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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你只说了第一件事。那么第二件事是什么事呢?”
“是这么回事,您已经把您的身世讲给我听了,可是您还不知道我的身世。”
“年轻人,你的生命还十分短促,不可能经历什么重大事件。”
“但是,经历了一场极大的灾难,”唐泰斯说,“我完全是冤枉而蒙难的。我有时亵渎神明,但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我要向制造这灾难的人报仇。”
“你是说自己清白无辜,但人家冤枉了你?”
“我完全是无辜的,我可以凭我最亲爱的两个人发誓,凭我父亲和凭梅塞苔丝。”
“唔,”长老一面盖上地洞,把床推到原位,一面说,“跟我说说你的经历吧。”
于是,唐泰斯把他自己以为的经历讲了一遍,其实也就是去了一次印度,还上地中海东岸国家走了两趟。最后讲到他最后一次出海航行,勒克莱尔船长怎么死的,怎么托付他给贝特朗元帅送包东西,他又怎么去见元帅,元帅又怎么交给他一封给努瓦基耶先生的信,他怎么回到马赛,怎么去看他父亲,怎么和梅塞苔丝相爱,怎么举行订婚筵席,怎么被捕、受审,怎么暂时关在法院的监狱里,最后又怎么转到伊夫堡的大狱里来。再往下唐泰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甚至他关这儿有多长时间也记不清楚。
唐泰斯讲完之后,长老深深沉思了一阵子。
“法学上有条公认的原则,”长老然后说道,“其含义非常深刻,意思跟我刚才对你说的是一样的。这句话说,非险诈无邪念,憎恶罪愆乃人之本性。但是,文明不仅给我们带来了需求,也带来了非义和奢望,其影响有时能使我们扼杀善的本性,走上从恶的邪路。由此可以得出这样一条准则:你想找出谁是罪魁祸首,你首先得弄清楚犯罪可能对什么人有利。你被抓走可能对谁有利呢?”
“对谁都不会有利的,我的上帝呀!我这个人算得了什么?”
“别这么说,因为你的回答既不符逻辑又不合哲理。一切都是相对的,我亲爱的小老弟。国王是他的继位者的挡路人,小职员是编外者的挡路人;国王驾崩,继位者承袭王位,小职员死亡,编外者补缺,于是拿到1200百里弗的薪津。这1200百里弗是小职员的官俸,他过日子必须要有这笔钱,同样,国王必须有1200百万。从社会阶梯的最低一级到最高一级,每一个人周围都有一个利害关系的小小世界。如同笛卡尔法国17世纪着名哲学家和数学家1596—1650。描述的世界,这些小小的世界上有旋风,有盘根错节的原子。但是这小世界越到上面越大,这是一个上下颠倒了的螺旋体,着地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支点,靠了平衡才不翻倒。不过现在来说说你的世界吧。你是不是快要被任命为‘埃及王’号的船长了吧。”
“是的。”
“而且快要娶上一位美貌的姑娘?”
“不错。”
“你没有当上‘埃及王’号船长,是否有人因此得利?你没有能娶成梅塞苔丝,是否有人因此得利?先回答第一个问题,先后次序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你没有当上‘埃及王’号船长,是否有人因此得利?”
“没有人。船上的人都喜欢我,假如水手可以推选头头,我肯定他们会选我。只有一个人跟我有点不痛快,之前我曾和他吵过一架,还提出与他决斗,不过他没有答应。”
“往下说,这人叫什么名字?”
“唐格拉!”
“他在船上担任什么职务?”
“会计。”
“假如你当上了船长,你会不会留他继续任职?”
“假如人选由我来定,我不会留他,因为我觉得他在账上有作假的地方。”
“很好。现在告诉我,你同勒克莱尔船长最后一次谈话的时候,是否有旁人在场?”
“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人。”
“是否有人能听见你们的谈话?”
“有可能,因为舱门是开着的,而且……等一下……对,对,唐格拉从舱门前经过的时候,正好勒克莱尔船长把给元帅的那包东西递给我。”
“很好。”长老说,“我们有线索了。你在厄尔巴岛停泊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人跟你一起上岸?”
“没有。”
“岛上的人给了你一封信?”
“对,元帅给的。”
“这封信,你是怎么拿走的?”
“我把信放公文包里了。”
“这么说,你是带着公文包去的。可是,能装公函的公文包怎么能放进水手衣服口袋?”
“您说对了,我的公文包是在船上放着。”
“这样,你先上船,后把信放进公文包?”
“是的。”
“从费拉约港到你船上,你是怎么拿的信?”
“手拿着。”
“你登上‘埃及王’号的时候,谁都能看见你拿着一封信?”
“对。”
“唐格拉也看见了?”
“唐格拉也看见了。”
“现在你听我说,你仔细回忆一下,告密信上写些什么话你还记得吗?”
