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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太老头从柜台后头拿出一只古旧的铁漆盒子,瞧着不大不小,也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物件。正在静云疑惑间,他已是摆上了一张黑色绒的长板来,而后打开了盒子,将里头的物件取出,仔细摆上。
原来这是一盏简约的蒂凡尼手制台灯,由特制的彩色玻璃镶嵌拼接而成,灯壳瞧着五彩斑斓,十分的精致。犹太老头慢悠悠地牵出台灯的电线,待得接入电源,这灯瞬间就亮了起来。他笑着指着灯罩上的一片橙色玻璃道:“喏,密斯特张,你瞧,这一块就是你亲手刻制的。”
静云循声望去,那片玻璃上原来刻着“静云”的字样,但凡开了灯,便会显现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她有些讶异,这阵子原以为张书言是很忙的,报上说南方诸省陆陆续续派了一些代表过来会面。倒是不曾想,他还有这份闲心准备礼物。
书言笑笑:“还好赶上了,你知道嘛,明天就是我的订婚仪式了。”
犹太老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伸出手,拥抱了下书言,用英语说道:“真是恭喜了,可是位难得的美人呢,真当是好福气。”
书言笑着作了个揖,静云垂下头,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只见他亲手将台灯装回了盒子里,极为自然地牵上静云手,径自便出了店门。
八月初八,华懋饭店,钟敲了下午两点,礼堂已是有好些人在。今儿个因着是订婚宴,邀请的宾客并不算是多,静云那厢,除了暂时未到的表哥裴克文,也便只请了芷溪一人,因而便显得有些单薄了。
反倒是申城各报刊杂志的记者,怕是来的比宾客还要多。就这样,男方宾客与女方宾客坐在一处,大家都是微微笑着,也有的索性依在椅背上,等着订婚的一双璧人。
厅堂里立着青黑的大理石柱子,装饰了一些牵藤花束。金润之作为这场订婚的见证人,亲自对着底下的记者发表了一番感言,大意是,张书言与裴静云今日订婚,承袭了新思潮,也响应了北平政府的号召,为年轻人的文明订婚树立了典范云云。
老远的,知画就瞧见了裴克文的身影,瞧他穿着军装,一身的风尘仆仆,想来是刚到上海没多久。知画遂起了身,忙打了个招呼,请他过来坐。待得裴克文到了跟前,知画便将自个的位置让给了他坐,好叫他与婉瑜挨的近一些。三人碰了头,也算是寒暄了一番。
第92章 夏虫不语冰(二)()
乐队乐声凑起,静云挽着书言,从左侧的小门步出。男才女貌,一出来,就吸引了大批记者,闪光灯不断开启。这一场公开的订婚宴,如今倒是更像是一种宣示,告诉诸人,张家如今的显赫地位,已是独一无二的了。
今天这样的日子,静云并未有烫头发,只是把长发盘成一个简单的矮髻。书言一早就派人送来的几件礼服,她只挑了一件长及脚背的旧式赭色旗袍。莹白的耳垂上干干净净,楞是什么都没戴。在书言看来,她的脸像一朵淡淡几笔的白描栀子花,额角的鬓发摇曳,就是风中的花蕊。
“今日的场合,你若是不喜欢,一会敬酒以后,尽可以去后花园透口气,前头自有我来对付。”书言贴近了静云耳畔,轻声说道。
静云望着不远处的母亲:“无碍的,我总是可以配合你的恰到好处我想我做得到。”
书言笑着朝记者那边扬起了手:“如此再好不过。”
华懋饭店外,车水马龙,人潮涌动,这是上海最繁华的地段之一。湛蓝的天空,十分晴朗。只听着“吱溜”一声划过天际,在礼堂的诸人,不约而同听见了“砰”的一声巨响。
“日本人来啦!”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礼堂登时乱作了一团。
炸弹在空中爆炸的弹片四处散开,空袭的杀伤性比地面的进攻更为猛烈。爆炸的那一刹那,在饭店门口的几辆电车,公车、乃至私人小汽车皆被炸弹炸的灰飞烟灭,亦或者起火后引爆。现场血肉模糊,哭喊声凄然。
静云感到了一丝丝的惊恐,逆着人流,朝母亲与芷溪所在的方向而去。窗外又是“砰”的一声,又一枚炸弹落下,礼堂的玻璃被震得碎了一地。
“裴静云!你疯了么!你还要不要命了!”书言拨开了一拨又一拨逃散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静云的身影。
“若是母亲出了什么事,活着又能怎样!”静云的口气带着些许怆意。
书言一把扯过静云的手,将她护在身后,又从腰间拔出一把左轮手枪:“跟紧了!”
