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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起四指,竖起的大拇指却在我和魏航越来越陌生的彼此相视的空间里,颤抖得无法停歇。
终于我在魏航复杂目光的注视中离去。他留不下我的灵魂,像是狂暴的沙漠终留不下风的气息;我亦带不走他的追求,像是再也无法从已然尘埃落定的沙漠中,携走任何一粒沙。
走在漫无目的的街上,穿过身边路人一步之遥的擦肩而过,充盈在他们各自脸上,自信的笑容和坚定的目光让我羡慕。像是一颗悬浮在宇宙寂寥空间里的渺小的星际尘埃,羡慕拥有各自轨迹围绕恒星转动的行星。
宿舍四人,如今也就是这样了。魏航蛰伏一隅,在小小县级市的小小酒吧里编织自己的梦想;汪铭苦读博士,登高向上的他,向蜷缩在谷底的兄弟们回头看一眼,变得越来越冷漠了;李含笑从村官摇身一变,进了省厅级部门,却不知这一路,喝空了多少个酒瓶、喝翻了多少次自己。但他们三个,“琴痴”、“学痴”、“酒痴”,毕竟凭着本事吃饭,各得其所。
我呢?
我这个曾经放荡不羁的“情痴”,如今不光丢掉了爱情,就连自己的乐观、善良,和本心,都快要在这场不由我坐庄的豪赌中,输得片甲不留了。我一直都太高看了自己,或是,一直以来,我都是用看待未来那理想中的自己的目光,来审视今天的自己。
我嘲讽地对自己笑道:“‘情痴’?我看你是‘白痴’才对!”
骂过了自己,却又怜悯起了自己,我问天问地问自己,为什么我总是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汪死水里胡乱扑腾的游鱼?徒劳挣扎,却是水洼不断蒸发,连生存的空间都越来越小了?
我没有答案。
我没有给郭芓荞带回毫无所获的底气。于是傍晚时分,我约了周虎一起吃饭。席上摆着一桌好菜、两瓶好酒。邀请周虎,我带着赔罪道歉的心情,和一醉方休的念头。
日落时分周虎匆匆赶来,我起身迎接。他的脸色在平静中显得有些阴沉,甚至,我不能够确定这是不是我的错觉,他鬓边根根直立的发茬中,灰白的发丝忽又多了许多。
沉默中饮了三大杯酒。
开场连喝三杯白酒,是新疆的习惯,尽管我腹中隐痛,却也在这三杯酒过后,忘却了病痛,提起了情绪。斟满又一杯酒后,周虎用黝黑的手从筷笼里抽出筷子,捏着筷尖递给我。我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忘记了自己总在吃饭前擦擦筷尖的习惯。
“陆鸣嘛,”周虎浓重的新疆味普通话听起来总是那样浑厚、富有感染力,他的语气沉重,“你啥也不用说了!”
“师傅,”我叫了周虎一声师傅,声调却颤抖得有些卑微了,“不管你肯不肯接受,我还是要对你说声,‘对不起’。”
“啥对不起嘛?”周虎大口吃菜,眼皮也不抬,随口问道。
“时光国货”
“是嘛,我晓得嘛,时光国货已经终止了给我卖枣子的协议嘛!我的枣子刚刚在和田装了几大车,车子都没开出阿克苏,阿郎死给!说不要就不要了嘛!”
我紧紧咬着嘴唇道:“这其中的原因多少和我有关,我对此负有责任所以今晚,我”
“哎,陆鸣,我就不明白了,你也是个男人,是嘛?站着尿尿的男人,是嘛?怎么说起话来,吞吞吐吐、啰啰嗦嗦、没完没了,像个娘们!”周虎冷着脸一通叱责。
我叹口气,将面前杯中酒一口干掉,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像是将自己当成另一个人般愤慨地骂道:“对,你说的对,我他妈的,活得还真像一个娘们!”
