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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熠呵呵一笑,回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怕。”皇帝那点心思,他早就明了了,他不谋大,只谋小,保全身边的人即可,顿了顿,周天熠说出自己的考量,“皇兄早晚会对我手里的兵权下手,我想找个机会主动交点上去。”
若是周天磊向他讨要兵权,他定是站在被动的局面任其开价,但若是他主动上交,交多少就是他自己说了算的,而且短时间内,皇帝也没办法让他再交一次兵权,算是个缓兵之计吧。
“这法子不错。”利弊从脑中转了一圈后,王璀之连忙表示同意,“按现在的形势看,你若想自保,手中留的兵力不能低于三十万。”他权衡现今四方手里有兵权的诸位将领后,做出这样的回答供周天熠参考。
周天熠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点头应声。
“你刚回来,若对朝中事没有头绪,可以随时来找我。”王璀之这句话,已经表明了在京周的王家的立场,周天熠自然也听得懂,“对了。”忽然玉扇一收,王璀之似是想了什么大事,低声说道:“内部消息,陛下最近要举办流水宫宴,我看大概是想为你和天慕指婚。”
“哦?王贵妃说的吗?”周天熠同样压低了声音,新皇登基后,王家就把王璀之的堂妹王若瑶送到了皇帝身边,还没坐稳帝位的周天磊需要王家的支持,自然不会亏待王家女,所以直接封了贵妃。
周天熠知道皇帝想举办庆祝四方大胜的宫宴,只是没想到他直接动用了“流水宫宴”的规格。
所谓“流水宫宴”,那是四方开国皇帝的发妻元皇后一手办置出来的。
建国初期,国内物资匮乏,但宫宴是礼法所需,避无可避,因此元皇后以流水为案,让宫宴的菜肴一盘盘置在托盘里浮于流水上,宾客各取所需,以此节约食材和酒水。而流水宫宴绵延至今已成为四方天家宫宴的最高规格,流水传菜的传统也一直保留着,此中有各代皇帝警示自己及臣下不忘本初,继往开来的意思。
“八九不离十了。”
“我记得能够出席流水宫宴的,除了王侯和一流世家外,就只有朝中正三品以上官员和家眷了吧?”周天熠努力回忆着幼时学习宫规时强制被先生塞进脑袋里的宫宴规制细则,摸着下巴打起了心里的小盘算。
“不,听若瑶说,为了让你和安王殿下挑选称心如意的良人,这次放低了门槛,朝中正四品以上的官员和家眷都能够出席。而陛下即位为了表示对商贾的重视,也会送请帖给各大豪族。”
“豪族?秦家也会去?”
“那是自然,秦家在豪族中对四方的贡献向来是最大的,不过最近留在京周的就剩秦颂那丫头,应该等一等,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王璀之方才没想太多就倒豆子一般把自己所知滔滔说了出来,王秦两家相熟交好,秦风是自己好兄弟,秦文和自家弟弟王君望同窗,秦颂和自家妹妹王君庭也算闺蜜,打听秦家找他当然问对了,可这回问起秦家事的是昭王周天熠啊?