静云心下是彻底的乱了,就在刚才,原本在柱子旁对着她微微笑着的母亲已然不见了。脚下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踩踏,她简直没法呼吸,没法思考了,心下一遍遍地唤着母亲,眼角早已通红。
只听着“轰”的一巨声,礼堂的内墙赫然塌了一个大窟窿,柱子直直地倒了下去。
“要西啊!砸死人了!”
“喔唷!你看,那个是不是裴家姆妈?”
不知是谁在那里嚷嚷了几句,静云一下就愣住了,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一双腿也不似自个的了,竟然一点知觉也没有了。她来到那根柱子前,忽然跪在地上,而后疯了一样地徒手扒着残砖断屑,口中喃喃着:“姆妈姆妈”
书言脱下了西装外套,也顾不得什么了,只得一道帮着静云狠命挖着,即便手里扎进了玻璃碎片,也浑然不觉一样,手总是停不下来。他心下觉得自己也有些疯狂,可是这种感觉,太过强烈,也太过深刻,他无法眼睁睁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在痛苦的边缘挣扎着。
挖了许久,陡然间,好似挖到了一具尸体。静云停了手,一双眸中尽是水雾,伸出的手,直直的悬在了半空,胸口一阵阵抽搐着。她分明闻到了鲜血的味道,面色早已枯槁,呐呐地张了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第93章 夏虫不语冰(三)()
书言轻轻地静云揽到怀中,遮住她的双目说道:“好好闭上眼,什么也不要想,我来替你看一看罢。”
此刻,她清晰的听到了书言的心跳声,一阵松,一阵紧。方才炸弹爆炸的声响,就像巨大的浪头,在她脑间不断翻滚着。静云觉得遭了梦魔一般,全身发怵,动弹不得。湿漉的背项,整个粘在书言的怀中。
满地的玻璃渣,映得书言强壮的背脊泛着微微的青辉。他伸出手来,剥开那具尸身的乱发,温热的鼻息喷在静云的腮上,静云隐隐闻到了雪茄的味道。
“这人不是姆妈。”书言平声说道。
即便没有抬头,静云也能感知到他的目光。她微微松了眉,嘴角蠕动着,心下悬着的千斤铁柱一下断了线。只听着“哇”的一声,静云骤然哭出了声来。书言轻抚着静云发鬓,声音柔软的就似一团棉絮:“没事了,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静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此刻,与他依偎在一处,才能缓解她所有的惶恐与不安。她甚至抬起了纤细无力的手,轻轻捶打了几下书言的胸口,泪愈加止不住地往下流。
华懋饭店外,躺在地上的尸身堆积成山。裴尚贤感到身后好像有无数滚石向她压来一样,震得耳朵都有点发麻了。她回头看见一大串军卡车,向饭店飞快驶来。每一辆军车到来,总扬起一大片灰尘,撒在天际边,变成一团稀薄的沙雾。风一吹,又灰又黄的。
裴尚贤望着饭店炸裂的墙体,禁不住立马就要往回走,被金润之一把拦住了去路:“尚贤,你不要冲动!里面还很危险,可能随时还有坍塌!”
