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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相信孙友祥到了开封府,进了提刑司,还能出来隐姓埋名一辈子?”一道冷冽的声音从两人头顶上方传来。
戴果子依旧是不能动弹,柳竹雪的反应极快,抽出他枕头边的融雪剑,娇喝一声道:“是谁,谁偷偷摸摸躲着听人说话。”
她的眼前一晃,多出道人影,黑衣黑裤,脸上蒙着黑巾。顾长明曾经问过,要再次见到救果子的人,能否认得出来?柳竹雪立时反应过来,正是此人。她在看着对方,对方同样在打量她。
两人的目光皆是一放即收,柳竹雪要护住的是戴果子,而这人似乎并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戴果子从柳竹雪所站的空隙中看出去,沉声问道:“戴绵山?”
顾长明询问戴绵山是否他的亲生父亲时,戴果子嘴上说不是,心底还有些小小的祈盼。如果父亲还活着,肯从提刑司把他搭救出来,那么前尘旧事全部可以一笔勾销。然而这个人一开口,果子只剩下满满的遗憾。
亲爹离开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了,所以记得对方的口音声调。以至于他长大后练成可以南腔北调学着说话的本事,直接能够模仿出相同的语调。
这个人的嗓音嘶哑,说非常难听都不为过,绝对不是印象中的那个人。
柳竹雪万万没想到,戴果子一句话问了,对方非但没有回答,上前对准她就是杀招。她手中的融雪剑一抖,勉强护住要害,奈何身后便是果子的床榻,想要退后都没有办法。况且果子不能动弹,哪怕是她躲开了,对方再下杀招,果子只有等死的份。
顾不上开口问为什么要杀人,柳竹雪咬紧牙,双脚站定,纹丝不动的用剑招勉强挡下对方三招,肩膀已经中招流血。这是能够从提刑司诸多高手中把果子带出来的人,柳竹雪的心口一抖,要是没有援兵,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够支撑到几时,兴许下一招就无法躲过去。
“戴绵山,你住手!”戴果子费劲气力,喊出来的也只是不起眼的喊声。
对方非但不收手,每一招都是冲着柳竹雪的咽喉,心口招呼。柳竹雪学的是峨嵋派的武功,根基深厚,她又一心要护住果子的安危,情急之下,居然能够稳住心神,只守不攻,再次挡住了三招。
戴绵山依然不曾住手,眼底却隐有光彩,似乎是柳竹雪的武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戴果子恨自己重伤在身,别说逃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小竹,你别管我,你先跑,跑出去喊人!”
柳竹雪右边的鬓发被锐气消去一缕,发辫散乱开来,哪里还能分心来回答果子的话。她心里头是打定了主意不会走的,不说她能不能从此人手中逃脱,一旦她走掉,果子肯定是死路一条。
如此下来,她感觉到对方的招数越来越重,她握住融雪剑的右手渐渐抬不起来,招数凝固,真气郁结。眼见着对方的五指如爪,破了她的防守,直逼她的咽喉要害。
柳竹雪的肩膀抬不起来,手指一松,融雪剑叮一声落地,对方的手指带着寒气与杀意,立时要握住她的脖颈。她微微垂眼,不避不躲,嘴角反而微微上扬,能够和果子死在一处的话,也不算是最坏的结局。
耳畔似乎听到果子在疾呼她的名字,对方的手指却在碰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停了下来。柳竹雪闭着眼等了片刻,对方依然没有下杀手。她心生疑窦,重新睁开眼,见那只手近在眼前,而那人的另一只手却被顾长明从身后制住了。
柳竹雪知晓顾长明的武功好,不曾想好到这个地步。她刚避让开杀招,想要上前联手攻击,顾长明却同时松开了手:“这位前辈,多有得罪了。”
“顾大哥,他想要杀”柳竹雪的话梗在嗓子眼中,她本来想说对方要杀他们。现下往回一想,真心想杀的话,前三招中的破绽已经是致命的,何苦要等到她真气衰竭,再次动手。
顾长明微微笑道:“他不是真要杀你们,可能是想试探试探而已。”
对方见他特意来解围,一点不领情的冷哼道:“姓顾的一来准没好事。”
依着戴果子平时的脾气,肯定立时回一句,姓戴的就一定是好人了?偏偏此人与他同姓,话说不出口,而且虽然没有杀人,用的也是真招,柳竹雪弯身要把融雪剑捡拾起来,抓了两次,手指脱力使不上劲来。
“你是戴绵山,对不对?”顾长明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鹰,“你也是戴十七对不对!”
