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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尔文集-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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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社会忽然从它的万有引力定律中挣脱开了。
从四面是短墙的凉台和寂寞寡欢的家里出来,她进到了一个梦想和真实举着艺术的酒杯握起友谊之手的地方。
铃声响了,乐队停止了演奏,观众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台上灯光更亮了,帘幕升上去了。从看不见的世界的神秘里,忽然出现到亮光之下,瓦林达森林中的女牧童们,在合唱的歌声中,开始舞蹈,观众爆发的掌声应和着舞蹈的节奏。吉莉芭拉的全身血液开始涌流,这时她忘记了她的生活还是限定在她的环境之中,她还没有逃脱到一个一切规律都融化在音乐里的世界中去。
苏达不时地用焦急的耳语扰扰她,为着怕人看见,劝她快点回家,但是她不听这劝告,因为她的恐惧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戏接着往下演。克里希纳得罪了他的情人拉达,她在自尊心受到伤害之下,不肯再理睬他了,他恳求她,匍伏在她的脚下,都没有用处。吉莉芭拉的心仿佛涨烈了。她幻想她就是生气的拉达;觉得在她里面也有这一种女人的魔力来维护她的骄傲。她曾听说过女人的美在世界上是怎样的一种力量,而今夜,这力量对她来说是捉摸得到的。
最后帘幕落下了,灯光昏暗了,观众准备离开剧场了,吉莉芭拉却像做梦似的呆坐着。她必须回家的思想从她心中消失了。她要等待这帘幕重新升起,克里希纳在拉达脚下受辱的这段不朽的情节继续表演下去,但是苏达来提醒她说戏已经演完了,灯也快要熄灭了。
吉莉芭拉到家已经很晚了。在她冷清幽静的屋子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她窗边空床上的蚊帐,在微风中轻轻摇动。她的世界对于她仿佛是那么平庸可厌,像被丢到土箱里的烂果子似的。
从这时起她每星期六都到剧场去,她对剧场的着迷比初见时已经褪失了许多光彩。女演员们化妆的庸俗和情感的虚伪,渐渐地更加明显,但是这习惯已在她身上形成了。每次帘幕升起,她生命的监狱的窗户似乎在她眼前敞开了,那用镶金的框子和景致的摆设,灯光的配置,甚至浅薄的老套来和真实的世界隔断的舞台,对于她似乎都是仙境,在那里她要想高踞仙国女王的宝座也不是不可能的。
当她第一次在观众中间看到她的丈夫对某一个女优着迷地叫好的时候,她感到强烈的厌恶,在心里,她祈求能把他鄙夷地一脚踢开的日子可以到来。但是这日子似乎每天更显得遥远了,因为现在在家里轻易见不到哥比那德了,在放荡的旋风中心,他不知道被卷到哪里去了。
在三月的一个夜晚,满月的光辉中,吉莉芭拉穿着淡黄色的袍子在凉台上坐着。她每天的习惯是过节般地严妆盛饰,因为这些贵重的珠宝对于她就像醇酒一样,它们使她觉得她的肢体更加美丽;她感到像春天的树木,为所有的枝头花朵的喜悦而颤抖。她臂上戴着一副钻石的钏镯,项上挂着一串红玉和珍珠的项链,左手的小指上戴着一只大蓝宝石的戒指。苏达坐在她的脚边,爱慕地用手抚摸着她的光裸的双脚,表示她恨不得变作一个男人可以献上他的生命来对这样的一双脚儿,荣幸地致敬。
苏达低低地对她哼一支情歌,暮色渐渐地暗了下去。家里的人都用过晚饭睡觉了。哥比那德忽然酒气熏天地出现了,苏达连忙用纱丽盖上脸,从凉台上跑开了。
吉莉芭拉一时以为她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她背过脸去,沉默地坐着。