如果他没有说自己不想争权,王璀之或许还会认为,周天熠瞄上了秦家雄厚的财力,然而现在的事实明显不是这样,见周天熠还没回答,他小心翼翼又不可思议地开口问道:“秦颂吗?你跟她”
周天熠撇过头轻咳一声,又转回来点了点头,坦言:“那天在街上撞到她盘账,架势不错。”
“秦颂啊,哎,秦颂。”周天熠大方的承认让王璀之一下子不知道说点什么好,秦家主秦淮与妻子楚氏恩爱几十年,不曾纳妾,因此秦家主脉只有三个孩子,秦淮的放养给了三个孩子自由成长的绝对空间,也产生了一些不好的后果,“秦颂跟那些世家的闺秀不一样。”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王璀之觉得周天熠一定是误解了他的意思,“秦颂记事起就跟着秦老爷子和秦风走南闯北做生意,她她太早地接触到了商人世界的人情冷暖。”
如果说高门后宅嫡庶争宠是同龄人间的小打小闹,那秦颂在那样的年纪就已经开始与贪婪唯利阅历丰富的商家们举棋对垒了,相互揣测相互隐藏伺机而动,很多时候一出手便是倾家荡产的博弈,商人身份低微,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没有后路。
周天熠没有被王璀之这番话惊到,反而听得起了兴致。
“天熠,哪怕是个平常人把十成的真心捧到她面前,她都未必会相信,更何况,你是位高权重的昭王,而且,那位绝对不会为你们指婚的。”皇帝忌惮周天熠,忌惮祁妃三子,忌惮王家,倘若这些都结合到了一起,再辅之秦家的财力,那
不,没有倘若,只要周天磊在位一天,就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璀之,我知道你关心我,不过这事儿,我自有分寸。”王璀之告诉他的事情比广寒的调查更加深入,他非常满足。他本就没想在宫宴上让皇帝给他赐婚,只要没人搅局,宫宴必定是个良好的开端。
不过在宫宴之前,他还有另一件事得吩咐下去办了,今日王璀之是不速之客,岳恒远、岳义常两位将军才是他约见的人。
“主子,岳家两位将军已在偏厅等候。”陈管家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
周天熠给了陈管家一道了然的眼神后,对王璀之说:“走吧,既然你也来了,我有点事正需要你那边的协助。”归还部分兵权的决定需要跟两位岳将军通下气,另外这几日在朝堂,他虽然没发表什么意见,但仍然感受到了浓浓的不善,与这不善相联系的,正是他带回京周的三万精兵的不对劲,有什么人想对这三万兵马下手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某种程度上,国都远比边疆战场凶险。如今看来,驻扎城郊的三万精兵里必是出了奸细,而他必须想办法尽快把奸细揪出来,今天把两位将军喊来也正是为了这个事。
那三万兵马是他的保障,绝对不能出事。
从正午到日落,四人在偏厅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章四、世家千金()
流水宫宴的消息不胫而走,而皇帝欲在宫宴上为安王、昭王指婚的意图更是在京周贵女间掀起层层巨浪。
先帝有九子,样貌才华皆是人中龙凤,因而两年前的堕天案过后,有很多人对这样的结果是惋惜的,那逝去的五位殿下倘若不同生于当下,必都是盛极一时的一朝帝王。
然天家无情,成王败寇是常态。
而今剩下的,除了皇帝周天磊外,平王周天和的正妃早逝,现与继妃黄海潮也算情深,加之平王一心扑在政事上,暂时没有纳侧妃的打算,所以尚未有婚配的安王周天慕和昭王周天熠自然成了各家心中的良配。
这贵女们一疯狂,京周的首饰铺子就遍地开花了,这不,秦家手下的铺子才刚盘完账没几天,掌柜们又匆匆往秦府里跑,好些个首饰卖得接近脱销,想问问秦颂的意思是让作坊连夜赶制再上货还是物以稀为贵直接涨价。
其实宫宴的消息,秦颂没比周天熠晚知道多久,有王家那层关系在,王璀之怎么也会给她透风的。
即使没有告诉她,通过秦家的消息网稍稍打听一下也很容易,毕竟皇帝本来就没打算藏着瞒着。所以,秦颂已经让作坊每日多运作几个时辰,争取多出几套上等品的头面,只是她低估了安王和昭王的魅力,这几天这些姑娘们真跟疯了似的。
“小姐,我看还是让掌柜们把上品首饰的价格抬高一点,这些东西我们作坊一个月也出不了几件,连夜赶制一定会影响成品质量的。”
“小姐,不如我们从维陇抽调一批首饰过来?”
“不行,去信维陇再从维陇抽调饰品,少说要十日,来不及了。”
“作坊那边不是有库存么,怎么没见他们拿些库存的首饰出来?”