“就是嘛!”周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恶声说着,轻轻端起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饮着酒。
一时间,两人沉默无言,气氛和桌上的菜肴一同冷却着。时间在周虎嘴唇的不断的开开合合中迅速流淌,淌过我心中那洼快要干涸的死水,又卷走了供给我呼吸的氧分。我感到一种泰山压顶般漆黑的沉重感,我这条游鱼就快要在这沉重的窒息中彻底死去了!
可周虎饮完了酒,忽然脸色一变,笑了起来。那感觉有点诡异,像是无人掀动,一张漆黑的幕布却自动揭开,露出了其后灿烂色彩的画幅。他有些畅快地笑道:“哎,你不知道吧?时光国货赔给我的违约金,足够我再买十几车的枣子了,我没赔钱,反而赚了一大笔嘛!”
“真真的?”
周虎嘿嘿一笑,用筷子敲敲桌面说道:“陆鸣啊,怎么啥事情都往自个身上揽呢?违约是时光国货,又不是你陆鸣咱师徒俩相处到现在,你对我承诺的,都做得很好嘛!你是个重承诺的人,我晓得嘛!”
“可是”
“可是啥嘛!你是个堂堂大学生,工作干得不错,刚来厂里时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我周虎就很佩服嘛!还有,厂里搞竞赛,我们四个老家伙是帮了你,但首先你得足够聪明、足够勤奋,你拿了第一名,实至名归,可不是我们的功劳!再说,你辅助王瑜重新上位弄得那些事,冷静、果断、狠辣!”周虎总结似的给予我一番评论,最后却倒吸口气,不解地皱着眉头说道:“按说,你是个成大事的苗子,可是你个巴郎子嘛,陆鸣嘛,你咋活得一直很小器呢?像一根阴沟沟里晒不着太阳的葡萄藤子嘛!这到底是为啥嘛?”
是啊!我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向周虎描述了我那“死水游鱼”的比喻。我问他,我是一条活鱼,却怎么总在一湾死水中游荡呢?为什么我的世界不能是溪流、江河、湖泊,甚至是海洋呢?为什么?是世界束缚了我,还是我对世界关上了门?
周虎想了想道:“别看我人粗糙,说话也粗糙,你师傅我还是过了些桥、走了些路的嘛,看人看事,都比你个巴郎子明白得多!这些年你瞧我在爱羽日化,刺头一个、懒汉一名,为啥公司还肯用我?那是因为,我把自己的定位看得很准!就说枣子的事嘛,本来我也没抱着多大的希望。我是谁嘛?我不是做枣子的大老板、不是物流公司的总经理、不是成都总经销的负责人我是啥嘛?一个小小的工人,球都不是!人家时光国货能用我,是我的荣幸,不用我,也是情理之中。可是,可是你陆鸣呢?我看你陆鸣是个成大事的人,真的!你嘛,”周虎仰头长叹,用筷子指指天、又指指我面前的盘子,道,“你明明是条可以翱翔九天的龙,却以为自己是条死水里的鱼,你说嘛,究竟是世界把你看得低了,还是还是你根本没有站在一个高高的位置,去好好地看一眼这个世界?”
第218章田建宇()
在一个高高的位置,好好地看一看这个世界?
高高的位置高高的位置在这个无限微妙的时刻,周虎的一席话在我的思维地图中激发出了一重又一重愈发激烈的浪潮。就像承受着洪水的堤坝出现了一道裂缝,这裂缝迅速地延伸、扩张,以无法逆转的态势,蛛网般遍及了整座堤坝。霎时,山崩地裂、洪流遍野,滔滔巨浪蔓延了整个世界。于是,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我拥有着一双翅膀,却为何总在千丝万缕的羁绊中,束手束脚、畏首畏尾?为何我会活成一个小境界的人,目光的着眼始终集中在细枝末节?为什么一直以来我都标榜着一个“重承诺”的招牌,却因举着这个沉重宽大的招牌而累得苟延残喘呢?
那是因为我的境界太低!
