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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那么,红叶呢?”
背着葫芦的妖怪身形一滞,这才回过头,神情居然很有点古怪。“红叶”他嘴角隐隐抽搐,“红叶很好。阴界目前战国割据,红叶是一国的女王。”
时间实在过去太久,茨木都花了几秒钟琢磨了一下红叶是谁,等他想起来那是个怎样的女人,他的表情也一下古怪起来。明月倒是“哟”了一声,鼓掌赞叹:“很厉害很厉害!这么说,酒吞童子你依旧没追到红叶姑娘咯?不知道红叶女王有没有男宠?”
事到如今,和红叶相关的事还是会让酒吞扬眉瞪眼。“那种事——谁敢!!”他有点咬牙切齿,还有点焦躁和无奈,抱怨说,“嘁,谁知道红叶怎么想的,明明都是本大爷的人了总之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哦。”明月从容不迫地喝了口茶。
酒吞:
“茨木童子!管好你的女人!”
茨木:?
“哎呀,哎呀,都什么年代了,酒吞童子你脑子里还是‘男人该管好自己的女人’那一套老旧过时的思想吗?”明月开始吃最后一块蛋糕,又慢悠悠递一块到茨木嘴边,点评道,“活该红叶姑娘不理你。”
红叶可是喜欢晴明那样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男士呢。
“茨木酱,你说是不是?”
白发妖怪刚吞掉心上人喂的蛋糕,正飘飘然,哪儿会去想她到底说的是什么,只管点头就对了。
酒吞:
“我走了。”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湖边,狠狠一脚踢开水面。广阔的湖面忽又分为两截,其中一线河底深不见底。他站在幽幽阴界入口旁,背对着曾经的挚友,说:“茨木童子,我想你大概不会再回阴界了。今后这漫长的生命呵,你们两个都好自为之。”
妖怪赤色头发飞舞不止,湖面倏然化为一片火红,宛若战争时燃起的沾染了血和烽烟的火海。在历史的长河里,还有现在和未来暂时未能呈现出的时间里,这种不详却也壮观的景象出现过无数次,有一些是人类自己的倾轧,也有很多是他们亲手点燃。他们踏着无数生灵的哭嚎与尸骸走到现在,杀戮与征伐早已成为内在的一部分。而今后,一个将要在阴界继续他的铁血生涯,而另一个
酒吞童子突然放声大笑。他突然想起来,曾经,在他们漫长生命中某个仿佛不值一提的瞬间,他因为红叶而失去斗志,几乎要隐居山林,那时茨木百般纠缠,为此不惜向人类的阴阳师低头,只为将战火重新带到人间。然后然后?
“哈哈哈哈哈——”
他面向火一般的水,纵身跳进那一条阴界的罅隙,回到属于他自己的生命轨道上。
“永诀了——茨木童子!”
滔天巨浪合二为一,阴界入口消失在平静的波光里。
明月吃掉最后一口巧克力奶油,擦擦嘴,转头看到茨木盯着那片水域,眉宇间有一丝怅然。她很认真地思索了几秒,而后执起茨木的手,深情且郑重道:“放心亲爱的,我绝对不是那种看不惯夫人回娘家的混球咳咳咳,我是说,没关系如果你想念酒吞童子了,我们也可以去阴界探亲!”
“什么?我才没有想念酒吞童子或者过去的什么日子!”茨木嘴硬道。
“是是。”
笑着,明月拿起桌上的小葫芦瓶。这个造型生动、质地温润的古玉瓶,正是她当年给青雀的东西。“正确来说,这是一个‘术’。”她把玩着瓶子,纳闷道,“本来是想让你自己选,吃掉药以后,你的记忆就会被抽出,存放在这个瓶子里。如果我还能回来找你,只需要咳咳咳,总之,设想中是一下就能让你恢复记忆了!竟然失算了难道真是过期了?”
“这个怎么用?”