柳竹雪这会儿知道戴十七是谁,听顾长明直接道破,紧张的憋住口气不敢大声呼吸,想要听听对方的回答。
戴果子正准备大声否认,不想这人稍稍一停,嘶哑着声音道:“是,一点没错。”
“你是果子的亲生父亲”柳竹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正待转头去看果子的反应。这是你亲爹,站在你跟前,你会不认识!
戴绵山已然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真面目来。
戴果子直愣愣的看着那张脸,他自己长着一双桃花眼,嘴唇微微上翘,不笑也像是在笑。而眼前这人与他没有半分的相似,国字脸,浓眉大眼的,根本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人。
“你不是我爹,你根本不是我爹!”戴果子大吼了一声,亲爹离开的时候,他明明有记忆的,与眼前这人风马牛不相及,从头到脚都是两个人。
“果子,他是戴绵山,也是戴十七,应该是你的父亲。”顾长明显然要比他冷静的多。
“我的眼睛又没有瞎,耳朵也没有聋,怎么可能会认错人!”戴果子想要抬起手来比划一下,亲爹是那种很温和的长相,眼睛和他一模一样。哪里有这样粗重的眉毛,还有这样凶巴巴的双眼!
“因为那个人根本不是戴十七,也不是你的父亲。”戴绵山一把将柳竹雪拂开,单手按住了戴果子的胸口,手上微微使劲,从上向下俯视他痛苦的表情。
第304章 防不胜防()
戴果子完全透不过气来,如果说本来重伤在肋骨,呼吸之间隐隐作痛,那么此时那只手压制下来,等于把他肺部中最后的那点空气全部挤压出来。
柳竹雪想要冲上前去救人,奈何投鼠忌器,生怕前行一步,那人会对果子下死手。更何况两人交手之后,实力差距明显,她只能讲救助的目光重新投向顾长明。
戴绵山双眼紧盯住戴果子,冷笑道:“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记不清楚,还敢振振有词的同我说话。”
戴果子勉强把脖子扭向另一边,避开此人的逼视。不说受不受伤,连顾长明都打不过的人,他连出手的机会怕是都没有。
忽然,他感觉到胸口一震,以为那人下了狠招,正打算咬牙承受。忽然,他的双眼瞪圆,仿佛是遇到不置信的事件。
柳竹雪站的角度,正对着他的脸,见他神情一变再变,差点失声痛哭出来。
戴绵山却把那只手抽离,而戴果子的气色仿佛看起来比刚才还好了许多。他的语气也不如刚才的凌冽:“看着有些小聪明罢了,遇到大事什么主张都没有了。”
顾长明始终站着一动不动,戴绵山扔下戴果子,索性走到他的跟前:“你倒是不怕我会杀他。”
“做父亲的护着亲生儿子的有,要杀儿子的大概是少之又少。”顾长明嘴角微微扬起道,“刚才前辈给果子疗伤,够他受用良多了。”
“他,他给你疗伤了?”柳竹雪大半个人趴在床头,听到顾长明的话,直接傻眼了。要不是忌惮着弄疼果子,真想把他的人抓起来摇晃两下问问清楚。
“应该是的。”戴果子的武功不算很好,方才从胸口传送过来的真气,绵长而宽广。明明那只手已经抽离,他依旧能够感受到源源不绝的真气散入到四肢与五脏六腑之间。非但是内伤得到平复,连肋骨的外伤也没有前面那么疼痛难忍了。
“什么叫应该!”柳竹雪站起身,急急忙忙往外走,“我去喊老温太医来看看你,很快回来。”
戴绵山看着柳竹雪的背影,眼底终于忍不住透出一点笑意:“她平时也这么风风火火的吗?”
