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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罢,裴鸿与书言两两相望,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是夜,裴鸿刚要躺下歇息片刻,就听着敲门声响起。他忙起了身来,开了门。这时候,他就看到爱颐拎了一篮龛盒站在门口。
这刘家的祖上在清廷的时候是做过朝廷命官的,在天德镇自然算是大户人家。可惜到了刘天风这一带,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爱颐。这爱颐与裴鸿同岁,虽然容貌不如静云这般宛如天人,却也是眉清目秀,我见犹怜。
从前爱颐在本地念书的时候,写得一手好字,还画得一手好画,据说镇上的人还常来跟爱颐求字画,裴鸿倒是从前在军校的时候见过爱颐几面,一直觉得她也算得上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
第336章 天德旧事(三)()
“裴大哥,我就晓得你还没睡呢,这不给你送些宵夜来的。”爱颐边说,边将碗筷从食龛里拿了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了案台上。
这爱颐为人最爱干净,但凡经过她手收拾的,这家里头就如彻彻底底清水洗过一般。她人也是这样,看起来就是清清爽爽的一个姑娘,不管是多大脾气的人,但凡见了她,那性子也能沉下来几分。
裴鸿笑着伸出手来,想帮爱颐的忙,爱颐笑了笑:“哪里要你亲自动手的,来的都是客,还是我来罢。”
裴鸿嗅着鼻子,自不用看,便知道,爱颐这上的头一道就是臭鳜鱼。从前在军校的时候,爱颐来广州探望刘天风的时候倒是做过一次,那时候裴鸿直捂着鼻子,还以为这鱼是坏了的,倒是被爱颐笑了好一阵。
有了从前的经验,裴鸿自然是不慌了的,不仅不捂鼻子,还觉得口津满溢。这菜用料必须是新鲜鳜鱼,整个腌制在木桶当中。过了六七日,等这鱼发出了臭味,便入锅油煎,配以猪肉、笋片,小火熬制,这时候,味道正是入味,骨刺与肉分离,肉就分外鲜美了。
这第二道是杨梅丸子,顾名思义,这菜自然是用杨梅汁水做的。只是如今早已经过了吃杨梅的节气,不过是刘家一贯的传统,夏令时候,采摘最新鲜的杨梅,放置到酒中浸泡成杨梅酒,这样酒中入了杨梅的味道,倒是也可以替代没有杨梅汁的不足。
这裴鸿捱了几顿饿,到了刘家以后又整日在姐姐与老师之间走动,也没什么时间坐下来吃口热的。眼见着爱颐亲手做的这两碟小菜,裴鸿别提有多感动了。这才夹了一口鱼肉下肚,只觉得眼上一热,一下竟就热泪盈眶了起来。
爱颐打笑道:“你这个人,可真是奇怪,打鬼子的时候不晓得哭,这会子倒是眼眶红了,怎么看着跟个孩子似得,难道这鱼就这样臭到你流眼泪么?”
