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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香气扑鼻的梅干菜包。
包子让艾仲泽爱不释口,蒸包子的“赛西施”更是让他魂不守舍。流浪者很快成了小伙计,小伙计很快成了小老板。终于有个夜晚,眉梢传情、眼角递爱的两人窝在了小小包子铺里小小的床铺中,蜜里调油、云中孕雨,常年赶在最早一波食客前来早点之前便蒸好整屉包子的小小包子铺,破天荒地歇了一个整天的业。
眼比天高的艾仲泽迷失在了“赛西施”的美貌中,待到“赛西施”诞下女儿,他这才意识到,和家境贫寒的“赛西施”结为了露水夫妻,对于“心怀大志”的他来说,无疑是陷入了一种无力回天的境地。破罐破摔的他,沉迷于喝酒赌博当中麻痹自己的雄心壮志,很快败光了“赛西施”存下的全部家当,就连小小的包子铺,也不得不低价转让。
艾仲泽终归有些良知,不忍小小的女儿跟着他吃糠咽菜,于是带着包子铺换来的仅剩下的盘缠、带着“赛西施”、带着五岁的女儿“清心”,1995年,艾仲泽一家三口,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成都,回到了海青工具厂的艾兴军、张漾夫妇家。艾兴军、张漾见儿子回来,高兴自不必说,又见儿子带回如花似玉的儿媳和乖巧可爱的孙女,哪里还有半分责怪。艾兴军还疏通关系,求厂里领导给艾仲泽安排了工作。如此,尘归尘土归土,艾仲泽飘零的日子终于算是告一段落。
艾仲泽摧眉折腰地进厂工作,虽收入不多但胜在稳定,再加父母贴补,吃住不愁、“赛西施”踏实肯干,一个五口之家其乐融融,对了,还有一只如玉般洁白的母猫儿,被小女孩艾清心取名叫“豆豆”
当时那海青工具厂家属院里的邻居,无不爱那个比豆豆猫更伶俐乖巧的艾清心。小小的艾清心,也终于告别了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爷爷奶奶疼、爸爸妈妈爱,过得像个小神仙般自由自在。许多人都曾见过,时常的入夜时分,艾清心抱着豆豆猫,坐在院子里圆形花池中,吹奏些不成曲调、但又令她乐在其中的口琴曲。
然而好景不长,艾仲泽工作一段时间后,渐渐发觉,当年和他一同下江南的伙伴们,早已各自发展,纷纷被提拔为海青工具厂的中层干部。唯有他一个,错过了黄金般的、本该用于积累进步的六年。再加厂里干部岗位早已人满为患,除非领导层里有人退休,否则根本没有任何晋升的机会。
于是六年的时间差,被生生地扩张成了十年以上的距离。
眼瞅同龄的玩伴个个高官厚禄、趾高气扬,当年只把自己当那立于鸡群的鹤的艾仲泽,感到了一种,比之离开杭州返回成都时,更加彻底的绝望。
但这单纯的绝望中,很快掺杂进一种令他更加混乱的心绪。那是艾仲泽当年的高中同学,那个家境殷实、父亲经营着一整间不亚于海青工具厂规模的化工厂的、两边脸蛋各自漂亮却因毫不对称而丑陋至极的、早就恋他爱他纠缠他的于娜,得知他复回成都后,向他发出的炽烈而磅礴的爱意
第179章寻找林裳()
这个早被时间抹去一切痕迹、唯在暮年的老人们微弱的记忆中停留着的,沧海桑田般的故事,追溯到的最早的时间,竟然已是近半个世纪前。我无法判定这其中是真是假、是真是幻。我宁愿相信,这是老人们不那么准确的记忆,在时间长河的冲洗下出现的偏差。但我又只能相信,尽管这些记忆微若游丝,像是只剩一格的手机信号,但毕竟有了这一格的信号,回忆便像是得到了信号基站的三角定位,清晰而准确。数十种回忆的指向聚焦中,“艾清心”的故事,便如同根根毛笔划过后的画纸,一副轮廓模糊但色块分明的水墨画渐渐墨干形定。
