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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她的神情,如非先前知晓,真瞧不出她的精神上有着很严重的问题。林裳紧紧地搂住秋期的脖子,和她额头贴额头地靠在一起。母女两人紧紧闭着眼睛,在无声中彼此传递着真心的祝福。
林裳用打气管吹起缤纷的五色气球,秋期为它们绑上亮闪闪的丝线,而我站在椅子上,一个个地将它们贴在了天花板上。卧房里重新布置了我们最爱的磁带录音机、环绕音响、投影电视,和老古董般的卡盘电子游戏机。最后,我和林裳并肩站立,将一对红红的喜字窗花,贴在了木质窗棂的玻璃上。
整个屋子充满了喜庆的意味,虽然我们还没有举办婚礼,还没能感受到一众亲朋为我们闹新房的热闹与快乐,但此时静谧中洋溢着的欢喜,正如这月光之城晴朗午夜的月光,不那么刺眼,却足够温柔地照亮每一个在这里入睡之人的心房。
林裳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掌熨帖着卧室窗户上早被抚平了的窗花,人面本如桃花,又映在这片红通通的光彩下,更显娇艳动人。
她动情地说道:“我曾经以为,我这一生里心情的天平,永远只能向着悲伤绝望的那一边重重坠落”
“是啊每次听到这个比喻,我都心疼地无法说话。”
“那是因为从前的我经历过太多的伤悲,我会觉得自己就像一块烧得红亮的木炭。我问自己:被泼上一次两次的冷水,并不足以熄灭,可若是一瓢又一瓢,永不止歇,心都冷了,它还能燃烧得下去吗?”
我轻轻地拥着她,抚摸着她的背脊:“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不许你,今后再用那些文绉绉又冷冰冰的词语句子去形容你去表达你了,不可以,知道吗!”
“好啊,”林裳露出幸运的微笑,“我还傻傻地以为,你必须对我很好、很好、特别好、好那么一辈子才能堪堪让那座天平恢复到平衡的状态。可没想到,只要一天只要今天这一天!它就已经平衡了所以陆鸣,今后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不管你对我是特别好,或是十分好,或是还好,我的天平,都会向着幸福快乐的一边深深地垂下去,再也不会被另一端压起来啦!”
我吻在她的眼睛之上,用嘴唇擦去了她那些总是多愁善感、喜欢蹦跳而出的泪花:“任何没有完全落实的保证,说出口来,都好像是一种欺骗,所以我不说。可我现在最真实的想法,就是想要你过得幸福、过得快乐把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当成是世界末日来过”
林裳吃地一声破涕为笑:“才新婚的第一天,就盼着世界末日?我有那么让你想要逃离么?”
“你呀你,明知道我是在表达我对我们幸福生活的珍惜,却硬要说我要逃离!”
“才不管,你已经落入我手,以后可要听从我的吩咐、遵照我的想法、执行我的决定”
我用一个深深的吻打断了林裳的话语,这个吻热烈而缠绵,仿佛不用这样一个亲昵的吻,便无法表达我对她至诚至真的爱意。
啪!
她一个巴掌打在我不由自主自然而然伸向她衣服里的手,将它揪了出来,反手狠狠拧了我的耳朵,低声嗔道:“疯了啊你!这个这个房间可不隔音!”
我如没听见似的继续双手的进攻,又被猛地揪了耳朵,这次是真的揪疼了。我呼哧哧地喘着粗气:“要不咱咱出去!”
“去哪?”
“外外头开个房间”
“神经!”林裳抿着嘴唇笑骂,弯弯的眼眸中,却充盈着满满当当的爱意。
第309章眩晕的疼()
事情的转变远远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却显得太过迟疑。就像地壳已经开始震动,才迟迟发出的地震警报。
很久以后我和林裳才终于明白,当时的我们,试图延迟坦白的决定,是多么错误的一个选择。
可也许,只有做错了的事,才更能让人得到深刻而疼痛的领悟。也许,经过了这件错事,我们才真真正正地获得了生活的真谛,和直面生活的勇气
多日以后,全省大学生艺术比赛合唱决赛当天,我带着经过充分休息的身体与大脑,准备好了两种不同风格的指挥语言,来到赛场。
度过了一同奋斗的每个日日夜夜。那些有苦有甜的日子,回思起来,像是品味醇正的美酒,久久余香。我们曾在停了电的阶梯教室里点燃烛火,看着同伴们烛光中红艳的脸庞歌唱;我们曾在时间紧张时,一边抄着作业一边开胸练嗓;我们曾在因合唱耽搁了期末考试时,由我带队,集体向授课老师求情通过。
于是今日,我们终于站在了全省级别的合唱赛会的决赛场上。在崎岖而又奇妙的旅途上走到了这一站,或许过程远比成绩重要,也或许,对未来充满信心的期望更令人遐想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将会踏出四川省的范围,在全国、甚至是全世界的舞台上,唱响属于我们的畅想
只要上进,就一定会有上进的空间,只因此,我们又有什么理由,需要用来为懒惰和放纵作为借口呢?
