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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黛凄然一笑,又摇了摇头。“您想到死了吧,我的主人?”她说道。
“思死者得其所哉,我的孩子,这是贤人说的话。”
“那好,假如您死,”埃黛说道,“您的财产全部给别人好了,因为,假如您不在人世了,我也就不需要任何东西了。”说完,她拿起这张纸,把它撕成四片,扔到客厅中央。一个女奴能有如此锋芒,确实是异乎寻常,这时她心力交瘁,扑通倒了下去,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昏睡,而是昏厥了过去。
基督山朝埃黛俯下身,把她抱起,望着这苍白秀美的容貌,这双妩媚而紧闭着的眼睛,这毫无生气,仿佛天夺其魄的绰约秀雅的身子,他第一次想到,埃黛对他的爱,或许不完全是一个女儿对她父亲的爱。“啊!”他极其沮丧地喃喃自语道,“其实我本来可以得到幸福的!”
埃黛仍然昏迷不醒,基督山双手抱着她进了埃黛自己的套间,把她交给女佣照料。然后基督山回到自己的书房,随手把门紧紧关上,把撕碎了的遗嘱重抄了一张纸。快要抄完的时候,听到马车驶进前庭的辚辚声,基督山于是走到窗口前,看到马克西米利安和埃马纽埃尔正从马车上下来。“好,”他说道,“来得正是时候!”于是他把遗嘱封好,又加了三个大漆印。不一会儿他就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他自己过去开门。摩莱尔已经到了门口,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20分钟。
“我可能来早了,伯爵先生,”摩莱尔说道,“实不相瞒,这一夜我一分钟都没有睡,家里谁都没有合眼,我要亲眼看到您这英姿焕发,胆大于身的样子才能放下心来。”
听到这样一种情至意尽的话,基督山不由得情不自禁,他已不是向那年轻人伸出手去,而是向他张开双臂。“摩莱尔,”他激动地说道,“今天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太美好了,因为我深深感到,像您这样的人对我确是情深意厚。您好,埃马纽埃尔先生。这么说,二位陪我一块儿去,马克西米利安?”
“当然陪您去,”年轻的上尉说道,“难道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可是,万一是我无理……”
“您听我说,昨晚人家来挑衅的时候,我自始至终一直望着您,整整一夜我总想着您这泰然自若的神情,我对自己说,道理在您这一边,否则人的脸也就没有什么真情可露了。”
“但是,摩莱尔,阿尔贝是您的朋友。”
“仅仅是认识而已,伯爵。”
“您见到我的那一天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吗?”
“对,是这样。这也是不期然而然,您要不提醒,我都想不起来了。”
“谢谢,摩莱尔。”伯爵说道。然后他敲了一下铜铃,对闻声立即过来的阿里说:“呃,你把这份东西给我的公证人送去。这是我的遗嘱,摩莱尔。我死后,您应该去看一下。”
“什么?”摩莱尔喊道,“您死后?”
“啊,不是说,凡事预则立吗,亲爱的朋友?昨天我们分手以后,您又去办了些什么事?”
“我上托尔托尼俱乐部去了一趟,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在那儿碰上博尚和夏托—勒诺。不瞒您说,我就是为找他们去的。”
“这又何必呢?不是一切都说定了吗?”
“您不妨听我说,伯爵,事情非常严重,而且是势在必行的了。”
“难道事发之后您还有所不信吗?”
“不是的,他当众向您挑衅,事后大家都在议论纷纷。”
“所以?”
“所以,我想换一种武器,不用手枪而改用剑,手枪这东西是不长眼睛的。”
“人家同意了吗?”基督山怀着一缕难以察觉的希望,急忙问道。
“没有,您的剑术他们知道得很清楚。”
“喔!谁把我卖了?”
“败在您手下的那几个剑术教师。”
“所以您没有谈成?”
“他们一口拒绝了。”
“摩莱尔,”伯爵说道,“您从不知道我的枪法如何吧?”
