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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云跪倒在了地上,终究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这一刻的芷溪与陈丞,两个人相互凝视着对方,眼里都是满足的笑意。从前在宏恩医院里的时候,芷溪曾对陈丞说,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却不料,如今已是一语成谶。
静云捂着胸口,那种痛苦的感觉实在太过强烈了,胸口肿胀着,嗓音已经是哭得几近失了声。她颤着伸出了手,而后将芷溪与陈丞的眼睛给阖上。
静云简直不能想,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是觉得脑子里浮现出许多从前与芷溪在中西女校时候的情形。那哑然的嗓音中蕴含的是无限的悲悯愤然,她几乎恨极了自己。
今日蔡国仁找上门,告诉她芷溪绑了苏瑛的时候,她几乎就已经在后悔了。她后悔没有及时将陈丞假死的事情告诉芷溪,也后悔没有先蔡国仁一步赶到这里。她宁愿现在中弹死去的是她自己,而不是芷溪
不幸中的万幸是,裴鸿竟然躲过了这一场枪林弹雨。当时他身上压着一个尸体,而这具尸体几乎替他挡住了所有的子弹,做了他的天然屏障。裴鸿在医院里救治了几日,便被抬回了金公馆休养。
苏瑛因着朱景夫的着力掩护,算是分毫未损地回了苏家,却是一字也没有提当日的情形。不论苏淳阆与苏子正如何问,她都是有些缄默的。而至于陈丞的事情,蔡国仁对当天见过陈丞尸体的人,都下了密令,这件事情,到最后也便跟着不了了之了。
而从那以后,静云总觉得鼻子里有一股很重的血腥味,是陈丞与芷溪身上的味道。每每半夜梦回,又觉得全身都是流不完的血似得,整个人面容枯槁,被折磨的不成样子。
第455章 墟落(一)()
不过是清晨,日头便已经高高地升起了。自打入夏以来,重庆的天气总是这样,白天燠热、夜里总是下雷雨。就好比方才,天上堆满了乌云,厚得好像一拧就要掉下水来一般。
可是不过几声闷雷,这日头又踉踉跄跄爬了出来,好似这太阳十分的憔悴,累得只剩下了一口气似得,光线呢,也就是一个“毒”字,一点光彩也不带的了。
一清早,空气里就是温热湿润的,手里头但凡有东西过手,那就是毫无理由的黏腻,一点也没个爽快劲。这是一个六七月交接的夏日,人身上的不痛快感觉是想抹也抹不掉的。
静云站在金公馆的大门口,手高高地举着朝在头顶上,打了一个阴影,遥望着远处的三岔路口。她穿着一件薄纱面料的月白旗袍,脖子上是一条清浅的素色丝巾。她特意将满头青丝盘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将碎发一应都梳到了脑后。
清晨出来的时候,她看花园里头的栀子花开的正好,便采撷了一朵,别在鬓边。那阵阵的淡香,从鬓边时而沁出,随着热风,一阵阵地漂浮着。外人很难猜得出静云的年纪,若是不说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只怕说是女校里的学生也是有人信的。
这些年,随着年岁渐长,静云更是不喜爱用那些胭脂水粉的东西了,皮肤反倒瞧着比以往愈加的白皙透亮。只是她的眼角,总是带着一种宛然的哀愁,那是这些年经历的变故累积,但凡有过经历的人便会读懂她的难处来。