“前开封少尹的大小姐,关心则乱。”顾长明顺带提了一句柳竹雪原本的身份,戴绵山没有流露出意外之色。他揣测戴绵山怕是早就知晓其中内情了。
“如此说来,果子倒是好福气了。”戴绵山的五官绷紧时,看着特别凶相。这会儿随意些,看着也和善地多,他注意到戴果子的眼神,笑了笑道,“盯着亲爹做什么,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你不是。”戴果子没好气的回道。嘴上是这样说,心里又觉得大概是真的。
“那个人不是你爹,所以他说他叫戴十七。”戴绵山摇头道,“连戴十七这个名字都是杜撰出来的。”
“那他人呢?”戴果子全身一哆嗦,他印象中的那个人是假爹!然后有一天假爹离开又把他交付给了干爹,这会儿亲爹找上门来,他反而认不出来。
“死了。”戴绵山的眉尖微微一皱,“他有旧疾,活不过几年。所以,把你交给孙友祥之后,找地方安置后事,再不出现了。”
“那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戴果子发现自己不怕戴绵山了,人的感觉是很微妙的,明明前一刻还是充满敌意的两人,转而能够说得上话了。
“同僚。他比我的命好,出来的早,活的也更自在些。”戴绵山重新把黑巾系上,大概是太久没有用真面目见人,自己多少都有些别扭起来。
“他死了十几年了,你说他的命比你好?”戴果子发现自己居然能够慢慢坐起来说话了。他赶紧的也不用顾长明来扶,咬着牙坐在床沿边,这样说起话来自然多了。
“你如果知道这十几年我在做什么就会相信我的话了。”戴绵山倒退两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果子的脸,“你长得很好,这一点上,我要谢谢孙友祥。”
“那你去救他,把他从提刑司里救出来行不行!”戴果子说到心里最关键的那一点,“看在他替你抚养儿子十几年的情分上。”
戴绵山再次笑起来道:“这不是情分。”
戴果子在他的笑声中听不到一丝欢畅之意:“那他为什么要抚养我?”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概就是在等眼下这种情况。你会为他求情,为他奔波,为他牺牲自己。”戴绵山斜眼又看了看顾长明,“姓顾的话都不多,你也不例外。”
“我在听前辈说旧事。”顾长明把两人对话听在耳中,隐隐感觉到真相似乎与他们一路走来看到的大相径庭。到底孙友祥是真的,还是戴绵山才是真相,一时之间很难分辨清楚。
“我说了,你就能信?你不是素来最会猜忌的。”戴绵山似乎对每个人的性格都了如指掌,“你认识孙友祥在先,对他的好印象在先,而我出现的不是正确时间,正确地点。”
“你救了果子的命,当时能够做到这一点已然是难能可贵了。”顾长明回答的很中肯,“对方想必也是要利用这一点,把前辈你引出来。”
戴绵山的双眼瞳孔猛地紧锁,呵斥道:“你明明已经走了,为什么又回来!谁给你通风报信的!”