“不,润之,我要进去找静云,静云还在里面呢。她也是你的女儿呀,润之,你要救救她,你一定要救救她”裴尚贤近乎哀求地说着。
金润握着裴尚贤瘦弱的肩膀,着力镇静说道:“你若进去出了什么事,你往后叫鸿儿怎么办?他如今可是一个人还在广州,还等着哪一日回来与你团聚呢。”
“鸿儿”裴尚贤反握住金润之的手,含泪说道:“润之,你知道嘛,你走的这些年,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一切因缘际会,那都是命。可是静云她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怕我也是撑不下去了,她可是我的命根呀!”
金润之轻拍裴尚贤的手背,叹道;“方才,我分明瞧见了书言是与她在一处的。你放心,书言是有本事的他可以护得静云周全的。”
这大概是这一年里头,上海最黑暗的一日。申城各大报纸,都将这一天称之为黑色星期六,惨烈之状,可谓空前。对岸的日本首相伊藤,第一时间出来召开了国际记者发布会,坚决否认了空袭的传言,也拒不承认是日军扔的炸弹。
一时间,上海城内谣言纷纷四起,有说,这是日本人掩耳盗铃,是进攻上海的前奏;也有说,这是南京军方派出的战机,专就冲着金润之而来的。更有甚者,说这是张世宗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目的是为了以受害者的身份,从舆论上彻底掌握南北双方的话事权。真相到底如何,旁人亦是不得而知。
据不完全统计,这一场不知何处来的空袭,至少造成了约两千名上海平民的受伤,死难者更是不计其数。因着死者还包含了一名美国传教士与英国的领事官员,两国同时向北平政府施压,提出了严正交涉,并要求彻查此事,给一个交代。
第94章 夏虫不语冰(四)()
知画和衣躺在床上,靠着墙,闭目养神。但民伟走到床前,笑道:“怎么?是哪里不适意么?”
知画假意睡着,也不愿搭理他。但伟民哪里管这些,只用手轻戳知画的腰肢道:“还真睡着啦?达令,起来说说话罢。”
知画翻了身,将但民伟的手一把拍掉:“是哪个不识趣的,竟在这里吓人了!”
知画也不正眼看他,只下床趿了鞋,就走到一旁的花梨木梳妆台前,板着脸面,也不吭声。但民伟眼珠子一转,只哈着腰身,嬉笑道:“我说亲爱的,这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我前些时日若是干了什么混账的事,惹恼了你,还请你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次。这往后,我定然洗心革面,好好做一个丈夫该做的事。”
知画侧过身去:“你这样不要脸的东西,谁要搭理你才有鬼。”
但民伟也不退缩,只牵过知画手道:“你这话说的,我可是要伤心了,人家夫妻都说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可是同我闹了好几日了,若是再闹下去,怕是父亲那里也说不过去不是?”
知画将他手甩掉,冷哼了一声:“大哥订婚那一日,炸弹怕是都没你跑得快。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论起有情有意,可真当是比大哥差得远了。大哥呢,好歹还护得静云周全。你看看你,临阵退缩,扔下我就跑了,这干的都是男人该干的事儿?甭说是闹到父亲那里,就是闹到报纸上要离婚,我也分毫都不怕的!”
但民伟想着,她心下憋着气,怕是不发作,这关西就缓和不了,因而又笑嘻嘻地捧来了一盏茶:“亲爱的,我是混账,也不是东西。可是呢,话也不要这样说,咱们夫妻的情分,又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呢?”
知画冷不防的一掸,只听着“砰”的一声,茶盏落了地,即刻成了碎片。但民伟一个没站稳,便摔倒在地。他今儿个是来求饶的,自然也不好生气,只当若无其事地撑着地板起了身来。
他这不撑还好,一撑就压在了茶盏碎片上。这碎片摔的尖角锋利,不当心就划破了一个大口子,手心里的血止不住的往下淌着,地板上一摊血渍,瞧着也怪吓人的。
知画不禁喊道:“喔唷!看你流了许多血,这样不仔细的!”