“噢,记得。我连读了三遍,每个字都刻在我记忆中了。”
“你把信背给我听听。”
唐泰斯凝神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一字一句背给您听:‘检察官大人台鉴:本人拥护王室,热爱宗教,现揭发如下:有爱德蒙·唐泰斯,系‘埃及王’号大副,今晨自士麦拿返航抵港,中途曾于那不勒斯和费拉约港停泊。此人受米拉之命,曾送信与篡位逆贼,并奉逆贼之命,携带致巴黎拿破仑党密信一封。如将其捉拿归案,即可获得罪证。密信如不在其身上,则必在其父家中,或在‘埃及王’号舱内。’”
长老耸了耸肩。“这已是昭如日星,”他说道,“你心地太单纯太善良,所以一开始没有把真相看穿。”
“是吗?”唐泰斯喊道,“啊,那可太卑鄙了!”
“唐格拉平常的笔迹是什么样的?”
“非常漂亮的草体字。”
“匿名信的笔迹是什么样的?”
“向左边倾斜。”
长老微微一笑说:“笔迹是改换过了的,是不是?”
“改换过了也写得非常流利。”
“等一下。”长老拿起笔,更确切地说,拿起他称为的笔,蘸一下墨水,用左手在一块特地撕下的布片上写下告密信的前三行字。唐泰斯往后退了退,用一种几乎是恐怖的神情望着长老。
“噢,真了不得,”他喊了起来,“您写的太像告密信上的笔迹了。”
“这是因为告密信是用左手写的。有一件事我倒是注意到了。”长老接着说道。
“什么事?”
“就是右手写的字一人一个样子,但是,左手写的字大同小异。”
“您真是个无事不知、无事不通的大能人!”
“我们再往下说吧。”
“噢,是的,是的。”
“现在来谈第二个问题。”
“您问吧。”
“你没有能娶成梅塞苔丝,是否有人因此得利?”
“有,是一个爱上她的青年。”
“叫什么名字?”
“费尔南。”
“这是西班牙人的名字。”
“他是卡塔卢尼亚人。”
“你觉得这人能写得出那封信吗?”
“写不出来,他倒会捅我一刀,别的事他干不了。”
“对,这是西班牙人的本性,杀人的事干得出来,但是瞒心昧己的事做不出来。”
“再说,”唐泰斯又说道,“告密信上提到的事他都不知道。”
“你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这些事?”
“没有。”
“连你的恋人都没有告诉?”
“连我的未婚妻都没有告诉。”
“那就是唐格拉。”
“噢,现在我明白了,肯定是他。”
“等一等……唐格拉认识费尔南吗?”
“不认识……认得,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订婚的前一天,曾看到他们在邦费尔老爹的酒店凉棚下同桌喝酒,当时唐格拉很热情,开着玩笑,费尔南脸色苍白,神色局促不安。”
“就他们两个人吗?”
“不,他们边上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我很熟悉,很可能是他介绍他们认识的。他是裁缝,叫卡德罗斯,可是,他已经喝醉了。等一下……等一下……这件事我以前怎么没有想起来呢?他们喝酒的桌子旁边有墨水,有纸,还有笔。”说到这儿,唐泰斯把手搭在额头,“噢,这些卑鄙的家伙,真是卑鄙呀!”
“你还有别的什么事想知道吗?”长老微笑着说。
“有,有,您分析任何事情都非常透彻,看任何事情又非常明了,我想知道,为什么只审问我一次?为什么不让我见法官?为什么不经判决就让我服刑?”
“唔,这些问题,”长老说道,“这就比较棘手了。司法上的事不但晦涩,而且很神秘,不容易摸透。到现在为止,我们谈了你的两位朋友,这很简单,仿佛是个儿戏。至于你刚提出的问题,你得先给我明确说明一下。”
“好,您问我吧,说实话,关于我的身世您看得比我还清楚。”
“审问你的是什么人?是检察官,还是代理检察官,或者是预审法官?”
“代理检察官。”
“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
“年轻人,二十七八岁。”
“好,这个岁数还不会堕落,但已经有野心了。他对你的态度怎么样?”
“还算温和,不怎么严厉。”
“你的事都对他说了吧?”
“都说了。”
“审问过程中他的态度有什么变化没有?”
“一度变得不好,那是在他读连累我的那封信的时候,他好像对我的不幸感到非常难过。”
“对你的不幸?”
“是呀。”
“你遭到不幸他同情你,你能肯定吗?”
“至少他非常明确地表示同情我。”
“什么表示?”
“他把唯一能连累我的证据烧了。”
“什么证据?是告密信吗?”
“不,是托我送到巴黎去的信。”
“你能肯定吗?”
“他当我面烧的。”
“事情就不一样了,此人可能是你想都想不到的大坏蛋。”
“听您这话我心里直发怵,天哪,”唐泰斯说道,“这世界难道遍地都是老虎和鳄鱼吗?”
“是的,只是两只脚的老虎和鳄鱼比四只脚的更危险。”
“请往下说。”
“好,你说他把信烧了,是吧?”
