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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你的。”陈扇娇媚道,“还有宋郎你之前说画了我的,我都还没看过宋郎笔下的我是什么模样呢?”
花弦站在两人身后,轻声道:“将军!”
宋炎回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花弦看着他,努力想把他面上的冷漠在心里换成那些温柔深情的模样,半响,方才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
“夫君,你欢喜吗?”
她不敢问他为何突然不喜她,因为那些原因,在洞房花烛时,宋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说过。她害怕再听一遍,所以不敢问了。
“呵。”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冷笑,然而这一次宋炎却给了不一样的答案,“自然是欢喜的,捧在心间上的姑娘此时就在身边,公主你说,我怎么会不欢喜?”
花弦闻言,咽喉如被生生掐住一般,再说不出半个字来,眼睁睁的看着两人相携离去。
心像是被凌迟一般,一片一片化成飞灰散在风里,终于彻底绝望。
第二十四章 古魂9()
然而错了便是错了,直到那一日国破,看着满城人间地狱、血海尸山,花弦方才明白,有些错,一旦犯了,便是一生洗不尽、赎不了的罪孽。
她小心翼翼放在心里的将军、不敢动不能碰的驸马,骑着宝马、身着铁甲,领着数万敌国士兵,踩踏着她的百姓,占领了她的国家。
一切真相来的猝不及防,又早有预谋:驸马宋炎是敌国细作,驸马的父辈叔伯皆亡于昇国,在昇国苦心经营十几年,等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此时大仇得报,且即将坐拥昇国万里江山,本应是畅喜狂欢的,就连下属看着他疯狂奔向皇宫的身影,也只当他确实是心急接手这大好河山而已。
可是只有宋炎明白,他此时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只是疯狂的想知道,他的公主,他的花弦,怎么样了?
脑海里一遍一遍的回放着,花弦一身露水,身影单薄的站在书房门前,柔柔的问他:
“夫君,你欢喜吗?”
不欢喜!他想告诉她,他心里有她,却又这么伤害她,怎么可能会欢喜?
可是不行,他有他的仇,有他生死未卜的家人。
陈扇和他来自一个国家,却不是帮手,而是陈皇帝派来监视他的。只因陈皇恼他,所有谋反准备都已做好,却迟迟不愿动手,于是挟持了他的家人为质,以此迫他早些反了昇国,再大开国门,迎陈国铁骑入境。
而陈扇喜欢他,既然已经揭破了身份,自然不愿放过利用自己陈国公主的身份多做些让自己舒心的事。
宋炎催打着胯下的马儿,无声的恳求:快一点,再跑快一点。
终于冲进皇宫,却只看见满目凌乱,除了哭哭滴滴的妃嫔宫奴,便只剩下零落满地的金银珠玉。
饶是翻遍皇宫,也没有花弦那抹瘦弱纤细的身影!
心里的不安和慌乱从没如此浓烈过,宋炎在几乎翻遍皇宫就快打算不顾一切掘地三尺时,忽然浑身一震。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为报仇雪恨,他筹谋已久,这皇宫里里外外有没有暗道早已清楚,只有一个地方,是他还没去过的。
宋炎翻身上马,不顾一切的往宫外飞奔而去。
他猜得没错,山谷外的石门确实被人动过。宋炎只觉眼前一昏,不好的预感铺天盖地的袭来:若是花弦不在里面,石门应不会被打开,可若是只有花弦在里面,石门她不可能忘记关上。
急匆匆的翻身下马,宋炎跌跌撞撞的走进夹道,待看见里面凌乱的脚印时,更是急切慌乱到极点。
到了山谷的刹那,宋炎忽然生生呕出一口鲜血,心脏像是被人插入利刃,狠狠的翻绞着。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幅情形。
曾经桃源一般的山谷此时地狱一般,满山的野花被尸体覆盖,小溪里的水染上鲜红,浓烈的血腥味铺天盖地。
而在那一栋他们住了几日的小屋前,他的花弦公主,正满身鲜血的躺在那里,旁边散乱着她的衣衫,十几只手落在她身上,无数道狰狞的狂笑声充斥着山谷。
“不!花弦!”宋炎疯了一般冲过去,冲进人堆,掐住正在花弦身上胡乱动作的那人的脖子狠狠甩出去,只听“咔嚓”一声,一股鲜血冲天而起,下一刻,只见那人头还在原地,断裂的身体已落在不远处溪水里。
“宋……宋将军?”剩下的人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去,惶恐的看向浑身暴虐的宋炎,抖抖索索的穿着衣服。
宋炎却只是脱了身上衣衫紧紧裹住花弦,死死把人抱在怀里,沙哑着嗓音一声声唤着:“花弦!花弦!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求你!看看我啊!”
花弦睁着眼睛,对着他的眸子里毫无焦距。一直手从他的怀里滑落出来,从手臂到手指,雪白的肌肤上满是青黑色的手指印和鲜血淋漓的牙印。
宋炎浑身颤抖着,小心翼翼的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一点点的轻吻着。
泪水流得汹涌而又惨烈,一声声的呼唤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哀求:“花弦!对不起!花弦,你看看我好不好?求你了!”