裴鸿脸色一红:“爱颐妹妹误会了,我倒不是这个意思。你的手艺精妙,哪里敢说一个不好。不过是突然想到,自从姆妈去世以后,许久没有吃到家里的饭菜了。”
爱颐一听,只是挑眉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干脆你就别走了,就在咱们刘府里头住下。咱们虽说不比从前家大、业大,可是也不怕多添一双筷子。父亲最喜欢两个学生,可都是你们裴家人,一个是克文大哥,还有一个就是你了。但凡你说要住下,父亲心下可不是欢喜的很。”
裴鸿听得直挠头:“这”一时窘迫地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爱颐“嗤”的一声笑:“好了,好了,我不过是与你说笑的呢,你倒是当真了的。快些把这两碟东西给吃了罢,也不枉我花费了几个小时的时辰呢。”
裴鸿点了点头,埋头就吃了起来,爱颐就在对面坐了下来,两人说说笑笑之间,两碟子菜早就见了底。爱颐甚为满意地收了碗筷,挎上龛笼便要往外出走。
裴鸿若有所思地将她送到了门口,这爱颐超前走了几步,而后回过身来,莞尔笑道:“你若是喜欢的话,明天我再给你送一笼旁的小菜来。”
裴鸿微微愣住,而后有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欸”
爱颐又是“嗤”地一笑:“你可真是个呆子。”
裴鸿凝视着爱颐渐渐消失在回廊处的身影,唇边也不自禁地扬起了一丝笑意。
第337章 天德旧事(四)()
静云在刘家住了几日,因着有个现成的大夫守着的缘故,这高烧也便不再复发了。只是偶尔有些咳嗽,且喘气也带着急。那顾郎中见她有所好转,便改了方子,又开了一些凝神静气的药来给她悉心调养。
这刘家老太太也是个古道热肠之人,见静云病着,便主动去镇上的集市买了好些个鸭梨。买回家以后,就亲自下厨,将那鸭梨对半剖开,去了核,然后中间放置上二钱的冰糖,就这么放在小盅里隔水慢火炖了一整日,一直到酥酥烂烂的模样,方才出了锅。
刘老太太着爱颐亲自给送到静云屋子里去,时值静云仍在小憩,爱颐便将这梨汤用热水温着,转交给了书言,估摸着,等她醒来时吃正好。
约莫过了一个钟的功夫,静云便醒了,书言便将那盅梨汤给端了上来,要喂静云吃掉。静云问了这梨汤的缘故,想着也不好拂了老太太的心意,便轻啜了几口。
书言说道:“我还记得小时候,家里头还不时兴西医,请的也是些郎中,但凡有咳嗽之症的,多也会开这样一道食疗方子。”
静云道:“这不过就是鸭梨,若说是真有什么奇效,我看还是有待考究。从前那些郎中多半是这样的。一剂不奏效,那就吃十剂;今日不奏效,那就明日再吃;今年不奏效,那就一直吃到明年都不算得什么事。反正横竖这梨汤都是润肺开胃的,吃起来又是甜丝丝的,止咳、好吃,总归也不算得太坏。”
书言眯起眼,微微笑道:“你既然觉得心下不一定可信,那还吃?”
静云将头歪在肩膀上,一袭长发自然地从跌落在胸前,她只道:“这既是刘老太太一番好意,那便受之不恭了。况且这甜甜的味道,吃起来人也觉得精神许多,谁要较这个劲了。”
书言道:“是了是了,但凡是裴小姐说的,那便一定都是真理了,横竖都是极有道理的,倒是小的多嘴了。”
书言故意拉长了语调,惹得静云直低头轻笑了几声:“什么时候,你也这般的油嘴滑舌了。”
就在两人说笑间,只听着外头有人禀道:“张先生,我们老爷请您去中堂一趟,说是有事相商呢。”
静云轻戳着书言的手道:“快去罢,也不用整日都在我这屋里头闷着。”
书言起了身,轻抚着静云发鬓道:“我倒是愿日日沉迷这屋中”
“你”静云面上浮起一丝红晕来,半推半就着,好歹算是将书言劝出了屋子。
书言到了中堂,就瞧见几名身着军装的男子在那里与刘天风、裴鸿说着什么话。见是书言来了,为首那人便主动起了身,上前与他敬了个军礼:“张司令好!”