不过也正是经着岁月的洗涤,整个人的气质看着也是比以往愈加地稳重、优雅了。都说女人如书,但凡是翻阅的风浪多了,那便总会余香缠绕在身侧。
静云今儿个站在路口,倒并非是无缘无故的。不过是清晨早起的时候,就听见喜鹊绕梁在“喳喳”地叫着,从前总说喜鹊叫了便是有喜事到,她心下便莫名的觉得,该是书言来消息了。
缅甸战场地处偏远,通讯设备也是简陋,几乎不大可能时常有什么联络。偶尔的,静云在金公馆里头等着电话,来的不过也是一通忙音;要么就是电话这头才接起来,那一头已经是炸弹飞爆的声响。
但凡是想到了书言,静云自然就难免有些心神不宁起来,就连吃早茶也是没了心思的,只不过时不时地朝着大门那边望着。奶妈送了咖啡到院子里头,见静云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小姐,你还别说,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哪里还会有什么消息能来的,您还是留过洋的呢,怎么也信起这些没由头的玩意儿了。”
静云啜了一口咖啡,淡淡笑道:“即便不是来消息,那也是该有人上门做客来了罢。我总觉得今天该是有什么消息来了的。”
奶妈听了便笑道:“我倒是巴不得这来了客人,那还好去厨房当个下手,如今家里冷清,吃饭也是随意,倒是好久都没听得锅碗瓢盆的妙音了,这可不是得要家里热闹才好。”
静云轻叹了一声:“好好的,你这样说,我倒是觉得心底下难受呢。”
第456章 墟落(二)()
静云在院子里头坐不住了,便索性出了门在门口望着。她不知晓,自己为什么今日那么执着一定要在这里等着。她只是心下隐隐觉得,报纸上到处都在说着仁安羌大捷,可是唯没有司令长官的消息,说起来,也该是来消息的时候了。
就在静云出神的时候,就看见前头过来一辆驴子拉的小车。那车轮在青砖上碾出细碎的声响,车子上头,一老一小,跟着小车晃动的厉害。静云心下有些莫名的紧张起来,她并不肯定,这车子是不是会在金公馆门前停下来。
过了一会,等到那辆驴车赶得近了,静云方才看清楚了,原来这上头坐着的着蓝色竹布衫的是从前张公馆的帮佣,也便是陈丞的生母陈妈。而她怀里抱了一个孩子,倒是也看不清是谁家的孩子。
静云一时又惊又喜,忙到车前上下打量着,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陈妈抱着孩子下了车,见了静云就笑道:“怎么,许久不见,少奶奶不认识我了?”
静云这才回过神来,忙道:“诶,陈妈,你看我,一惊一乍的,倒是瞧着有些愣神了。来来来,你随我一道进去罢。”
静云边说,边就要去帮陈妈拿行李,陈妈忙道:“哪有要少奶奶动手的理,我自己动手便是了。”
静云点了点头,便不再同她客气。这个时候,她将陈妈手里的孩子揽到自个怀里抱着,看样子,这孩子好似出生也没多久,看起来倒是乖巧的,脸蛋红扑扑的,头发也很是茂密。
陈妈才进了门,静云便要吩咐厨房备下了酒菜,要替她接风。陈妈是一向谦卑,也不敢逾矩,总是一再地推脱。静云知晓她的脾气,到底还是张公馆出来的人,到哪儿也不忘规矩,因而便又改口,着厨房备下小面,好歹给陈妈先吃口热的。
这金公馆的厨子手脚麻利,不过几分钟的光景,一碗小面就出锅了。静云带着陈妈到了小厅,亲自将小面替她端了上来。而后就抱着那个孩子,手里头逗弄着,似不经意问道:“陈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么?母亲呢?”
