的狗屁官员高尚多了。”
银尘说完这些,灵皇的脸色依然没有松动下来,似乎并不满意,大殿之中陷入沉默,文武百官包括薛无痕在内没有一个人敢说话,近乎所有能面圣的大臣,都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态看着银尘的表演,看着银尘最后的挣扎。此时此刻,一切早都不能挽回了,无论是将灵皇和皇后当做祭品献给北人作为文武百官们苟活脱身的礼物,还是对神武侯个人命运的最后宣判,都是大势所趋,不可违背的。北人的数十万大军,如今就是这潘兴城里最大的大势。
“你和街挽留究竟是怎么回事?”灵皇沉默了许久,才慢慢问出这个问题,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被背叛的震怒,甚至连一丝感兴趣的意思都没有,只有近乎机械的平淡。他似乎已经对银尘的忠诚乃至生命都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也不再付出任何关心了。
“早年和他有那么一点交情,他看在某件事的份儿上,想拉我进北军。”
“然后呢?”
“我没答应,就这么简单。”银尘轻轻一摊手:“这下大家都明白了吧?”
“但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有嫌隙的。”薛无痕的声音冷冷传来:“军国大事,守国重臣,容不得半点马虎。所以”
“莫须有?”银尘的声音变冷了。
“不错,无需有。”薛无痕冷笑着说:“这大殿之中,文武百官也好,法华寺的列位大师也罢,没有一个人愿意随着皇上为潘兴陪葬。所谓大厦将倾,势不可挡,我等不过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而已,你也不要再挣扎了,乖乖留下遗言吧。”
银尘转过来看着薛无痕:“你觉得你现在吃定了我?”
“本官?”薛无痕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本官哪里有什么能耐?真正能吃定你这个所谓的神武侯的人,是那些大师啊!”薛无痕说完笑着后退,文武百官也都沉默着朝四周散开,乾清宫的中央大殿里,露出一片很大的空间,银尘就孤零零地站在中间。
仿佛是从阴影中浮现出来一般,一圈和尚蓦然出现在大殿之上,组成一个十八人的圆圈,将银尘团团围住。银尘透过人缝看了灵皇一眼,只看到他眼里滔天的愤怒。
十八罗汉大阵起,空气中荡漾着透明的风压,那风压如同油漆一样粘稠,仿佛具备无定风波的特性一样,压迫着银尘,束缚着银尘,让他身上的不动霸体先无声无息地失效了。
这一次,银尘反而没有露出一丝惊慌的神色。
“你们不会是想一起上吧?”银尘看着为首的一人,那人和其他人没有区别,只不过恰好站在银尘的正对面。他和其他的和尚一样,身穿月白僧袍,披着褐色袈裟,挂着朱红色的念珠,一身衣着十分庄重得体,可是他生来脑满肠肥,大腹便便如同怀胎八月,肥胖的脸上满是油光满满的赘肉,将五官挤到了中间,变成几条细细的缝隙,一双耳朵如同萎缩了一样又小又皱又黑,他脑门上的戒疤,如同油滴一样,泛着猪油色的明光。
他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生肉肠的味道,魔法师的眼里,他简直就是一通会走路的92号汽油,奇胖无比,软乎乎的,从阴影中浮现出来的步态,甚至有些虚浮。
“当然不是,佛爷我收了薛施主的孝敬,自然要替他办事……这十八罗汉大阵只是防止你跑了……有请三火师叔。”
从专门供皇上进出的銮门中,施施然走出一位同样奇胖且丑陋的和尚,或者说,只是装扮成和尚的人,看着那人身上褐色的袈裟,感应着他身体周围返虚五重的罡风,白银色的魔法师脸色一正。
“天邪寺?”
“说的哪里话?这世上已经没有天邪寺了,只有法华寺,法华寺!在下法华寺方丈,法号三火。”那奇胖无比的“肉山”慢慢移动过来,分开了罗汉大阵,走进了战圈。
天则降下,这个时候,银尘在遇到真正的生死危机,刚刚被军势包围的时候,十八罗汉大阵其实根本不能杀死他,只能将他困住,并且用军势罡风压制他的所有动作。
“我等法华寺,和天邪寺没有丁点关系,不拜邪佛,而拜大太阳王,钢板日穿大师贵为教祖,我等也是奉命进入南国,担任大内护卫的,我等虽然护卫皇帝周全,但是也没有义务和他一起死在这里呀?皇帝下令封闭宫门,坐困自危,将我等作为陪葬,可并没有征求我等意见呢!你说,我等顺应民意,和文武百官精诚合作,为大家谋一条出路,难道不是功德么?”
“你们怎么想的不重要。”魔法师摇摇头:“我只想在动手之前问清楚,是你们这些秃头自己这么认为呢?还是满朝文武都这么认为?”
“满朝文武?”三火肥嘟嘟的脸上挤出一个肉意满满的笑容:“你直接问列位施主不就可以了?”
银尘胸前的吊坠上亮起一道细细的光芒,他身体周围原本凝滞的空气忽然流动起来,旋转成一缕特殊的风,将他轻轻托起。
“凌空虚度?”围成一圈的庞大和尚登时个个面露惊容:“凌空虚度这视乎是元婴境界的能力啊,这个小子……”
银尘不理会和尚们和皇上的脸色,凌空傲立,让所有的人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声音中并没有多少冷漠,强迫或者威胁,只有一种平淡地带着些许蛊惑的期盼,在这一刻,他悄然启动了“天劫”,将魔法师的精神威压转化为润物无声的蛊惑,朝整座大殿笼罩下去。
“列位前辈,小生银尘在这里斗胆一问,国破城亡之际,列位都想明哲保身,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与圣上,与百姓共存亡吗?”