有泪落到那双空洞的眸子里,花弦像是被灼烧了一般,眼里终于有了焦距,她看着他,一点情绪也无。绝望悲痛都好似被抽离了似的,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被撕裂过的唇就像开在宋炎心上的口子,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花弦!”
花弦继续笑着,然后开口,轻轻柔柔的嗓音缓缓问道:“将军,你是在哭吗?”不待宋炎回答,她忽然又否定了,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眸子里再次没了焦距,“怎么会呢?这个山谷明明……只有将军知道的。将军,你就恨我至此吗?”
宋炎的心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着、放在油锅里煎着,听着她一如既往的轻柔言语,想解释说不是他,不是他让人来的,想说不恨她,想说他把她放在了心里,他爱她的。
可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张嘴徒劳的张合着,发出绝望的嘶吼声。
他从没对她温柔,从没对她的表现过一丝一毫的爱意,有什么资格说喜欢?钥匙是花弦给他,他转赠别人的,所以有什么资格否认?
“将军,你现在欢喜吗?”花弦喃喃道,“你看我,比之洞房花烛那一夜,其实并没有区别的不是吗?”
他那么恨她,现在她已是如此结局,所以现在应该是欢喜的吧?
宋炎知道她的意思,却更是心疼如绞,更紧的把人抱在怀里,绝望的一字一字的否认着:
“我不欢喜,花弦,我想你好好的,我很开心娶了你,我爱你!花弦,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被花弦的爱宠坏了,以为就算自己带人破了她的国家,救回家人之后,再求得花弦谅解的。可是,花弦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爱他,活该遭受这些吗?
他是真的悔了,只要花弦好好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花弦却似已听不见他的话语,只是扭头看着他的身后,一遍遍的喃喃着:
“不该痴心妄想的,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所以害了父皇,亡了昇国!”
宋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待看见那些尸体之间死不瞑目的昇国皇帝时,瞳孔猛缩,心里彻彻底底的冰冷下来。忽然明白,连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他将会彻底失去他的公主,他的花弦。
他把头埋在花弦脖颈间,无声的嘶吼出来。
旁边的敌国士兵见此情形,吓得纷纷跪在地上,忙不迭的磕头求饶:
“将军饶命!将军绕命!”
宋炎放下花弦,用自己的斗篷仔仔细细的把她严严实实的遮盖好,方才提着剑起身,赤红着双眼一步步走向众人。
那些曾经归属于他的士兵此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开口求饶:“将军饶命,饶命啊!我等也是听从公主……”
宋炎手里的剑忽然动了,冰冷阴寒的声音如来自地狱一般,“她是我的妻、我的命!今日你们在她身上留了多少印子,便该一点一点的还回来。”
接下来,惨呼声再次把这个留下无数美好回忆的山谷变成了地狱。就在宋炎身边,血肉一片片飞起又落下,鲜血汇聚成河,方才还是狰狞辱笑的人就这样成了一具具白骨落在血泊里。
宋炎手里已成红色的长剑落在血泊里,他退后几步,跪坐在地上重新把花弦拥在怀里,抬起袖口一点点擦去她唇角的血迹、满脸的脏污,以及方才溅上的血滴。
“将军!”花弦静静的看着他,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宋炎低头将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发间、额头、脸颊还有被撕裂的唇角,低声应道:“恩,我在。”
花弦道:“求你,带我去看看那些……我犯下的罪孽。”
宋炎浑身一颤,却只是平静的应道:“好,等我片刻好吗?我立刻便带你去。”
他抱起花弦,顺着小溪的上游走去,一直走到溪水清澈透明的地方,方才把花弦放下来,撕碎身上的衣物当做巾帕,一点点擦去她身上的污秽。
“你平日最爱洁。”宋炎轻声说道,“不过你任何模样,我都是爱的。”
花弦却只是静静的,便是宋炎小心翼翼的清洗那些伤口时,依旧没有一点反应。
回到小屋,宋炎拿了先前备在这里的一套浅黄色交领广袖襦裙给她穿好,又把人抱着放在小屋前干净的台阶上,在她额头吻了一下,低声道:
“花弦,再等我片刻,等我收敛了父亲尸身,就带你出去好不好?”