话才问出口,陈妈的眼圈就跟着红了。静云微微一愣,便知晓这里头一定是有变故,于是便又赶忙将孩子交到奶妈手里头,叫她带下去同谦君、兰君一块玩耍。待得人都走没了,静云方才又开口道:“陈妈,你也瞧见了,如今书言被派到了缅甸去打仗,家里头也没几个人了,有什么话,你自可同我细细说来,我心下还是担得住事情的。”
陈妈眼角上的皱纹整个拧成了一团,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面色略略凄苦地望着静云,将一概前因后果都给说了一通。
原来,自从上海一战,书言被俘,张公馆就成了日本人盯着的对象。今儿个是要借着公馆做办公楼,明儿个是要李淑贤出面代张书言投诚日本人。这张公馆自从如意逃走以后,几乎就没剩下几个人了,再加上日本人这逼迫的紧,就是佛堂里头也躲不得清净了。
第457章 墟落(三)()
说起来李淑贤到底是从前跟着张世宗闹过革命,出过洋的人物,不管这心下再糊涂,那也是晓得这国家民族大义的利害关系的。就光是日本人进上海这一路的烧杀抢掠干下的罪行,她就十分的不耻,更何况她的儿子书言还被日本人捉了去。
这日本人,起先只当李淑贤是一个富贵人家的老太太,但凡威逼利诱一下,人也便服软了,却是哪里晓得,这李淑贤与张书言一样是一块硬骨头,软硬兼施,都愣是不开一下口。
这种事情,如果落在寻常人手里头,可能也就没办法了。可是偏巧是这帮已经泯灭人性的日本兵,既然李淑贤不合作,那么他们便想着法子加倍地折磨她。
事情发展到后来,便是一个日本小队长,将张世宗的牌位给扔了出来。然后当着张世宗的牌位,挑开了李淑贤的长衫,不断地进行羞辱。而后事态愈发地不可控制,乃至于几个日本人扑了上去,欲要就禽兽的行径。
李淑贤避之不及,就在一个日本兵脱裤子的时候,她悲愤交加地猛抢了刺刀要去刺这些人。最后一通混乱当中,李淑贤便被刺死了。有从公馆里头逃出来的丫头说,是亲眼看着日本人下的毒手。也有人说,是在双方抢刺刀的时候,李淑贤被自己误刺到了。
总而言之,堂堂的张公馆女主人,就这样狼狈不堪地死在了这群日本人的面前。这件事深深地震动了公馆里头尚存的老婆子与小厮。起先,他们以为日本人只是争对军人行暴,如今算是亲自领略了,他们一旦作恶起来,是不分人的。
说到这里,陈妈的眼圈也便跟着红了:“夫人有夫人的难处,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这会,人走了,若是从前说过什么叫少奶奶不痛快的话,您也不要计较才是,总归,她还是一心为着少爷好的。”
静云听陈妈说着,就想起从前李淑贤在张家的光景。面上看,她是最与世不争的样子,总是拿着一串佛珠,念着阿弥陀佛。张家这摊浑水,从来都是搅动着,却也没翻倒过,也全都是因着她一碗水端平维系着。
但凡想起在张公馆的日子,静云是曾有些怨她助纣为虐,总是纵容着那些女人,在那里生事。可是如今,静云自己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了,多少倒是能体谅到她的苦楚来,于是也便跟着掉了两滴眼泪。
可是她也不好在陈妈面前失态,于是便拿着绢帕揩了泪珠:“陈妈,你这一路赶来也是辛苦,我一会叫人收拾一间房间出来,往后你便在这儿住下吧,你愿意住多久都成。”
陈妈一听,这眼神一下就黯淡了下来:“少奶奶,您就是不提,我心里头也晓得。丞儿这孩子,前些时候已经因着叛国投敌的罪名被上头处刑了罢?听说,他的人头”
说到这里,陈妈已经是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只是她仍旧竭力平抑着心下的情绪,不住地喘息着。静云轻拍着陈妈的手,心下思虑再三,想着这里头的事情太过复杂,若是什么都与陈妈说清楚了,怕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于是静云便说道:“陈妈,你相信陈丞是这样的人么?”
第458章 墟落(四)()
陈妈摇了摇头,哑声道:“他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知晓他的为人,若说是旁的,我倒是还可能相信,可就独独说他叛国投敌这事,我是怎么也不敢相信的。我本就是乡下来的粗人,从前不过是有幸进了张家伺候而已。如今既然张家没人了,我也便该是回乡下老家的时候了。余的大道理,我是说不出来什么的。可是陈丞死了,我总归得要明白是为了什么,那便是叫我死了以后,也好在地府下头跟孩子他爹有个交代。这也是我千里迢迢来到重庆的缘故之一。”
静云点了点头,沉吟道:“说起来,终究还是书言的缘故,到底是我们欠了陈丞的。若要细究起来,他便是为了保下书言而死的”
陈妈苦笑了一声:“少奶奶,您这样说,我心下倒是一块石头落地了。但凡他是为了少爷死的,那便是死的值当了。少爷那是什么样的人物?陈丞打小就跟在他身边,早就是将性命置之度外了的,总算是还对得起我这么些年的养育了。”
静云紧紧握住陈妈的手,眼含热泪道:“陈妈”
陈妈轻叹了一声:“少奶奶,你还年轻,这往后的路还长着呢,您到时自个到时要多保重,听说您给少爷生了一对龙凤胎,我倒是要给您道喜呀,可不是凑了一个‘好’字了?”