境界太低,所以才会整日里身疲心累,却像头围着磨盘打转的驴;境界太低,所以才会关注着一个个繁杂纷乱的细节,却始终把握不到人生的重点;境界太低,所以我才会成为四大痴人里,唯一一个痴迷的对象并非物而是人的人一个情字,如同自己为自己圈下的牢笼,一颗心,只开了一扇窗,于是这个精彩纷呈的世界,我却只看了一片镜花水月的单调。
周虎只一眼,便知我已然大彻大悟。因为自己的几句话点透了我,他的神情倒显得有些惊喜莫名了。
“师傅,”仅仅过了也许只有五分钟的沉寂,再次开口说话的我,连语气声调似乎都变得不同,我不再被诸如内疚、惭愧、自责等情绪左右。我的意志开始变得坚定,我的眼神开始变得柔和。我镇定地举起酒杯,对周虎诚恳说道,“师傅,谢谢你的提点。”
周虎颇为玩味地想了一想,爽朗地一拍桌子,咧嘴笑道:“到底是有文化的年轻人,一点就透!聪明、机灵啊!”
我摇摇头道:“不是我聪明机灵对于自我的思考,我已经进行了很久,也因此被折磨了很久。我的领悟就像是一枚深水炸弹,它早就被投掷在了水中、沉到了预定的爆炸深度,却迟迟未能爆炸。我想,是它的触发电流一直搭在了错误的回路中,于是我压抑着、憋屈着,却始终不能够释放。”
周虎点头。
“所以,您给我的点拨,恰好在这炸弹的引信中,激发了一道拨云见日般的光亮。”
周虎仰头饮下杯酒,将杯子砸在桌上,发出一阵颇具气势的哈哈大笑。我亦喝光了酒,嘴角扬起自信的微笑。
站在更高的位置看世界,于是我发现,从前的我看待问题的目光,是那样的轻浮短浅,于是我解决问题的手段,也便那样地捉襟见肘。如今仿佛在一个小径的转角轻轻转身,于是宽敞的大道就踩在脚下。
清早,我念着桃花源记中“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词句,将车子开到了新都,我那久久牵挂着的大学母校。
每一栋校舍勾起的都是美好的回忆,每一条林荫道印着的都是青春的足迹。年轻的学生们背着双肩包在我的身边擦肩而过,面上带着的是未被世事摧残过的阳光和自信。
我提着一袋水果,里面装着山竹、芒果和香蕉,都是田建宇最爱吃的。
一想到田建宇,我的脑海里立时浮现出一个眼镜厚厚、学识渊博、文质彬彬的形象。他是我大学里一门选修课的老师。那时爱极了音乐的我,学习的专业却是化工,这令我无奈之中,颇有种天不遂人愿的失落。于是一门现代音乐欣赏的选修课,在我学习的全部课程中,便像是杂草丛中的一朵鲜花,艳丽、绝美,让人流连忘返。
走进文法学院办公楼,曲里拐弯地寻到田建宇的办公室,虚掩着的门前,我抬起敲门的手,却又回忆起了在现代音乐欣赏课上,第一面见到田建宇时,他给我留下的印象。
我的大学,原本就是混的多、学的少,连正课都有人常常翘课,对挂科以毫不在乎的态度,更遑论是选修课了。没有人在意那一分半分的学分,于是选了这门课却又不来,或是来了也只做些旁的事敷衍糊弄的人,比比皆是。于是那天,坐在教室头排的我,身前的是时常推推鼻上架着的眼镜、孜孜不倦悔人不厌的田建宇,身后的是一众集中在教室末排的学生。学生们做其他课程的作业、摆弄手机、交头接耳,或是干脆带了扑克赌起博来。
我敲响了办公室的门,一声熟悉的“请进”让人倍感亲切。
那时的田建宇器宇轩昂地,以一手潇洒漂亮的板书,在双层黑板上写下“现代音乐欣赏”六个大字,转身,面对着稀稀拉拉疏远他而坐着的学生,却像是站在一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他用浑厚带着磁性的声音说道:“亲爱的同学们,欢迎你们,进入最美的音乐世界!在生命的洋面上,我希望,音乐将会是属于你们的,一面最洁白、最光亮的风帆!”