几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让此刻躺在卧榻上闭目养神的秦颂头脑发胀,说到底,现在只是听几位掌柜一个劲地说铺子的情况,究竟火爆到何种程度她还没亲眼见过,她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的原因主要还是对掌柜们说辞的怀疑。想罢,秦颂霍然起身,说道:“走,我们去一趟鹊夕水榭和钗缘阁。”
步子还没踏到屋外,秦颂又折了回来,“月落,去拿套颜色浅一点的衣服,月笙,帮我重新梳妆。”
昨日收到了哥哥秦风从淮扬托人带来的金簪,秦颂看着精致今天就拿出来直接用了,金器雍容华贵,她今天配簪子的衣裙艳了点,往姑娘堆里一站,很难不被多看几眼。在京周住了这么多年,她明白世家小姐们有多麻烦,因此,她的装扮必须低调!
“是,小姐。”月笙月落了然,立马回身各自忙碌起来。
鹊夕水榭和钗缘阁对门而开,坐落在京周最繁华的地段。这两间铺子说起来也有些渊源,在所有首饰中,秦颂偏爱发簪,尤其是一枝独秀的长簪,而钗缘阁正是秦颂一手创办起来的,是她在京周的第一桶金。
鹊夕水榭原本叫金玉小筑,是京周的老字号,深受大家小户的青睐。
钗缘阁里的发钗都是秦颂亲手设计的,独一无二,有时甚至亲自监工,保证质量,所以一开业就抢走了金玉小筑的钗类生意。金玉小筑牛掌柜大怒,想凭借老字号的名声打压对面的小店,好让对方知难而退搬到别处经营,谁知年轻气盛的秦颂就是个不怕事多事大的。那段时间经常能看到一老一小当街斗法,斗着斗着关系却变好了。
后来豪族卢家强行收购金玉小筑,秦颂出手相助将老店归于秦家麾下。
自此,金玉小筑改名鹊夕水榭,取自七月初七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之后也不再经营簪钗发饰。
从后门进了钗缘阁再走到中厅,秦颂就听到了店中的吵闹声,月圆正想出去劝劝,却被秦颂拉住了,“别冲动,我们先听听来龙去脉。”
“齐亦茹,昭王殿下喜欢金色,所以你就从他所好想跟我抢这步摇是不是?”尖利又气势十足的女声响起。
“齐彩馨,亦茹姐姐到店比你早,还能比你晚看到这步摇不成?”另一个尖利的女声盖过了之前的,盛着怒气反问。
“二妹妹,我方才看这步摇漂亮便让掌柜拿过来试试,我真的不知道二妹妹已经付钱了。”柔声解释的女声似乎很是冤枉和无奈,“二妹妹已经买下的东西,我自然不会做多想的。”
“你你是说我看上的是你不要的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二妹妹误会了。”
“哼,你这几天又做新衣裳,又买新首饰,定是想在宫宴上魅惑昭王殿下,也不看看自己多少岁了,还想嫁给殿下!”
“亦茹姐姐你别拦我,一个妾生的就骑在你这嫡出女的头上了,今天看我不撕了她的贱嘴巴!”
“你、你想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平时怎么欺负亦茹姐姐的,我今天要你还回来!”
“哎,你们、你们住手啊!”
听着这动静,外面已经一片混乱了,秦颂蹙眉,示意月圆和月屏先出去看着点,别真让她们在店里动真格闹起来,摔了商品。随后吩咐金掌柜,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中厅收拾成柜台,并把库存的上品首饰都拿出来,全部三倍定价。
经验丰富的掌柜立刻意会了秦颂的意思,一下子笑容满面,嘴里还嘀咕着,“小姐就是小姐。”
一盏茶的时间,中厅就收拾完毕了。秦颂整了整衣襟,端着管事八面春风四方友善的架势,走去了前厅的柜面。
“三位小姐,这支步摇在今日清晨已被一位公子订下了。”秦颂揣着一张无奈的脸,循着那日在禾家铺子对周天熠离开背影的记忆,粗略地形容了一下“公子”的样貌,话音落下,店里就变得静悄悄的了。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
“这莫非真的是昭王殿下订下的?”