“对,他还对我说,您看,这是唯一对您的不利证据,我已经把它销毁了。”
“他这举动太高尚了,我看是居心叵测。”
“是吗?”
“我可以肯定。这封信的收信人地址是怎么写的?”
“巴黎科克埃龙街13号努瓦基耶先生收。”
“你觉得信销毁后,代理检察官会得到什么好处?”
第28章 长老的牢房(2)()
“可能会有好处吧,因为他叮嘱了两三次,要我保证不对任何人讲那信的事,他说这是为我好,他还要我发誓,绝不说出谁是收信人。”
“努瓦基耶?”长老反复说那名字,“努瓦基耶?我知道埃特里亚意大利古地名,1801—1808年间拿破仑在此建立埃特里亚王国,后并入法兰西帝国。的前女王朝上有个叫努瓦基耶的人,大革命的时候有个吉伦特党人也叫努瓦基耶。审你的代理检察官叫什么名字?”
“维尔福。”
长老哈哈大笑起来,唐泰斯惊讶万分地望着长老。
“您这是怎么啦?”唐泰斯说。
“你看到那边的一缕阳光了吗?”
“看到了。”
“很好,这事我现在看来就像那透亮的阳光一样清楚。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年轻人呀!这位法官大人对你很不错,是不是?”
“是呀。”
“这位可敬的代理检察官把那封信烧尽,销毁了,是不是?”
“是呀。”
“这个能差遣刽子手的官老爷要你发誓,决不说出努瓦基耶这人的名字,是不是?”
“是呀。”
“这位努瓦基耶,你真是好糊涂,你可知道这位努瓦基耶是何许人也?这位努瓦基耶就是他的父亲!”
即使一个霹雳打在唐泰斯脚下,劈开直通地狱的万丈深渊,他听了也不会像听到这句想都想不到的话那样感到突然,也不会像触电一般毛骨悚然。他站了起来,双手抱着脑袋,仿佛怕脑袋一下炸开。“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他大声喊了起来。
“是的,他的父亲,全名是努瓦基耶·维尔福。”长老说道。
这时一道闪光射进囚徒脑海,始终模糊不清的事顿时被灿烂的阳光照得通明。审讯时维尔福如何支支吾吾,那封信如何被烧掉,又如何逼着他发誓,这位法官大人为何不但不威胁他,反而用恳求的语气说话,似乎反倒在向他求情,这一幕又一幕他都记起来了。他不由得大吼一声,一瞬间仿佛醉汉似的摇摇晃晃,过了一会儿他朝连接他自己牢房和长老牢房的暗道口急步走去,说:“啊!我得一个人想想这是怎么回事。”
他回到自己牢房后一下倒在了床上。晚上看守过来的时候,发现他坐在床上,两眼发直,满脸怒色,一言不发,像尊雕像似地一动不动。他在沉思,几个钟头过去了,然而时间快得仿佛只是过了几秒钟而已,他已经作出了可怕的决心,立下了非同一般的誓言。有人在说话把他从梦中唤醒,原来是法利亚在喊他。看守也去了法利亚的牢房,现在法利亚过来请唐泰斯一起吃晚饭。老囚徒被监狱看成是疯子,而且是一个有趣的疯子,所以有些特殊的待遇,譬如每逢星期日他可以吃到比较白的面包,还能喝上一小瓶的酒。这一天正好是星期日,长老过来请他的年轻难友分享他的面包和酒。
唐泰斯随着长老过去。这时他的脸部表情已经平静,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但是透出一股严厉和坚毅的神情,这神情简直可以说在向人显示某种决心已暗暗下定。长老凝神望着他。
“我真后悔帮你查明真相,跟你说了那些话。”长老说道。
“这话从何讲起?”唐泰斯问道。
“因为我在你心里注入了一种过去不曾有过的情绪——复仇。”
唐泰斯微笑了一下说:“我们还是谈谈别的话题吧!”
长老又望了他一眼,忧郁地摇了摇头,然后顺着唐泰斯的意思,讲起别的事来。老囚徒是这种人,讲起话来同那些饱经沧桑的人一样,娓娓动听,说出许多有益的教诲,但是不讲自己如何如何,这位不幸的老者从不诉说自己的厄运。唐泰斯怀着钦佩的心情听着老者的每一句话,有些跟他想的不谋而合,跟他做水手得到的见识毫无二致,而其余的话,例如南极圈内的航海者见到的极光等等,都是这年轻人闻所未闻的事情,让他见到了充满奇光异彩的景致和新的天地。唐泰斯体会到了,老人是位智者,不但行游于伦理、哲理和社会的顶巅,而且凌驾于峰巅之上,听他讲解是一种幸福,可以使人开窍聪明起来。
“您能不能把您的知识教我一点,”唐泰斯说,“就算是您我在一起消遣吧。我现在看得出来,您喜欢清静,不大想同我这样没有受过教育的愚昧无知的人作伴。假如您答应我的请求,我可以向您保证决不再向您提越狱两字。”
长老微微一笑说:“嗨,我的孩子,人的知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