带着平和的心情和自信的笑容走进排练大厅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却令我陷入震惊!我迟迟地站在门外,怀疑自己走错了房间,可屋里仅有的几个队员却又是我的熟识!我怀疑我到来太早,时间却又实实在在地来到了约定的时刻。
“我的合唱团呢!”我不可置信地用指挥棒狠狠敲响了指挥架,“集体睡过头了吗!”
我对纪律的要求从来没有松懈过,何况这可是决赛!
但这是从没有发生过的状况,我的疑惑更大过我的愤怒。
在我质询的眼神注视中,声部长怯生生地说道:“对不起他们,他们去看stacey了,我没能拦住”
“什么?什么stacey?是谁?和我们有关系吗?”
声部长睁大了眼睛:“老陆!你你你你不知道stacey?!”
“为什么我一定要知道stacey!”
“不会吧老陆!”另几个学生惊讶之余打趣道,“你不是一向排斥我们说你老么?stacey啊!你上网搜搜,直播平台里最红的新人!天天涨粉五十万!美貌尽绝代,歌声似天籁!”
“对啊对啊,别的网红红起来要三年,她红起来,只用了三个月!老陆,你真的不知道么!”
“听说stacey以个人身份来参加这次比赛了!业余组的独唱!”
“所以他们才坐不住,想去一睹芳容哈哈,其实我也想去看看她的真人,到底是有多美,瞧瞧她直播的时候到底用没用美颜”
我虎着脸。气愤不在于我并不了解网络上的红人,而是在今晚的决赛即将到来之际,我那令行禁止、金戈铁骑的队伍,竟然成了乌合之众、一盘散沙!
“五分钟内集合队伍!”我少有地向他们吼道。
仅剩的几个队员飞奔而出。五分钟过后,却只回来了那个低头不敢说话了的声部长。
“到底有何等的魅力,让他们撒出去就回不来了?”我倒是怒极而笑,强压心中的怒火,令声部长带路。手中的指挥棒却几乎被我生生折断。
业余组的排练厅里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我看到了成群结队的安保人员挤在人群中,竭力而徒劳地维持着早已不存在了的秩序,甚至,他们已经拿起了盾牌和警棍。
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口哨,以及充满个性化的赞美与口号响彻整间大厅。每一个分秒不停地从涌动人头中找寻可让视线穿过的夹缝的人,脸上都挂着仿佛被洗了脑般的痴迷。
我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红。
那些正值青春的孩子们,得到和自己喜爱偶像见面的机会,又怎可能不去珍惜。话说回来,在这拥挤的人群中,就是他们想着合唱彩排这回事,也没办法从人堆里挤出来了。
只稍稍迟疑片刻,我的身后竟也被依然不断涌入的人堵成人墙,我试图挤出房间外,却无力地随着人潮,像是漂涌着的一叶孤帆,被浪花打进了激流汹涌的漩涡深处。
我用力挣扎,却被压迫得越发痛苦。
倒塌般的眩晕中,我的胸腔被积压得难以呼吸,我的耳边听到的尽是仿佛灵魂被魔法摄取后的一具具躯壳发出的魔幻的声音。那些声音如崩断了的琴弦,在凄风苦雨中发出犀利的锐响。我的眼前尽是一张张年轻的,却失去了个性的表情。那些脸统一显示着失魂落魄的纷乱,犹如每一张脸的主人心中,正在历经着惨绝人寰的战火。
“staceystacey”那声声的呼唤,犹如诚挚的信徒,看到了自己的主宰之神。
颤抖的声声呼唤,紧跟着伴随而来的,是如雨而落的泪水。那潮湿粘稠的体液从一只只失神的眼睛中流出,恍若是灵魂将死之前,流尽的最后几滴说难欤�
终于,宛若铁轮撞碎了浪花,面前的人墙被交错的合力推翻。危险的踩踏即将发生的边缘,我的面前突然豁然开朗。
于是我终于目睹了stacey的面容。
也仿佛,令我成为了即将坠入深湖的瀑布抛出的一滴水,在空荡灵静的空气中,感觉着时间凝固了的那一个瞬间。
stacey是一个美丽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女子,任何的词句在试图构绘她的轮廓之时,都被残酷地击碎,仿佛荡入宇宙真空的声音,空乏得可笑。
我盯着她的脸,她那恬静而淡漠的脸,她那仿佛崩塌了全世界所有陆地,依然处在高原雪线绝顶处的脸许久,许久。
猛地,我的心脏仿佛被恶魔的铁爪攥紧,以晕眩为形的疼痛袭遍了我的全身。
我捂住自己的心口,向人群跌倒的核心处滑落,倾斜,倾斜。我的视线却再也无法从她的脸上移开半寸。
那两半各自美丽到极致,却从来没有办法协调融合的脸,自此合二为一
stacey
艾思彤!