没人回答。薛无痕仰头看着银尘,在最初一瞬间的惊讶过去之后,眼里只剩下不屑。
“真的没有人吗?没有人愿意为圣上效忠?”
没人回答,灵皇的绿眼睛里满是愤恨和绝望:“果然文人个个可杀!”
“没有人吗?没有人在此将国家和民族,甚至个人的尊严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吗?各位前辈们都是帝国赖以存在的基石,此时国难当头,难道就这样看着自己曾经奉献过的皇朝国祚,沉沦在眼前吗?”
他一连问了九遍,没有一个人回答。他仿佛泄气一样慢慢降下来,极度失望地叹了一口气:“诸位可是皇上的臣子啊……”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三火肉滚滚的声音让银尘举得有点恶心,但他忍住没有发作:“眼看着南国伪朝要败了,所谓树倒猢狲散,大家都忙着各奔前程,哪里会管什么潘兴,什么皇上?皇上想着在这里成全那没用的名节,那他自己去成全好了,不要拉上我等”
“银尘,你现在说什么都不顶用,我们这些当官的,要活命,所以无论是皇上,还是积极抵抗的你,都必须为我们铺路,你原本就是一个奴隶,我们能让你站在这里,接受质询,给你一个投降的机会,那是看得起你呀!你不要以为在江湖上有几个哥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这世上,尊卑等级始终是最高的天则啊!”薛无痕的话从“肉圈”外传来,冷漠之中带着浓浓的得意:“南国如今的结果,是我们这些文武百官集体决定的,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扭转的,你也不用妄想着央求我们改变主意,为国尽忠,好让你显得不像个异类叛徒一样……没用的,你如今除了去满足北人的需要,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又何必抗争呢?南国将亡,大帝即将莅临,你又何必做那螳臂当车之事。”
“你们既然不愿意效忠,那么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南国的臣子,除了为君王分忧,为国家牟利,没有别的存在的价值,国家存在的时候,你们贪污**,得了好处,国家眼看着不行了,你们纷纷起来将国家一脚踹开,当带路党?天下可有这么好的事情么?”魔法师十分平静地抬起双手,左手的指尖放出一枚细小的奥术弹丸,右手的指尖放出一枚细小的火球,奥术与火,结合为机械。
“小子别狂!佛爷还在这里呢!”三火的声音忽然淹没在机械转动的轰鸣声中,银尘周围的地面上,仿佛有着无数机关交错推动一样,一台台威武森然的金属傀儡,从地面上如同长蘑菇一样显现出来。
“得了吧!就算你是天邪寺的传人又能如何,何况你还不是天邪寺的那帮恶魔!”傀儡出现,十八罗汉阵型立刻扩散,满朝文武惊叫起来,就连薛无痕都发出一声惊恐地惨叫:“银尘,你这乱臣贼子!”
第九百七十章。 屠宫()
“我这个乱臣贼子今天就来教你们做人!教你们做一个合格的忠臣!”银尘一挥手,乾清宫的门口立刻竖起一道贫铀装甲板,将大门结结实实地封锁,接着,十二台傀儡抬起钢铁般的双手,粗大的炮管中间射出一道道红色的细线,精准无比地瞄准罗汉们的要害。银尘没有下达语音指令,但这些真正的杀人机器人在略微瞄准之后,就从炮管之中射出洪潮一样的穿甲弹。
那一瞬间,血肉横飞。
薛无痕也在那一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猛,他的勇猛不是前出攻击银尘以解除危难,而是勇猛地祭出一件玄器,元气一吐,霞光大亮,整个人就在那片光芒之中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那位一直站在灵皇身边的少年猛然一扯锁链,灵皇痛苦地惨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朝银尘扑来——
一具傀儡横移一步,手臂变换成大号钳子,准确无比地夹住灵皇的腰,将他暂时挟持,而其他的傀儡,则用机炮将满朝文武屠杀得干干净净。
乾清宫里,血光漫漫,横尸遍地。
银尘燃尽符文,傀儡们又和出现的时候一样,垂直向下缩回地面。
三火满是孔洞的尸身,横在银尘脚边,所有的胖大和尚,全部都被打成喷血的筛子,梯形也一下子小了三分之二,仿佛他们身体里成吨的脂肪都随着血液流干了。其他的文武百官,除了逃走的薛无痕,全部被扫射而死。
“这才像话,既然平时不能为国效力,在朝堂上骗吃骗喝,那么在国难当头的日子里,以身殉国也是很好的,你说是吗?皇上?”
“你是黑零?”灵皇被那个白衣少年拉回到宝座上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
“我欺骗了你,可也为你报仇了。”
灵皇狠狠叹了口气:“是啊,你为寡人守城,支撑了这么多天,消耗了北人三十万大军,又为寡人清君侧,将这些给寡人带来耻辱的家伙都干掉了,寡人还真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面对你”
“你不需要面对我,你只需要知道,纵然身死,你也不会是南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皇帝就是了!”
银尘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就看到灵皇流下眼泪,那不是悔恨的泪水,那是感恩之中带着许多相见恨晚的遗憾的泪水。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银尘能够理解这个老男人此时的脆弱,但是,作为法师,作为读书人中的读书人,他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脆弱下去。
他转过视线,白银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那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的白衣少年,白银色的瞳孔中慢慢飞旋起苍蓝的雪花:“你似乎看够了演戏,也该下场演一出了吧?”
光芒,奥术,寒冰,火焰的力量被他调动起来,他的身后展开金色的光轮,金紫红蓝四色波动交替荡漾起来。
白衣少年轻轻松手,控制着灵皇的锁链慢慢落下,在地面上磕出许多声清脆的金属鸣叫。少年慢慢走过来,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点杀意,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平和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