但是她的舞台的帘幕没有升起,从她的英雄的嘴里没有唱出这样的哀求的歌曲:
听听月光的请求吧,我爱,不要把脸遮起。
哥比那德用他干哑的难听的声音说:“把你的钥匙给我。”
一阵南风,像诗境里玷污了的浪漫故事的叹息,把夜开的茉莉花香布满了凉台,吹松了吉莉芭拉颊上的一绺头发。她把骄傲丢开,站了起来说:“你若是听听我所要说的话,你就能拿到钥匙。”
哥比那德说:“我不能耽搁,把钥匙给我。”
吉莉芭拉说:“我会把钥匙和保险箱里的一切都给你,但是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哥比那德说;“这办不到,我还有要紧的事情。”
“那你就拿不到钥匙。”吉莉芭拉说。
哥比那德开始到处翻寻。他打开梳妆台的抽屉,敲断吉莉芭拉化妆品的箱锁,砸破她衣柜的镜门,摸索着枕下的床褥,他却找不到钥匙。吉莉芭拉在门边僵立无声,像一尊石像凝视着太空。哥比那德向她走来,气得发抖,用怒吼的声音说;“你若是不给我钥匙,你会后悔的。”
吉莉芭拉没有回答,哥比那德把她按在墙上,抢走了她的臂钏、项链和戒指,临走还踢了她一脚。
家里没有一个人惊觉,邻舍也没有人晓得这件暴行,月光仍旧是温和的,夜的宁静也没有被打破,而在这庄严的沉默之中,人心会被撕裂而不再复原了。
第二天早晨,吉莉芭拉说要去看望她的父亲,就离开了家。因为没有人知道哥比那德在哪里,她不对家里的任何人负责,她不在也没有人注意到。
2
哥比那德常去的那个剧场正在排演《茂诺瑞玛》这出新戏。拉梵迦扮演女英雄茂诺瑞玛,哥比那德和他的党徒坐在台前座上,大声狂叫地替他赏识的女优捧场。这样大大地扰乱了这场排演,但是剧场的老板们不敢得罪这位顾客,怕他报复。有一天他竟跑到后台去调戏一个女优,于是在警察的协助之下,他被撵了出来。
哥比那德决定要报仇,当《茂诺瑞玛》这出新戏作了许多准备,登了不少耸人听闻的广告,正要演出的时候,哥比那德把主角拉梵迦无影无踪地带走了。剧场的经理一惊不小,他推迟了开幕的日期,找到一个新的演员,教会她台词和动作,带着相当忧虑的心情,在观众面前演出了。
但是这出戏的成功,竟然是意外而且空前的,这消息传到哥比那德那里,他再也克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跑来看戏。
这出戏开始的时候,茂诺瑞玛是在她丈夫的家里,受到轻视和忽略。这戏快结束的时候,他丈夫遗弃了她,隐瞒了他头一次的婚事,设法去同一个富翁的女儿结婚。婚礼行过,盖纱从新娘脸上揭开,她原来就是茂诺瑞玛,只是不再是从前那个女奴,而是在容貌和服饰上,都和女王一样地美丽。原来在她小的时候,曾从有钱的父亲家里被人抢走,在穷苦人家养大。她父亲追踪到她夫家,把她带了回去,又在恰合身份的礼节下给她重新举行了一次婚礼。
在最后一幕里,正当丈夫经受了他的一段悔恨和耻
辱,——一出有教训的戏是本当这样的,——观众中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当茂诺瑞玛在她做女奴的地位上不受人注意地出现的时候,哥比那德没有一点惊诧的表现;但当婚礼行过,她穿着大红的新娘的衣服,揭开面纱,以她绝美的庄严的骄傲姿态,她回过脸来向着观众,微低颈项,对哥比那德射出火焰般的狂喜的一瞥,掌声波涛似的不断地起伏,观众的热情无限地高涨着。
忽然间,哥比那德用重浊的声音叫,“吉莉芭拉”,他像疯子似地挤上舞台去。观众大声喊:“撵他出去!”警察把他拉走,他挣扎着叫喊,“我要杀死她!”这时帘幕落下来了。
谢冰心译
08 弃绝
            1
这是帕尔贡①季切的一个月圆之夜,早春到处吹送着满含芒果花香的微风。一只杜鹃藏在水塔边一棵老荔枝树的密叶中,它不倦地柔婉的鸣声,传进了慕克吉定一间无眠的卧室里。在这里,赫门达不停地把他妻子的一绺头发在他手指上绕着,一会又摆弄她手腕上的一串金钏,使它发出丁当的响声,一会儿又拉下她头上花串里的花朵,让它垂覆在她的脸上。他的心情就像一阵晚风,在心爱的花丛中嬉戏,轻轻地把她摇到这边,又摇到那边,想使她活泼起来。