第310章午餐()
待我重新恢复意识时,如何stacey在安保的护卫下离场、如何人群紧急疏散、如何合唱队员替我捡回被人踩落的鞋子、如何我步履蹒跚地回到排练室,我几乎已经完全没有了记忆。
我的灵魂在经历了仿佛一个世纪般长的游离之后终于战战兢兢地回到了我的体内。我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带着地狱中的冰凉。
我希望这是一个梦,是一个迷幻而虚假的梦,是一个与保存着依稀美好的现实相反的梦。可它不是。
艾思彤曾经骄傲地扬起下巴,坚持着自己的本真,坚定宣称自己绝对不会为了虚伪的美丽而整改父母亲为自己塑造的真实形象。她的语气她的神态她的声音,依然如昨日般清晰明亮地留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徜徉。
“可她也终究放弃了吗?”我茫然地自言自语着,心似趟着忽明忽暗的道路,惴惴不安地没个准确的着落。
“您说什么?”
“老陆,你怎么了?”
“陆老师,陆老师!”
我合唱团的孩子们将我唤醒。待视线重新在他们的脸上聚焦,我看到的,是依然清亮而有神的一双双眼睛。他们依然等待着我,等待着我率领着他们,一同向前,一同向上呢!这可是代表全省最高水平比赛的排练场啊!
于是我的低落、我的茫然、我的迷失,在我的责任、我的担当、我的目标之前,必须变得渺小、变得无足轻重。
可它们,却又实实在在地停留在那里,像是驶来的重型卡车,厚重的车轮悬停在斜坡上,在我的心灵前堪堪地刹住了车。
饶是陷入了沙尘暴中的流沙坑,我依然完成了整个上午的彩排。我的情绪尽管在克制中暂时平复,队员们一颗颗因为年轻所以躁动的心却迟迟无法平静。
草草结束了训练,心中被一种无法言明的苦悲填埋。
他们如此喜爱stacey、如此崇拜她,当真是因为她美妙的歌喉吗?显然不是。我下载了她所在的直播app,在首页的推送中点击她的直播间。此时的她虽不在直播,那一个个浏览量超高的直播视频也能清晰地告诉我,她究竟被人追捧到了何等程度。
和一般的主播不同,视频中的她展现的并非与粉丝的互动、可爱的表情、浓媚的妆容。与此相反地,是一种冷艳的感觉,从她所处的暗色调背景的直播间、深色的眼影、和素色的衣衫可见一斑。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背景中,她的容颜之美,竟更显得闪耀眼目、令人无法逼视。我感觉到一种心悸的感觉,因而无法细细瞧清她眉梢眼角的种种轮廓。只是觉得,如今选择了整形的她,似乎是将左边脸庞的容貌对称复制到了右边,此外,还经过了无比精心的雕琢。
她选择了左边的容颜。
如果说常人的整形,是医生的技术、是匠人的手艺那么恐怕为艾思彤主刀的人,该是一位超脱的艺术家吧如是想着,我在她的视频中迟迟停留。她的一颦一笑都美妙至极,可看着看着,我却也瞧出了几分媚俗的味道。
从前的她无法被人正视,却脉动着真实的心跳。如今的她螓首蛾眉绰约欲仙,却似乎丢掉了她那久久令我魂牵梦萦的一丝纯真。
矛盾吗?讽刺吗?可笑吗?
忽然到来的电话打断了视频和我的思路,竟是艾思彤。
她约我在一处远离人群的僻静小店一同午餐。再见她时,她戴着帽子、墨镜和口罩,她不想被别人认出和打扰。
我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后开了口:“我应该叫你stacey,还是艾思彤?”
她摘下墨镜,弯了弯眼睛笑道:“还不都一样。”左右看看,又脱下了口罩,舒口气道:“还好这儿没什么人,可以轻松片刻了出门就戴着这幅装备,怕人认出来,还真是蛮累的。”
我迟迟无言以对,只凝视着她的眼睛。从前一个溜圆的杏眼,一个细媚的丹凤,如今剩下来的,是两只同样形状的眼轮,清丽中带着些许魅惑。
“好看吗?”
我答非所问:“为什么下了这个决心,做了这个决定?”
艾思彤稍稍收去了些欢快,说道:“想做就做咯,这不算是一个问题吧?整容整形的人多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什么吧?”
见我不答,艾思彤迟疑了片刻,忽然笑道:“你可真够奇怪的,难道现在的我不比以前的我更让人觉得舒服吗?不管是看起来,还是相处起来,至少不会让人觉得恐惧、觉得反感了,不是吗?”
我缓缓地靠在椅背上,双臂无处安放,索性僵硬生涩地枕在脑后。我试图轻松与她相对,可胸中那些不知哪儿来的郁郁的感觉,总是没办法挥散!
“对了,我想我该恭喜你才是,”艾思彤又笑,“你和林裳我知道,你们已经结婚了。”
我忽然意识到,和林裳领取结婚证的那天,路边与我们擦肩而过的美丽女子是谁了。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她艾思彤。只是当时我和林裳沉浸在幸福喜悦当中,无暇注意身边的种种细节,又没意识到艾思彤竟会做了整形,改变了自己的样貌。因此只觉面善,却不知道,原来她竟就在我和林裳的身边。
“怎么样?难道一句祝福,都不能接受吗?我可是真心的哦!”艾思彤举起红酒杯,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草草与她碰了杯子,却总是硬生生地觉得,她那盈盈微笑当中,似是总藏着一种奇诡的感觉,具体是什么,我又无法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