推开办公室大门,田建宇从写着字的桌上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从大脑的储备库里搜索到了有关于我的记忆,厚厚眼镜片后他的眼神,充满了惊喜和兴奋。
那堂课,我是唯一一名认真听讲的学生,于是现代音乐欣赏便犹如专为我一人而设的课程。一次又一次课下以后,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讲台上的田建宇,和课桌旁的我。授课的时间早早超过,教室里仅亮着最前排的日光灯,那光亮却仿佛在寒冷的冬季,点燃的一盏炉火。于是我和田建宇的关系,也便超越了师生,更像是在孤独中作伴的益友。
田建宇从办公桌旁站起,急走到门口迎接我。接过我手中的水果袋,他也不客气,扒出芒果来剥了皮便吃,一边鼓动着腮帮子,一边呜呜咽咽说道:“陆鸣啊,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是不是把我忘了?我可告诉你啊,忘了谁也不可以忘了我啊!”
“老田,”老田这个称呼亦表明了我们之间的亲密,在独处之时我是绝不会唤他一声老师的,而他在最初的拒不应承过后,渐渐适应了这个称呼,“最近咋样?合唱团好吗?”
田建宇用沾着芒果果汁的手指推推眼镜,笑着说道:“晚上阶梯教室里排练,想听听吗?不过,午、晚两顿饭,你得请我吃两顿好的。”
“吃啥算是好的?”
“炒饭,加一盘荤菜就成!”
“出息!”
“陆鸣,别点啦,你点太多啦,吃不完怎么办?”田建宇扯着我的胳膊,阻拦我在菜单上指指点点的手。
“吃不完倒了!”我笑道,“当年我可立下过誓言,以后挣钱了,请你吃饭,吃一碗倒一碗!”
“看来你现在混得不错!”
我笑笑,轻轻摇头,直言道:“老田,这次过来,我有个主意要和你商量。”
田建宇立时严肃了表情,推推眼镜端坐起身子,大敌当前般问道:“是什么主意?”
“别那么紧张,又不是给你介绍对象,激动个什么劲!”我玩笑说着,有意无意拿田建宇三十五往上走的单身年龄说事。
田建宇脸微微一红:“我可是你的老师,不许跟我没大没小!”
“好好好,不开玩笑,”我收起笑容道,“老田,合唱团最近有没有外出交流的安排?我搞了一个舞蹈班,想带着队伍,跟你们团出去走走,见见世面,开拓开拓眼界。”
田建宇愣了一愣,眨巴着眼睛,叹口气摇头说道:“你们那一届学生毕业以后,学院里以经费紧张为由,再也不给拨款,哪还有机会出去交流啊”
我又碰了个壁,本能地从口袋掏烟,掏出的却只有沮丧。我沉默了一阵,仰头叹气说道:“怎么事事不遂我心意呢”
“怎么了?说说。”田建宇关切问道。
我低落地将自己和郭芓荞合作办班的事情告诉了田建宇,叹道:“舞蹈班开起来了、舞蹈队训练出来了,想要扩大经营规模、提升知名度,缺的就是一点儿宣传、一点儿包装。我本想让队伍跟着你的合唱团,到全国各地走走,用一系列记录下来的图片和影像资料,作为舞蹈班的宣传内容,不过”
田建宇忽然气愤地拍桌子,说:“你们毕业以后,文法学院换的新院长,钱上抠门的很,一毛不拔,我们背地里都叫他‘铁公鸡’呢!”
“钱钱钱,又他妈是钱!”
“可不是,没有钱,歌唱得再好有什么用?一个合唱团唱歌,和一个人的ktv,有什么分别?”
我沉吟良久,告诉自己,既然看问题的视野要超脱、角度要多样,就不能被钱给打倒、被钱给阻挡了思路。为了成事,还未赚钱,先把手头的花个精光,又有什么要紧?舍得舍得,舍不下,又能得到什么?
我的脑子好像突然闪了个光亮,关于“舍得”的突想,让我忽然又有了一种醍醐灌顶般的顿悟感。我隐隐地意识到,一些除了此时所想之外,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