说话间,就听着后院一阵嬉闹声,而后奶妈抱着那个男婴,带着谦君、兰君两个孩子到了小厅里头,为难道:“少爷,小姐这不肯在后头呆着了,说是一定要到您这儿来看看。”
静云招了招手,将谦君、兰君两个孩子抱到身前,然后指着陈妈道:“这是你们干奶奶,才从上海老家来的,快打个招呼罢。”
谦君、兰君面面相觑,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干奶奶,但是既然母亲这样说了,也便跟着作揖喊了一声:“干奶奶好。”
陈妈一听,忙起了身来,躬着身道:“诶哟,少爷、小姐,我给你们作揖了,可别跟我这样客气,真要折煞我的。”
静云道:“如今家里头都没几个人了,就是喊你一声干奶奶,那也是应该的。”
陈妈抹了抹眼角,又说道:“没想着,活了一辈子了,没见着丞儿的孩子,倒是先认了少爷的孩子,真的是”
说到这里,陈妈便说不下去了,她心下只觉得又是高兴,又是哀恸,总而言之,心里头是说不出的滋味了。
这个时候,谦君就上前,拉住陈妈的手道:“干奶奶,可别再哭了,您再哭呀,母亲怕是也得跟着哭了。”
兰君道:“是了是了,你们瞧,弟弟好似也跟着在哭呢。”
这个时候,静云方才注意到奶妈手里的孩子,确实是微微张着小嘴,在小声啜泣着。于是静云开口问道:“说起来,我倒是忘了问了,这个孩子是?”
陈妈起了身,从奶妈手里头将孩子抱了过来,而后手指轻放在孩子的唇角上,只轻微一点,那孩子一下就不哭了,只是笑吟吟地望着陈妈。
第459章 墟落(五)()
陈妈喃喃道:“这孩子,也是命苦呀。我原本是一个人逃了出来,好不容上了渡轮,就碰到了这个孩子的母亲,不过是刚生产完,月子都没坐好呢,就说要到重庆来。”
“哦?”静云轻声应了一声,而后朝着奶妈点了下头,奶妈会意,忙拿了碗鲜奶过来,然后就用小勺子,喂着孩子吃了两口。这孩子显然是饿坏了,小嘴撅起来,簌簌地就把这奶着急地吞了下去。
陈妈继续道:“女人这最要紧的就是月子,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又会在这个时候出远门呢。身子没养好还是次要的,最不值当的,还是她这样半路不明不白送了命的。我记得,好似是在渡轮上的第七天,夜里就听见这孩子哭的厉害,然后就发现,他的母亲已经死了,身上还缠满了蛆,怕是这生孩子的伤口还在流着血脓的缘故。”
听到这里,静云禁不住皱起了眉头,然后就从陈妈手里将这孩子给接了过来:“倒也是个苦命的孩子,那她的父亲呢?”
陈妈摇了摇头:“我听旁的人说,这个女人背后可是有一番故事的。她的第一任丈夫罢,好似是从前驻守在南京的飞行员,您也晓得的,南京那一仗,有多惨,说是连人带机,一下都被日本人给打掉了,整个就是掉了下来,尸骨无存。后来罢,她就改嫁了一个同乡,说起来巧了,也是飞行员呢,不过呢,是驻守在重庆的。听说这段时间,日本人轰炸重庆很厉害,她的第二任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