“在下不过是一间首饰铺子的小店主,并不知道昭王殿下真容。”秦颂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这步摇还未来得及装盒,就被小姐们又看上了。可是那位客人已经付了全款,小店向来信誉为先,在下向小姐们赔礼道歉。”
起了争执的三位还没有完全消化秦颂那席话,一时间也没人接话。
乘胜追击,不给对方刁难她的机会,秦颂接着说:“为了表示歉意,本店今日将库存的上品皆陈列于中厅,诸位小姐可选到满意为止。”
开玩笑,钗缘阁的库存上品啊!谁都知道被钗缘阁定为上品的钗簪是精品中的精品,只是这店规矩古怪,年初将去年产的所有上品展示,之后限定每月只卖其中三两款,若是心仪的发簪排到了十二月出售,那可得等整整一年啊!今日店主大开库房,各家小姐都目露凶光,纷纷准备向钗缘阁的中厅移步了。
有了喘息的空间,一身鹅黄打扮清丽的齐亦茹连忙拉着身边的艳妆女子离开,临走向秦颂投去了一个感谢的眼神。而齐亦茹一走,齐彩馨也没法发作了,懂事的贴身丫鬟为她顺顺气后,她就去中厅接着奋斗了!
事情解决,秦颂带着丫鬟们悄悄到后堂缓缓神,喝口水,其实她刚才设想过很多种世家小姐们不依不饶的态度,没想到搬出昭王来把她们全镇住了,秦颂直直在内心感叹这周天熠真是“祸水”。
“小姐,这步摇怎么办呀?”月落捧着装步摇的盒子问道,昭王哪会来订这种东西啊,那不过是小姐骗骗那些昏了头的小姑娘们的手段。可是撒一个谎之后,就得撒无数个谎来圆,现在这无主的步摇倒是麻烦了,万一长了心眼的千金小姐们没看到昭王来取呢?
“找个机会,让璀之哥哥差个人来取了就是。”王璀之和周天熠能够称兄道弟,代取个步摇也没关系吧?
几个丫鬟互相看了看,都在心里默默给王家大公子记了一功。
“对了,在店里吵架的那三位”
“小姐,吵起来的三位客人,是齐相府的大小姐齐亦茹、二小姐齐彩馨和刑部苏尚书家的二小姐苏熙影。”
“这么说,是齐亦茹和苏熙影想试这步摇,而齐彩馨说这步摇她已经买下了,然后就有了后来我们听到的那些了吧?”秦颂火速把几人对号入座,回忆了一遍整个经过。
“是的,小姐。齐亦茹和苏熙影确实是先到店里的,今日是齐彩馨故意挑的事儿。”
“这齐彩馨不是个庶小姐吗?怎么敢对齐亦茹这嫡出的小姐这么嚣张?”月屏想不通,高门世家最讲究规矩了,地位低的自然不敢拿地位高的如何,怎么到了那齐左相府,风向就不对了呢?
“嗨,还不是因为齐亦茹的母亲阮氏身子差,现在齐府的后院是齐彩馨的母亲在打理。这身子一差,就没办法服侍丈夫,比起结发妻子,齐相更加宠爱那几个小妾。”
“怪不得妾生的都爬到头顶上来了。”
秦颂没有发言,自己真是小看这几个丫头的八卦能力了,别人家后院的事情,平时也没让她们特意去留心,现在却知道得清清楚楚。几个人的话拼凑起来,比听说书还精彩。
“齐相可是一品相国啊,竟然管不好家里的事。”听着齐亦茹在家被欺的经历,月圆不禁感慨出声。
“月圆,术业有专攻,齐相或许在朝堂能呼风唤雨,但在家中,他大概也只是个充满了七情六欲的丈夫吧。”秦颂轻笑淡淡地评价,喝了口茶后起身,“走吧,也休息够了,我们再去鹊夕水榭瞧瞧。”
许是听到了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