“应该喝下去就好了喂喂喂!!!”
明月猝不及防,竟被他一把抓去葫芦瓶,仰头就给吞了下去。
然后,高大的、威风凛凛的白发大妖怪直挺挺晕了过去。
“喂喂茨木?!”
他意识朦胧,只看到蓝得虚假的天空。
漆黑的天空。
悬挂着圆月的天空。
第十四章 无梦()
妖怪是无梦的。没有;没有梦。美梦,噩梦;都没有。
“给我一个梦。”
阴界的天气常常多云或者下雨;很少见到阳光。原野被一把大火烧过,渗透了血液的地面成了黑色;死者的肢体与植物的残骸混在一起。当然,对妖怪来说;这两种都有可能是尸体的形式。
这里刚刚经过一场战争。胜利一方的低级士兵在打扫战场;那些力量还不足以生成太多智慧的家伙,会贪婪地扑在尸体上大嚼;再被看守者一鞭子掀开。他们仔细地搜索战场的每一寸;连一小根骨头都要翻出来吮吸,但唯有一个地方,没有谁敢上前。
他们的将领站在战场边缘,捏着战败方首领的脖子,任由对方离地的双脚在半空乱蹬。
冷风吹动他散乱的、发梢微卷的白色长发;也把他右边空荡荡的袖管吹得“呼啦”作响。
“给我一个梦。”茨木手指收紧,因为得不到回答;表情变得更加森冷恐怖;“喂,快点;给我一个梦。”
夸、夸、夸
在甲胄粗鲁的碰撞声里,等得不耐烦的酒吞童子大步走来,一眼看见茨木手里那个即将被捏死的可怜妖怪。“茨木童子;你眼瞎吗;看不出来那家伙被你掐得说不出来话?”
“是吗。”茨木松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瘫软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失败者。
那是一只已大致拥有了人形的梦貘,在白发恶鬼脚边艰难挣扎。“梦梦”
“给我一个梦”茨木平平地咧了下嘴角,眼神却始终像冰冷的死水,“我就放过你。”
濒死的梦貘张着嘴,一声声咳出鲜血,呼吸时迸出肺部的杂音。“你想要梦?”梦貘声音虚弱,却还能传递出一股怨恨生出的幸灾乐祸,“茨木童子咳咳咳哈哈你居然想要梦?”
“没有没有!咳咳梦是、是人类的特权”
“你永远永远不可能拥有”
茨木一脚踏碎了他的头。雪白的脑浆混合着猩红的鲜血,顷刻间溅了一地,也包括白发恶鬼的身上。他赤脚踏在血腥里,静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金色的眼里有暴虐的情绪暗暗翻涌。
腥臭粘稠的液体印成一个个血红的脚印。
他一言不发地往某个方向走,经过酒吞童子时也没有停止。
赤发的妖怪表情变得暴躁。“茨木童子,你又要去那边?”酒吞告诫道,“这边的战争还没结束,你就要撒手不管吗!”
茨木侧过头,黑气盘旋的眼旁有什么鲜红的东西,几乎让酒吞误以为是他脸上长的妖纹,但不是;是刚刚溅上去的血。“呵,我很相信酒吞童子你,这一次的战争必然又是新一次胜利。”茨木顿了顿,冰冷的眼里露出一丝恶意,“何况就算输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酒吞也冷笑起来:“怎么,以为本大爷死了,你自己就能上位吗?”