约莫1997年至世纪之交,足足三年,艾仲泽都在犹豫、纠结和惶恐中度过。他非常清楚,于娜可以为他付出全部,甚至,于娜的家庭为了给于娜一个令她满意的归宿,同样愿意倾尽所有。他开始极其隐秘地约会于娜,渐渐地被金钱和权力的魅力所蛊惑、所吸引,即使他始终强烈地排斥着于娜的外表。
但同时,艾仲泽面对妻女之时,铺天盖地的犯罪感,和欲盖弥彰的自责感交织繁杂,像一个黑色的口袋将他紧紧地束缚,无法喘息空气、无法看清外界。自己越来越阴暗的内心角落里,酝酿着越来越强烈的躁动的力量,像是密集聚拢的乌云,只差一个电闪雷鸣,便会天昏地暗。
然而再迟的闪电,也终有划破天际,震响琼宇的时刻。海青工具厂家属院中,偶然地,有人见到艾仲泽私下同于娜约会。并且随着时间的渐渐推移,口口相传的捕风捉影,渐渐被越来越多人的亲眼所见所证实。
纸里包不住火,冲突一触即发。
然而冲突的双方,并不是艾仲泽和他的原配妻子“赛西施”,而是艾仲泽和他的父母:艾兴军、张漾。和自己儿子几乎水深火热般的已然搁于明面的矛盾,令艾兴军大发雷霆,以从没有过的暴怒,甚至出手殴打了自己的儿子,这才当头棒喝,制止了艾仲泽和于娜的进一步接触。
可怜的“赛西施”,心知自己丈夫灵魂深处需要的东西,是她无法提供的。但她没有斥责、没有哭闹,更没有划出严格的底线、提出苛刻的要求,甚至,在家庭中表现地,比之前的她更加贤良淑德。
那时七八岁大的艾清心,对父母之间的事似懂非懂,然而见到她的邻里,多多少少觉得,这个曾经纯真乐天的小女孩,眼睛里,似乎就此有了一种难以言明的哀愁。
至于2000年,“赛西施”和艾清心在海青工具厂突然消失的深层次原因,便没有人能够给我一个清楚的解释了。也许那一年里,艾家里发生过不为人知的天翻地覆,只是,那令艾兴军张漾夫妇羞于启齿的家丑,如何能让外人得知
后来,艾仲泽从海青工具厂辞职,和与于娜成亲,几乎发生在同一时刻。再后来,艾仲泽名义上是娶了于娜,事实上却是搬到于家生活,几乎等同于入赘。邻里的老人中,没有一个跟我说起过艾仲泽带着于娜和艾思彤回到海青工具厂的情形,可想而知,艾思彤这个孙女,小时候跟自己爷爷奶奶相处的时间,少得几乎相当于零。
艾兴军张漾夫妇相依为命直至退休,曾经那个幸福和美的五口之家,终于只剩下两个老人,和一只猫儿。至于那个常常抱着豆豆猫,在家属院花池子里吹奏着清脆儿歌的艾清心,再也没有人见过了。
离开了最后一位留守老人的家,我再也难以抑制狂涌而至的抽烟欲望,用颤抖的火苗并排点燃两支烟,将那罪恶却又难舍的尼古丁深深吸进血液和神经的深处。
我最先想到的是,我需要去证实,林裳是否就是艾清心。
但还需要证实吗?我和林裳相识后,她的种种表现:叫喵妹儿为“豆豆”、对老屋子非同寻常地熟悉、时常流露出的对老屋子的感情、月光下在花池中吹奏的那些小调动画片的主题曲、我提及艾仲泽时她的怒不可遏。再加上,她神秘而古怪的性格、她讲述的小时候跟随妈妈辛苦做小生意的经历、在敬老院时艾兴军张漾夫妇看到她后异常的表现太多了、太多了,我不需要更多的证据和理由,此时的我完全相信,林裳,就是艾仲泽的亲生女儿,被他爱怜却又被他抛弃的艾清心!