花弦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在看向皇帝尸身时,视线再未变过,那双好不容易有了焦距的眸子渐渐的又变得空洞起来。
花弦要去的地方,是皇城墙上,那里是全都城最高的地方。一眼便能看尽以往的繁华,以及如今的疮痍。
宋炎没有一句拒绝的话语,就这样抱着花弦,一步一步从自己造下的罪孽中走过,眼中除了悔恨之外,渐渐的盛满绝望。
第二十五章 古魂10()
花弦面容平静,平静到没有丝毫的情绪。
“将军。”她忽然开口,缓缓说道,“若我那时,没有偷偷前去看你一眼就好了,若我没有向父皇求那一道圣旨就好了,若是……出生的那一刻就死去,该有多好。”
宋炎没有回话,只是更紧的抱着她,心疼得腰都佝偻起来。
“将军。”花弦又道,“我有一个弟弟,不知还活着否,如果侥幸,求你饶他一命,让他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平安活着,就好。”
宋炎沙哑着嗓音,低声应道:“好。”
走向城墙的一路上,叛军看着宋炎过来,纷纷跪地拜倒,尊敬得仿佛面前的人不只是他们的将军,还是至高无上的皇。只是在看着他怀里的花弦时,面上有着不解和恼怒。
毕竟在他们心中,陈国远在万里之外,宋炎就是这个国家新的主人,而花弦不过是个亡国公主而已。
宋炎只作不见,抱着花弦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去。
“宋炎。”陈扇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刚走过来便看见这样的场景,立即恼怒的想要上前拦住。
“滚开!”宋炎抬头,看着她的眼里阴寒狠辣至极。
“你……”陈扇吓了一跳,立即恼怒的抬头看着他怀里的花弦,待看见她唇角的伤以及露出来的手腕上各种明显的齿印时,恶狠狠地笑道,“宋炎,不过为了这么个破烂货而已,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啊——”
她话未说完,就见那张美颜狠毒的唇角已被划出一道深长的伤口。
宋炎毫无表情的收了武器,抱着花弦继续往前走去。
“宋炎大胆!”陈扇身边的士兵见此情形,立即上前想要把人拦住,“这可是公主殿下,岂容你如此放肆?”
“谁敢对将军出手?”宋炎身后的士兵立即上前拦住。
陈扇捂住唇,鲜血从指缝间露出来,她犹自不敢置信的看着宋炎,“宋炎,你想造反不成?”
宋炎对身后动静只做不闻,抱着花弦走到城墙最高处,低声道:“抱歉,吵着你了。”
皇宫的城墙高而宏伟,象征着昇国繁荣昌盛的大国风范。如今墙下一片狼藉,亡国之后都城只剩下一片疮痍景象。
花弦静静看着,一片平静的视线里一丝情绪也无。
宋炎却只觉满心慌乱,他想捂住花弦的眼睛,想还她一个盛世升平的昇国,想那双眼里,重新有着光彩。
可是不能,事实就是事实。他只能眼睁睁的陪着花弦看着,看着自己插在她心脏上的这一刀捅得有多深、多残忍。
“花弦。”宋炎终于没忍住,低头在花弦耳边轻声道,“对不起,我后悔了,真的悔了,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把以前的昇国还给你,好不好?”
好半响,花弦仿佛才听见他说了什么,她抬起头,远处有什么金属的光映照在余光里。
“将军。”花弦推开他,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花弦也悔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愿……不再见!”
宋炎闻言一怔,胸口忽然撕心裂肺的疼痛起来,然而不过瞬间,一道光影闪过,只听花弦闷哼一声,身子已经随着箭矢的力道轻飘飘的往城墙下落去。
“花弦!”宋炎肝胆俱颤,想也没想猛的飞身而出跟着跳下。
饶是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最后抓到手里的,也不过一片破碎的袖布而已,在一天里,花弦胸口插着箭矢,再一次血肉模糊的躺在他怀里,只是这一次,任是他再如何呼唤,那双眼也没睁开过。
他绝望的嘶吼一声,抱起花弦,紧紧的,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怀里越加冰冷的身体。
“花弦。”宋炎低声道,“我带你回去,好不好?我带你回我们的家。从今以后,我会对你好的,再不负你一丝一毫。”
陈扇远远看见花弦殒命,终于大大松了口气,匆匆忙忙的带人跟下城墙,想要拦住宋炎去路。
“宋炎。”陈扇拦住人,慌忙道,“你等等,听我说。”
宋炎停下脚步,目光冰冷的看着她。
“宋郎,你别生我气好不好?”陈扇唇角很疼,可是这样吓人的宋炎让她不敢生气,也不敢放手,只是努力放柔了嗓音说道,“我知道你定然不愿意直接把昇国让给我父皇的是不是?没关系,我已经说服我父皇,让他把这个国家给你,就……就当我嫁妆。”她说到这里,面上还多了些娇羞柔媚。
“这个国家我自然会要。”宋炎语气森寒,“陈皇既然派你来监视,便该早已猜到会有这一日!”
想来陈皇对他,也是废了不少心思,既依赖于他反了昇国,又怕他势力涨大不可控制,于是先用他的家人为质,又送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公主来,想着威胁不成,还能色诱。
“宋炎你说什么!”陈扇被他凶狠的表情吓得后退一步,结结巴巴的道,“我……还有你的家人呢,你相信我,我之后也会让人送来和你团聚的。”
“无所谓了。”
现在想想,那些家人能在他七八岁时送他到昇国,让他在生死之间摸爬滚打终于成为陈国细作,然而除了在陈国享受他一次次送去的情报带来的荣华富贵之外,何曾问候半分,又有何亲情可言?
是他太过自傲,想要全了自己这份忠孝大义,又不愿多年经营毁之一旦,于是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