“不。”
他继续往前走。
“战争输了,我也有机会死了。”白发恶鬼抬头望向天空。这里的天空总是阴沉低矮,和他曾经见过的不一样。茨木突兀地笑了一下。
“酒吞童子,你该知道”
“我到现在还活着的唯一理由,只是为了记住她。”
——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不会消失。
——茨木,你要记得我啊。
在阴界的边缘,有一条奔流不息的黑色河流,在河流边上,有一座猩红的鸟居。那就是通往阳界的大门。每次茨木来到这里,他都要在河边站一会儿,看那些颜色恶心的河水怎样从他面前流过,一去不回。他会一直看着河面,好像在期待什么,但什么都不会发生——从来不会发生。
这一次也一样。
茨木从河里掬起一捧水,盯着水流从他指缝里流走。最后他背过身,不再去看那条吞噬了一切——他的一切——的河流。如果可以,他会不惜一切抽干这条河的河水,或者把它彻底填上,将自己一同深埋。但不行。
不行。
昔日的阴川,今日阴界的命脉。栖息在这里的生灵但凡要活下去,就必须仰仗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黑色河流。
他曾经多么想为妖族开辟出一个没有任何障碍的世界啊!
呵。
踏入鸟居之前,白发的恶鬼垂下头,自怀里拿出一串铜钱串。铜钱很久,被磨得快要看不见图案;隐约几根红线寄托在上面,似乎很久以前,是有一根红线将这些铜钱串在一起的。线早断了,零落在四方,只一根后来的麻绳笨拙地捆着钱币,硬邦邦地躺在恶鬼心口。
茨木捧着它们,看了很久,最后才将它们凑到唇边,很轻、很轻地吻上去。
——你要记得我啊。
唯有这一刻,白发的恶鬼眉眼柔软,贪婪又小心地啜饮着模糊的往昔回忆,对着那个唯一鲜亮的、清晰的微笑,低低回答:
好。
现世阳光普照。
自从阴界被天地规则承认,妖怪们就接收到了某种指引,接连赶赴那个阴气充溢的乐园。无数年以前,当茨木刚刚确认自己的野望时,他只是很简单地觉得,他要将资源从其他种族那里掠夺过来,让妖族独占世界。
独占过后呢?他没想过。不仅是没有想过独占后会怎么样,他甚至都没想到原来“独占世界”并非终点,而只是另一个起点。当妖族到达阴界,面对一个全新的、资源充足的世界时,他们用独属于妖族的方式开始狂欢——争斗与杀戮。
没有谁觉得不好,甚至茨木自己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因为那些喜欢和平的妖怪都留在了阳界,偷偷摸摸混在人类里生存,被阴界吸引的都是偏爱动乱的妖怪。他们在多年征伐后形成了和人类相似的割据局面,大大小小的国家林立,各自为政也互相吞噬,而和人类所不同的是,这种吞噬可以毫无理由、毫无利益。像这一次战争中茨木亲手屠戮了梦妖的国家,起因不过是他憎恨那些低级的杂碎却能触碰到他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人类的梦。
如果他能有一个梦,哪怕一个
白发恶鬼站在山顶,看见太阳从京都的方向升起。他突然笑了一声,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太阳直直照射着他的眼睛,就算强大的妖怪也会被这无匹的光热刺痛,进而流下眼泪——脆弱的泪水,无聊的泪水。
唯有生者才能流下的泪水。
向往光明的、正义的、快乐的,留在地上;属于混乱的、邪恶的、喜好杀戮的,沉入地下。原来如此。他曾一心渴求的世界不过如此。
如此无聊。
现在再回头看当年,茨木自己都感到茫然。他以一种近乎天真的迷惑不解,一遍遍地问自己——那个当年的自己:那时候以为她要毁灭妖族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气愤?那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要做,就让她去啊,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难道不都应该在她身边吗?难道不是除她之外,别的都不重要吗?他们才在一起多长的时间?从她十五岁到二十岁,只有五年,而他明明可以让这个时间更久一些,起码她生命的最后两年他明明也能和她在一起。然而他离开了。
这种质问最开始是愤怒而且痛苦的,充满自责,到了后来,他只是单纯地在发问。时间太久,往事也模糊,重量却反而不断增加,连曾经炽热的愤怒都沉重得让他疲惫。但他仍旧无法也不愿摆脱这个疑问,他还是要不停地问自己,而且他始终没能找到答案。
为什么会在某一时刻,为了后来觉得无聊而可笑的事情大为光火,再因为这种毫无理由的愤怒而做出根本不必要的决定?