书言上下打量着这人,穿着虽然是军装,可是又不似正规的守军,那人显然知晓书言的顾虑,便自我介绍道:“张司令,你好,我是驻扎在附近的保安团团长,我叫潘达。前些时日,我在镇子外头还碰着你属下的人了,没想着,竟然能在这儿见到您,实在是荣幸之至。”
第338章 天德旧事(五)()
听他这样一说,书言心下也便明了了。听闻皖北先前的守军司令不战而降,这偌大的皖北,直接就拱手让给了日本人。这许多底下的官兵心里头颇有不满,在皖北司令逃出城之际,底下许多官兵自发地留了下来,与本地的游击队合作抗日。
这些人师出无名,自然就需要需要一个名目,那就组成了四个保安团来。这个潘达是一团的团长,因而他出面来找刘天风,自然也是有事相求。
原来先前皖北沦陷,许多城里的孩子和老师纷纷逃难到了皖南的乡下避祸。日子一久,就有个孩子上学的问题需要解决了,日本人如今风头正盛,这仗怕也不是一两日能打完的,自然这上学的问题就变得很是急切了。
退一步说,这也是一种培养抗日时期的人才的方式,这也是游击队与保安团的共识,因而便由着胆子最大的潘达出面,来协调各方的关系。
再说,如今这天德镇上,镇长一向都是明哲保身之人,从来不肯轻易出面去担保什么事,那么自然而然的这事就找到了德高望重的刘天风头上。
三人说了些抗战的时闻,待得送走这位潘达团长以后,裴鸿就直接问道:“老师,这兴办学校本是好事,可是平白无故的,找您能干什么呢?”
刘天风道:“他们哪里是找不着镇长人哟,无非是看中了我们刘氏宗祠跟前的那块地,想要那块地来兴办学堂才是真的。也便就是要我做个中间人,在族人里头穿针引线,给他们做个东风,这才是他们想要的。”
听罢,书言不禁问道:“这倒是奇怪了,难道从前天德镇上就没什么学校了?好好的,平白再去建一座学校做什么,听起来还是有些匪夷所思。我来的时候也瞧了,这镇子里,住的多半还是本地人,外头进来避祸的,总归还是少数罢。”
刘天风故作沉吟了一阵,而后轻叹了一声:“从前倒确实是有所不错的学校,唤名天德善学,是乡绅捐建而成的,老师都是从省城的师范里头毕业的,师资方面,在省里头都是不落人后的,我家爱颐也曾在这所学校任教。只是这抗战打响以后,这学校的校长便弃笔从戎,跑去南京当兵去了。这事儿对学校的老师、学生,影响都很大。不多久,这大半的人都先后跟着去了南京再后来,你们也晓得了南京失守,连克文都生死不明,又何况是这些人呢。这家家几乎都有战死的男青年,也没人再提这上学的事了。”
书言与裴鸿互望了一眼,眼中满是唏嘘,即便是天德这样的小镇,尚未受战争侵扰,却也算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书言轻叹了一声:“您叫我来这儿,可是有什么事要相商的?”
刘天风点了点头:“你也看到了,可就是这兴办学堂的事,我得找你拿个主意才好。你与是在美国留过洋的,你可以帮着出出主意,看看有什么实用的课程可以设立。但凡你提出来了,这教材方面都不是问题,我总归会着人想法子送进镇子来的。”
第339章 天德旧事(六)()
书言不由得面色一凛:“您的意思是,要我教这些学生用枪?”