顾长明想说出方原生的名字,张开嘴来,发现自己气若游丝。他诧异的还想再继续尝试一次,非但是嗓子,很快发现连四肢都呈现脱力无助的状态,全身真气凝滞不动。那种感觉仿佛是在冰天雪地中被冻僵,虽然不是一下子的,却让人根本无力招架。
“中招了。”戴绵山首先想到的是最先离开的柳竹雪,“每次都是身边人,每次都是防不胜防。”
“不是柳竹雪,不是她。”顾长明根本不会相信柳竹雪要害他们,要害果子。
“除了她还会有谁!”戴绵山费力的拖住双腿,想要往门外移动。问题出在这间屋子里,他必须先出去,才有逃生的机会。
“哪怕只有她有下手的机会也绝对不会是她!”戴果子反正使不上力,感觉反而没有他们两人那么强烈,“有人要对我动手,她肯定是挡在我的面前。”
戴绵山想到刚才柳竹雪对果子的舍命相互,倒是说不上话来了。要是想害果子,刚才也不用拼命了。
那么还会有谁,是谁让顾长明来这里,怕就是谁了。
戴绵山现身,加上顾长明的参与,肯定会触发到说起陈年旧事。时间慢慢流逝,被事先放置在这间客房中的药物一点点散发出来,在诸人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发挥效用。
顾长明依然没有挪移双脚,在他的想法中,即便走出房门又如何。外头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守株待兔呢。
戴绵山停下动作,看着顾长明的手伸进衣襟中,缓缓掏出个瓶子。戴果子的眼睛都发直了,戴绵山不认识这个东西,他可是认识的。素娜给过他一份蛊虫,真没想到顾长明手中同样也有。
这个素娜到底送了多少顺水人情出来,还是相互隐瞒的情况之下。
顾长明用拇指将瓶盖推开:“每人挤一滴血进去。”
他先咬破手指,另两人跟着照做。随即,顾长明把瓶子随意往地上一扔,戴绵山自诩见多识广的,今天也不懂他葫芦里头卖的是什么药,眼睛紧盯着瓶子一路滚一路滚,在门槛边上停了下来。
“他们给我们下药,我们既然无解,就再给自己也下药。”顾长明放弃抵抗之力,摸着椅背施施然的坐了下来,“前辈也坐,眼下不用急着逃命,我们可以同看一出好戏。”
外头纷纷乱乱的脚步声传来,很快有人扯着嗓子在喊,屋子已经被团团包围,里面的人识趣的自己出来,否则休怪他们不客气。
“我很想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不客气。”顾长明眯了眯眼,笑得愈发云淡风轻的。
他的镇定直接感染给了身边人,戴绵山本来不喜欢姓顾的,对眼前这个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似乎没有印象中的那么可恶。于是,戴绵山找了另外一张椅子也坐下来,很是好奇的问道:“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顾长明同样看了瓶子两眼,“说是能够保命的,我暂且信一次。”
“你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就确定可以相信?”戴绵山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如果是个空瓶子的。”
“大概是蛊虫。”顾长明不想让自己这边先恐慌起来,“未必是我们眼睛能够瞧得见的,果子很清楚,既然那人说可以保命,至少是八九不离十的。”
戴果子对素娜的本事也叫一个啧啧称奇,而且素娜对顾长明更有好感,留下的肯定也是更好的蛊虫:“你听他的就是,能保命就能保命。”
“屋中的人已经中了软浮散,什么武功都用不上来了。现在就进去做个瓮中捉鳖。”外头的嚷嚷声不绝于耳。
戴果子差点破口大骂,说什么瓮中捉鳖,谁是鳖!
三五个胆子大的,听到软浮散,立刻明白屋中人最少有二十个时辰换不上真气,而且此药刁钻,武功越好的,恢复起来越慢,被药了之后的反应也更大。
谁不想进来抢一个天大的功劳,于是手执刀剑挑开房门,有两人径直跨过了门槛,眼见着就要从小瓶子上头跨过去。
“我只是有些担心小竹。”戴果子连眼角余光都不想看进来的人是什么下场,“早知道会中招,应该不要她去找老温太医的,留下来一起看热闹该有多好。”
戴绵山见他没半点正经,和自己的性格实在相差甚远,刚要呵斥两句。耳边传来了连绵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