他不明白。
茨木从上贺茂山的山顶往下走。他总是往返于两个世界,甚至更多的时间是待在这一边。曾经有一段时间,酒吞童子他们试图用战争和其他事情替换掉他在此世游荡的时间,就像他只要为了别的事忙起来,就能渐渐遗忘过去,最后假装没有经历过那段时间和感情一样。茨木承认,那时他没有抗拒,不过是因为他也以为,只要让忙碌侵占他全部的时间和精力,他也许真的能摆脱——至少是减轻——那份日夜嘶吼的痛苦和绝望。但很快,他们都发现,那只是徒劳。
他无法遗忘,甚至因为自己尝试遗忘的努力,而连带憎恨上了自己。
——你要记得我啊或者,忘了我也可以。
遗忘她,和再一次杀死她,有什么区别?
忘不了,不想忘,不能忘。
也许,遗忘就和梦境一样,都是只属于人类的特权。
上贺茂山里还住着一些妖怪,其中包括青雀和青行灯。茨木知道他们在这儿,他们也同样知道他总会经过这里,但他们再没有见过。茨木想他大概是很嫉妒他们的,因为他们陪伴她的时间远比他要长。假如经历也能够褫夺,他会毫不犹豫杀死他们,连骨髓也榨干,只为得到和她相关的记忆,哪怕只有一点。
这是个冬天,没下雪。即便下雪,他知道山里也再不会有他渴盼的影像。
他往京都的方向走去。这一次过来,其实也是为了去见一个人。有一个卑弱的人类用奇怪的法术召唤他,茨木原本不感兴趣,但那个人竟然说,他想知道当年的贺茂神主的相貌,如果茨木能告诉他,他可以满足茨木的愿望。
京都已开始有了颓废的样子。当阴界攻伐不休时,人类的战火同样在蔓延不止。这座城市还勉强维持着昔日的荣光,但它终有一日会倾颓倒塌,而且那一天并不遥远。
在土御门路的某间屋子里,茨木找到了那个人类。那当然是一个阴阳师,但他的房间里摆满的却全是画。
那果真是个卑弱的人类,灵力或身体都很弱小,甚至身患绝症,时不时就咳一口血出来。
“我能满足你的愿望。”
“我只有一个愿望。”
“即便是神也无法让人起死回生。”
“呵那你可以迎接死亡了。”
人类有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燃烧的眼睛。“一个梦。”他说,“和一张画。”
“什么?”
“妖怪没有梦,”人类慢慢说,“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只要你让我画出那张画像,那么,画也给你。”
“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遗泽,造就了今日的土御门一系。”人类歪在病榻上画画,“我这个人,做什么都做不好,连寿命也注定不长,唯一的愿望是画一张自己满意的画。”
“我要画一个被历史掩盖的人的画,我要画一个传说中的人的画。”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那是一个癫狂的人类。翻遍古籍,遍查资料,一张又一张地画,一张又一张地焚毁。严冬过去,白梅已落;春樱吹雪,夏荷枯萎。当最后一片枫叶也已染红,茨木终于看到了那副画像。
百年光阴的帷幕徐徐拉开,那些历史的尘埃忽然被风吹散,将当年的景象重现,如秋日澄澈的天空;那样纤细和清晰。她在时光尽头凝视他;如瀑黑发上一根红玉发簪,像不经意间落下的花瓣,安静地衬托着她欲言又止后叹息般的微笑。
人类珍爱地捧着画卷,笑得不断咳嗽,咳嗽却也还要大笑。
茨木看了几眼那画像。
“我的梦呢?”他简单地问。
人类的大笑戛然而止。他张大了嘴,像个滑稽而蹩脚的戏子。震惊和被羞辱的愤怒在他脸上点燃,最后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