但我很难接受,真的很难接受,在这短短的大半天里,我对林裳的认识,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让我爱恋、垂怜、依赖,又让我感慨、忧伤、同情,更让我迷离、困惑、难以琢磨。
恍惚间,我竟然下意识地走到了那圆形的花池边,此时的花池中泥土湿润、花红草青,一些人工种植的,品种各异的月季花争奇斗艳地盛放着。我却痴痴地看着花池中央,回忆着我和林裳相识不久后,那个我请她喝啤酒、她为我吹奏口琴的洒着月光朦胧的夜晚,不觉黯然神伤,一阵阵凄楚悲绝的感伤像是一把把尖锐的刀子,又像是一条条光滑的小蛇,在我的身体里四面游走,痛传遍了我的全身,刀和蛇却像是迷失了各自的方向,无法从我的身体里冲出。
林裳那柔软而又纤细的身子,究竟承受过尘世间怎样深刻的悲伤?她那善良而又坚强的心,究竟感受过多少人生里惨淡的悲凉?
我不知道,可能这诺大的海青工具厂里也不会再有人知道,林裳和她的妈妈,在离开海青工具厂后的十几年里,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我也不知道,她们母女二人是如何白手起家、建立起时光国货这异常庞大的商业机构我更不知道,她修改了自己的名字,带着时光国货总经理的身份重回成都、以合作者的身份无限接近其生父艾仲泽的爱羽日化,究竟是带着怎样的目的
我只想知道,此时的林裳究竟在哪里!
我终于理解了为何林裳在“月光之城”中,才会得到最彻底的放松、最单纯的快乐。原来,在海青工具厂里,她曾度过近26年的生命中,仅有的、集中了全部快乐的5年。
我想见她,我很想见到她!我想像我们为数不多但个个印象深刻的拥抱那样,再一次将她拥入怀中,用力地抱紧她,亲吻着她的发丝,告诉她我有多么地爱她、想她。
可我也知道,一直以来林裳的种种不自然的表现,源于她不愿意让我知道这些深藏在她心底深处的事情。直到我带着她去敬老院时,她低垂着的脑袋和披散着的头发,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掩饰和伪装,她真的不想让我知晓分毫。可敬老院里见到艾兴军、张漾,她五岁到十岁之间,至亲至爱她的爷爷奶奶,她的情绪终于难以控制
我终于完全释怀了林裳曾经对我的种种隐瞒,甚至是欺骗带着那样复杂的身世、拥有那样辛酸的过往、带着那样苦涩的心情、做着那样隐忍的事情,她又怎可能对我毫无保留呢?
林裳全线崩溃般地选择了离开,我想,她是不忍、也做不到,对我的又一次心口不一。而此时没有家、没有爱、没有我,又不在“月光之城”里寻求温暖的庇护的她,一定躲在一个像是蜗壳般的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但除了一颗伤痕累累的心,一无所有。
我打了车,催促司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环球中心,我要见穆雪。尽管穆雪表示绝不会透露给我林裳的所在,但她也并没有虚言不知。此时的她,是我唯一的希望。
疾驰的车上,我先是接到郭芓荞、肇可可先后打来的,质问我为何擅自出院,并责怪我不履行承诺的电话。我极少见地用冰冷的语气直接拒绝了她们要我回去的命令,几乎令对话陷入敌对般的冷场。但我依然很快挂断了通话。
然而周虎的电话,我不想接却又不得不接。
“陆鸣。”周虎只沉沉唤了声我的名字。
“说!”我言简意赅,竟然隐隐中不自觉地模仿了王瑜的语气声调。
周虎沉默一阵,电话里却传来烟头燃烧的噼噼剥剥声,他深呼吸几次沉稳说道:“王瑜给我转了十万块钱嘛。”
“嗯,我向他争取的。”
“陆鸣,”周虎又顿了顿,忽然嘿嘿嘿地笑了几声,又道:“按说,我不该不知足的嘛,不过嘛一百多个兄弟,在旅游基地里坚持了24个小时,没有一个怂包、没有一个逃兵嘛。公司高层态度很明确,如果明天,周一,我们这百多个弟兄不回厂工作,那么”
“那么就全部开除是吗?”