但民伟只当不在意,在身上随意揩了两下,知画蹙眉道:“冤家诶,你站着,不要乱动了。”
她边说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头拿一盒急救包来,这还是以前书言从美国带回来的,没想到倒是有用得着的一天。知画打开了酒精盖子,拿起但民伟一只手,就沾着棉花,把酒精给揉开。可是血总也是止不住的,越按越多。
知画忙用扯了一些棉花,在上头厚厚盖了一层:“你就是这样,体面的事做不来。自个的事呢,也不当心,总没一件是做得好的。”
她一面说,一面把绷细细缠绕上,问道:“痛不痛?”
但民伟笑道:“不过就是一点血嘛,出点血,让你消消气也是好的。你要是还不消气,那我索性血流干算了。”
知画瞥了他一眼,嗔道:“你要真流血干了,也省得叫人瞧了心烦。”
第95章 夏虫不语冰(五)()
但民伟挠头道:“真要这样,你可不得心疼死。”
知画轻拍了他手心一下:“你这张嘴,真叫人恨不得撕破了才好。”
但民伟疼的直呲牙,仍旧面上逢迎笑着:“可不敢了,还请娘子放过在下才是。”
这下,知画的气倒当真解了一半了,只是说道:“给你三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了,瞧你那点出息。”
但民伟见氛围有所缓和,自然乐开了花,忙叫随房服侍的丫鬟秀儿进来收拾碎片。
秀儿进了门,一见但民伟手上包扎着老大一块,身上、地上又是一摊血迹,不觉失声道:“天呐,主子诶,怎么出了这样多的血。”
但民伟撇嘴,边说边比划道:“这算什么,方才没包扎时候才厉害呢。拉了老大一道口子呢。我方才端水没仔细,可不是摔碎了,还把自个伤着了。”
秀儿吓得瞪大了眼道:“这家里的主子,一个个的,怎么都是手上见了血光之灾了,吓死人了。我瞧改明儿该是去庙里拜拜菩萨才好了。”
知画想着,这但民伟也没胡说八道,算是给她留了几分面子,倒也是有长进。又对着秀儿觑眼说道:“你说的什么一个个的?我倒是听糊涂了,话可要说清楚,不许胡说八道。”
秀儿左右环顾,方才吞吐说道:“实则是大少爷,我瞧医生从房里出来,说什么手上的药要按时换才好,说是伤的深呢。您说,这大少爷,好歹也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人,怎么就偏偏伤了手呢。我听四姨太屋里的小翠跟旁人说,许是未过门的大少奶奶不知轻重,把咱们大少爷给伤了呢。”
知画与但民伟互瞅了一眼,沉声道:“这些话,听听也就过了,不许再去外头嚼舌根,晓得没?”
秀儿忙点头应着,利索收拾了碎片方才退出屋外。
裴克文走到洗手间,放满一盆冷水,揩了把脸,而后回到病床前,望着刚刚沉睡的婉瑜。她原本是少女的丰腴面庞,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莫名显得有些憔悴。
这一晚特别闷,闷的有些压人,他起身踱步到窗边,打开了一丝窗缝,着力透了口气,缝隙里吹出的风舒服极了。窗外,路灯映照的大街上,模模糊糊尽是晃动着的人影、车影。
他回身望了眼婉瑜,那一日,炸弹飞下的时候,她这样娇小的一个人,竟然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一下就飞扑在自己身上,替他挡住了一波冲击。这样一份心意,多多少少叫他有些许诧异与说不清的沉重感。
离行前,江年说的那番话仍不时在耳边回荡着:“克文,我替你做份媒吧。倒也不是旁人,便是李生的独女——李婉瑜。想来你在上海的时候也是见过的,娇俏可人,与你也很是般配嘛。”
般配么?他倒是从来都没对她动过心思,可是这也是一件不好推辞的事情。况且,如今为了时局,似乎这是一桩诸方都在极力促成的联姻,他亦没有拒绝的理由。
婉瑜似是呓语了一声,克文回到床边,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