刘天风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裴鸿是我教出来的,他的枪法怎么样,我心里头跟明镜似得。至于你呢,我也是早有耳闻,可百步穿杨呢,有你坐镇,自然是再好不过。当然了,这也有些大材小用的意思,杀鸡焉用牛刀。可是非常时期嘛总归学个傍身的手艺,总是积德积福的好事了。”
书言连连摆手道:“这倒是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我本就在这儿闲住着,心里头也是过意不去,既然有用武之地,也是求之不得了。”
书言又道:“倒是还有一事,我想着,这既是会在这天德镇上住上一阵子,那么等静云身子好的差不多了,我与静云怕还是搬出去住比较好,长久在您家里头叨扰,实在也是有些怪不好意思的。这也是静云的意思。”
听罢,刘天风睨眼望了裴鸿一眼,笑道:“年轻人嘛,喜欢自由生活,这倒是可以理解的。这样罢,我们刘家的宗祠后头有个小堂,是做了隔间的,环境算得上清幽,给你们两口子住倒是正合适。你们若是不介意的话,一会就让爱颐带你们去瞧瞧。至于喜不喜欢住,那就由你们自个决定了。”
刘天风所谓的小堂,便是在刘氏宗祠的后头。最早是刘氏的曾祖最早薛氏曾祖所设立,周围有立着孝洁牌坊,四周遍植松竹,现在虽然已经是深秋,但是苍松翠柏依旧挺立在寒风中。
静云跟着爱颐一路走着,只觉得耳畔风声朗朗,只觉得清香四溢,满眼都是这会难求的清幽静谧了。
三人进了宗祠以后,绕过南面的大殿,那里自然就是刘氏供奉先祖的主堂了,里头一屋子的老木沉香,也实在是难得。再往后头走,有两间厢房,虽然没人在住,可是看起来也是窗明几净,这基本的床桌椅铺,应有尽有。
爱颐笑着说道:“这一处从前是给皖南的大才子,刘守业住的,他在这里住了二十余年,也在这里开过讲坛授业过,我父亲从前也在他跟前受过教诲呢。”
静云笑道:“难怪这屋子一进来就是书香味,原来是有这样一番缘故。”
静云边说着,心下自然就多了几分喜欢。书言自然是知晓静云的心意的,面上也便平静地笑着。
这个时候,突然外头有人敲了敲门,三人便转过身去,原来是一花鬓的老人,伫立在门口,张望着屋内的情形,她这整个人背脊完全佝偻了,两片嶙峋的肩胛高高耸起,看着整个人也就干巴巴的了。
看见爱颐也在,这老太太便说道:“我方才去栽种松柏幼苗,见着里头灯光亮着,想着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便进来瞧一瞧。”
爱颐点了点头,对着她甜甜地笑了笑,而后转身予书言静云道:“这是先前一早就开始守宗祠的姨奶奶,在这里住了四十年只多不少了。”
书言便上前笑着作揖:“老人家可好啊?”
那老太太也不答话,只是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喃喃着什么。
爱颐便解释道:“姨奶奶耳背,这寻常的话怕是听不到的,你还得扯开了嗓子说才行。”
爱颐边说,边就走到老太太身旁喊道:“姨奶奶,这两个是从上海逃难来的先生、太太,如今想在咱们的这小厢房里头,暂时住一段时日呢。”
第340章 天德旧事(七)()
姨奶奶一听,只是和善地眯起了眼,对着书言与静云笑了又笑,而后又拉着静云手道:“好姑娘,可算来对地方了,住在咱们厢房里头的都是善人,可都长寿着呢。”
说着说着,姨奶奶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而后又问静云:“怎么,日本人都打进上海啦?”
静云望了书言一眼,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姨奶奶见她面色自然也晓得这仗打的结果并不好,因而一下脸上的褶子也跟着皱了起来,一连叹了好几声气,只是嘴里喃喃着:“作孽啊,作孽。”
而后姨奶奶就伛偻着背,颤颤巍巍地缓缓走了出去,干她的活计去了。
见状,爱颐忙道:“这里清静,因为是族里的祠堂,平常很少会有人来打扰。即便往后祠堂前头那块地划作了学校,这也不相关的。总归是独门独户,总有自个的空间。”
静云笑道:“这一处的确是顶好的。”
这话一出,书言心下便知晓,静云这是满意这一处的住地,因而便对爱颐道:“回头还得与你父亲商量,这一处就按月给房租,我们便先暂时住在这儿了。只是住到什么时候过,怕是还不好说。”
爱颐“嗤”的一声笑:“我父亲那样耿直的性格,哪里会要你们房租的,说起来好似我们刘家人小气似得。即是准备住下了,那便安心住着就是。不过这里也就这点清净地儿,裴鸿大哥也是没地儿可以挤的,怕是还要跟着在我家那里挤一挤呢。”
静云笑道:“倒是多谢你对裴鸿的照顾,他这小子,论起行军打仗那是满脑子热诚,旁的事,脑门有时候是不开窍的,若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还望你多见谅。”
爱颐面上一下就红了起来:“哪里的话,父亲一向喜欢裴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