“看来你还是了解兄弟们的处境嘛”周虎笑道,“是个体怀下级的好领导嘛。”
“师傅,”我强忍着烦躁不安的心情,强令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和周虎的对话中,“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处境,但是你放心,公司这是在向你们施压,逼着你们当中意志力不坚定的人解除精神武装,让你们的队伍分崩离析。但你要知道,只要你们铁板一块,共同进退,公司是拿你们毫无办法的!我们的目的,就一定能够达成!”
“是啊你说的很对嘛,”周虎吞吞吐吐说道,“不过嘛,兄弟们对这十万块钱的报酬,嘿嘿,都觉得少了些嘛我试着和你商量商量,再给兄弟们些辛苦费嘛,要不然,我也没办法保证,他们还能再坚持一个24小时毕竟,前头我们叫嚣的‘罢工’只是威胁,而是不是真正的罢工,只有坚持到了明天,才能让所有的人深信不疑!”
第180章和穆雪的谈话()
我心知周虎在这个时机打电话给我谈钱的事情,明显是坐地起价,带着要挟逼迫的性质。我在心里琢磨一阵,有些厌恶地说道:“师傅,你要知道,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是对我们基层员工有利益、有好处的,旅游基地你们去了,好不好我说了不算,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是嘛,好是好嘛!”周虎有些不悦说道,“可为什么只有我们这些老东西来闹罢工啊?既然对大家都有好处,所有的基层员工都应该和我们一起出力嘛,总不能我们这些老东西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却让那些毫不出力的小孩们吃现成的吧?今天下午,艾总已经亲自来作说客了,我怕军心不稳,大事要坏的嘛!”
我皱眉说道:“钱可以再争取,但是,必须事成以后付清!”
“嘿嘿那好嘛!”周虎有些不甘心地说着,“你要给我们吃定心丸,我们才能坐得住嘛,罢工这种事情,不拖个十天八天,领导是不会当回事的嘛!”
“行了!我知道了!”我语气变得不善,“我只是个中间人,我把你的意思传递给王瑜,如果他不同意,我也没辙。你最好也不要抱着得寸进尺的心思,三番五次要钱,把王瑜得罪了,咱们的结局一样,没个好!”
周虎嘴脸顿时转变,嬉笑道:“不会嘛!咱们是师徒的嘛,师傅不能对不起徒弟的嘛!”
“既然是师徒,你就不要忘了,周虎,”我很不友善地直唤了周虎的姓名,“别忘了,你的新疆大枣在时光国货的上架,是我这个徒弟给你一手办成的!”
周虎语气立时谄媚:“嘿嘿,那件事,下来以后我还要特别地谢谢你呢,不过一码归一码,弟兄们给王瑜办事,要的是王瑜的钱,我那份看在你的面上,可以不要,但是弟兄们的,我不能亏待了他们”
“好,我知道你这个‘带头大哥’当得不易,但是,事成以前,我不想再谈钱!”
我挂断了和周虎的通话,却没有感到半分增加的轻松。周虎这人唯利是图,虽然多多少少也讲些义气,但跟金钱比较起来,义气,对于他而言怕是始终逊色半分。回想起湿冷的河边,他往铺着他湿衣衫的我的脸上浇水的情形,至今感觉不寒而栗。他始终是个不那么令我放心的人物。但是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退无可退,只能把希望全部寄于他的身上,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但我转念一想,既然艾仲泽已经修复了和于娜的关系,那么他接下来将要付诸行动的第二步,便是设法将他的虎将王瑜提回到常务副总的位置。聪明如他,定然一眼就瞧出,罢工事件是出于王瑜的授意。
如此说来,艾仲泽去了旅游基地,罢工事件非但不会就此终止,反而可能会在他表面反对、实际纵容的态度下,像是得到了保护伞,泛能能够得以顺利进展的!
如是,我稍稍放松了紧绷的心绪。随之而来的,却又是即将见到穆雪,而感到的一阵阵莫名的悸动。
环球中心像座气势恢宏的山峦,巍峨地立在成都正南,作为地标建筑,日日夜夜接受着千万来客朝圣般的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