……………………
①印度一年分为六季,就是夏、雨、秋、冬前、冬和春。帕尔贡就是春季。
但是库松坐着不动,从开着的窗户望出去,眼神沉没到月光笼罩的无边的太空里。她对于丈夫的爱抚,仿佛毫无感觉。
最后,赫门达握住他妻子的双手,轻轻地摇着,说:“库松,你在哪儿呢?从一个大望远镜里耐心地寻找,也才看见你是一个小黑点——你仿佛离我那么远。呵,靠近我一点,亲爱的,你看夜晚是多么美呵。”
库松的眼睛从无边的太空转向她的丈夫,慢慢地说“我会念咒,在一瞬间把这春夜和明月打碎。”
“你要是真会念咒,”赫门达笑着说,“请不要念吧。要是你会念什么咒,能在一个星期内变出三四个星期六,还能把夜晚延长到第二天早晨五点钟,那你就念吧。”
一边说着,他想把他的妻子拉得更靠近一些。库松却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开来,说:“你知道吗?今天晚上我很想把我决定在临死时才说出来的一件事告诉你。今天晚上,我觉得不管你给我什么责罚,我都能忍受。”
赫门达正在想开一个玩笑,罚她背诵一段瘏耶提婆①的诗,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拖鞋声很快地走近了,这是他父亲哈利赫·慕克吉的熟悉的脚步声。赫门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感到心慌意乱起来。
……………………
①瘏耶提婆,印度一位著名诗人。
哈利赫站在门外,吼叫着:“赫门达,马上把你的妻子赶出去。”
赫门达看着他的妻子,看不出她脸上有惊讶的痕迹。她只是用一双手捂着脸,用她整个灵魂祈求让她立刻化为乌有。杜鹃的鸣声仍旧随着南风飘了进来,但是没有人听到。大地的美是无穷无尽的——但是,唉,一切事物的样子多么容易改变呵。
2
赫门达从外面回来,问他的妻子:“这是真的么?”
“是真的,”库松回答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好几次我想告诉你,可是总说不出口。我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呵。”
“那么现在你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库松用坚定平稳的声音,把她的事情严肃地说出来。她仿佛是赤着脚,迈着无畏的脚步,一步步地慢慢从火焰里走过去,却没有人知道她被灼伤得多么厉害。赫门达听她说完了,就站起来,走了出去。
库松料想她丈夫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并不感到惊奇。她和对待日常生活中任何其他事变一样地泰然处之——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她的心情已经变得那么枯燥、那么淡漠。世界和爱情,自始至终似乎对她都是空洞虚幻的。连她丈夫从前对她谈情说爱的回忆,也像一把残忍的尖刀刺透了她的心,只给她嘴唇上带来了枯燥、冷酷、忧郁的微笑。她想,也许是那仿佛填满人生的爱,它带来了多少爱慕和深情,它使得小别那么剧烈地痛苦,短晤那么深切地甜蜜,它似乎是无边无际的,永恒的,生生世世永远不会停息的——爱原来就是这样!它的支柱多么脆弱!一经祭司触摩,你的“永恒”的爱就化为一撮尘土了!赫门达刚才还对她低语说:“夜是多么美呵!”这一夜还没有消逝,那只杜鹃还在歌唱,南风还在吹拂着房间里的帷帐,月光还躺在打开的窗子旁边的床上,像快乐得疲倦了的美丽女神一样。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爱情比她自己还要虚幻呵!
3
赫门达整夜失眠,疲乏很像个狂人一样,第二天早上,他到波阿利·山克尔·扣萨尔家去。波阿利·山克尔和他招呼:
“有什么事吗,我的孩子?”
赫门达烈火一般暴跳起来,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亵渎了我们的种姓。你给我们带来了毁灭,你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他不能再说下去了;他觉得哽住了。
“你却保全了我的种姓,使我没有从社区里被驱逐出去,还亲昵地拍拍我的脊背!”波阿利·山克尔带着讽刺的微笑说。
赫门达恨不得用他的婆罗门的怒火,立刻把波阿利·山克尔烧成灰烬,但是他的愤怒只灼焦了自己。波阿利·山克尔安然无恙地坐在他面前,而且非常健康。
“我伤害过你么?”赫门达结结巴巴地质问道。
“我且问你一个问题,”波阿利·山克尔说,“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孩子——她伤害过你父亲么?那时你还很小,也许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件事。那么你听着吧。你不要太激动了。
我要说的事情还很有趣呢。
“当你很小的时候,我的女婿那布格达偷了我女儿的珠宝,逃到英国去了。你也许还会记得,五年以后,他以律师的身分回来的时候,在村子里引起的骚动。也许你还没有注意到那回事,当时你正在加尔各答上学。你的父亲自命为社区的领袖,他说如果我把女儿送回她丈夫家里去,我就得永远丢弃她,永远不许她再跨进我家的门槛。我跪在你父亲的脚前,哀求他说:“大哥,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一定让这小子吃牛屎,举行一次赎罪的仪式。请你让他恢复他的种姓吧。’但是你父亲始终坚持着。在我这一方面,我不能丢弃我唯一的女儿,我便辞别了我的村庄和族人迁到加尔各答去。在那里,我的麻烦仍旧跟随着我。我给我的侄子作好结婚的一切准备的时候,你的父亲又挑拨女方的家人,他们就毁了这个婚约。那时我就狠狠地起了一个誓,只要我的血管里还有一滴婆罗门的血,我一定要报仇。现在你对于这件事该多少了解一点了吧?但是再等一等。当我把全部事实告诉你的时候,你会爱听的;这件事很有意思。
“当你在大学里念书的时候,有一位比波拉达斯·查特吉住在你的隔壁。这个可怜的人现在已经去世了。他家里住着一个小寡妇,名叫库松,她是一个迦尔斯帖家的穷苦的孤儿。这女孩子长得很美,这位老婆罗门想把她藏匿起来,免得大学生们老是盯着她瞧。但是一个少女要蒙蔽一个老监护人却是一点也不困难的。她常跑到屋顶上去晒衣服,我相信,你发现了你的屋顶是最宜于学习的地方。你们俩是否在屋顶上谈过话,我可说不上来,但是这女孩子的行动引起了老头子的疑虑。她常常做错了家务,而且像婆婆帝一样,在热恋中渐渐地不吃饭也不睡觉了。有几个晚上,她在老头子面前无缘无故地流下泪来。
“他终于发现了你们俩常在屋顶上会面,你甚至不去上课,在中午也拿着一本书坐在屋顶上,而且你忽然喜欢独自一个人念书了。比波拉达斯跑来向我请教,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大叔,’我对他说,‘你早就想到贝拿勒斯去进香。你还不如现在就去,把这女孩子交给我照管。我会照应她的。’
“这样他就走了,我把这女孩子安置在司帕提·查特吉的家里,让他冒充她的父亲。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今天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告诉了你,真觉得如释重负。这件事听起来不是很像一篇小说么?我想写成一本书,把它印出来,但是我自己不是一个作家。人家说我的侄儿在这方面有些才能——我要叫他给我写出来。但最好是你跟他合作来写,因为故事的结局我还知道得不很清楚。”
赫门达不理会波阿利·山克尔最后的几句话,他问:“库松没有反对过这件婚事么?”
“嗯,”波阿利·山克尔说,“这就很难猜测了。你知道,我的孩子,女人的头脑是怎样构成的。她们嘴上说‘不’的时候,心里是说‘同意’。当她搬到新家的头几天,因为看不到你,几乎发了狂。你好像找到了她的新地址,在到学校去的时候,总像迷了路似的,在司帕提的门前徘徊。你的眼睛好像并没有真正在寻找省立学院,而是直瞪瞪望着一所私人住宅的关上的窗子,那是只有飞虫和害相思病的年轻人的心才进得去的。我很替你们难过。我看得出你的学习受着很大的阻碍,那女孩子的处境也很可怜。
“有一天,我把库松叫到我面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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