“不知道。”
“那好,我们还有时间,您不妨来看看。”
基督山于是拿起梅塞苔丝进来时他手里正拿着的那两枝手枪,在靶板上贴了一张草花a,然后连发四枪,把草花的三瓣叶子和底下的花柄先后打掉。基督山打一枪,摩莱尔的脸就白一阵。摩莱尔又仔细看了看基督山用来露他这一手绝招的子弹,他看到这些子弹就同霰弹差不多一样大小。“真是厉害!”他说道,“您也看看吧,埃马纽埃尔!”接着他转身对基督山说:“伯爵,请您不要把阿尔贝打死,这可怜的人还有一位母亲!”
“一点不错,”基督山说,“而本人却没有母亲。”
摩莱尔一听基督山说这话的口气,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您是受侮辱的一方。”
“那当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您先开枪。”
“我先开枪吗?”
“噢!是的,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也可以说是硬逼他们同意的。我们对他们的让步够多的了,也该叫他们作点让步才行。”
“两人相距多少步?”
“20步。”
第169章 决斗(2)()
伯爵嘴唇上掠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微笑。“摩莱尔,”他说道,“刚才您都看到了,您可不要忘了。”
“所以,”摩莱尔说道,“能不能救阿尔贝一命,我只得看您临场是不是激动了。”
“我会激动?”基督山说道。
“或者就看您能不能宽宏大量,我的朋友。对您的枪法,我跟您一样充满信心,所以我想跟您商量件事,这种事我要是同别的人谈,那就未免太可笑了。”
“什么事?”
“您就打断他的胳膊,把他打伤就算了,但不要把他打死。”
“摩莱尔,我这话您再仔细听听,”伯爵说道,“对莫瑟夫先生手下留情的事不用别人来劝我了,对莫瑟夫先生嘛,我可以对您明着把这话说在前面,事情肯定不会做绝的,他会平安无事地跟他的两位朋友一起回去,至于我……”
“是呀,至于您,怎么呢?”
“噢!那就大不一样了,人家得把我抬回来。”
“至于吗?”摩莱尔不禁失声喊了起来。
“事情的结局就是我刚才给您说的那样,我亲爱的摩莱尔,最终是莫瑟夫先生把我打死。”
摩莱尔仿佛大惑不解似地望着伯爵。“昨天晚上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伯爵?”
“就像菲利普之战发生于公元前42年马其顿境内,布鲁图斯战败,遂自杀。前夜布鲁图斯遇到的事一样,我遇上了一个幽灵。”
“而这幽灵又怎么呢?”
“这幽灵对我说,摩莱尔,我已经活够了。”
马克西米利安和埃马纽埃尔不由得面面相觑,基督山则摸出表看了一眼。
“我们走吧,”他说道,“现在是7点05分,决斗的时间是8点钟整。”
马车早已准备好,就在外面等着,基督山和他的两位证人一起上了车。出门穿过走廊的时候,基督山在一扇门前停下听了听,马克西米利安和埃马纽埃尔很知趣地向前走了几步,他们好像隐隐约约听到门里有人在呜咽,门外似乎有人在叹息。8点钟整,他们赶到了决斗的地点。
“我们到了,”摩莱尔从车窗探出脑袋说道,“我们比他们先到。”
“先生请原谅,”跟着主人一起来,早已吓得不知如何形容才好的巴蒂斯坦说道,“可我好像看到那边树丛里停了一辆马车。”
伯爵轻捷地跳下马车,然后伸手接埃马纽埃尔和马克西米利安下车。马克西米利安双手握住伯爵的手说道:“太好了,能同一个终生与人为善的人握手我非常高兴。”
“可不,”埃马纽埃尔说,“我看到两个年轻人踱来踱去的,他们像在等什么人。”
基督山拉了摩莱尔一下,但不是乘势拉他到边上,而是拉着他绕到他妹夫身后。“马克西米利安,您有意中人了没有?”伯爵问道。摩莱尔惊奇地望着基督山。“我不想探听您的私事,亲爱的朋友,我不过问问而已,您只要告诉我有还是没有,我要问的也就是这句话。”
“我已经爱上了一位姑娘,伯爵。”
“非常爱她吗?”
“爱她甚于我的生命。”
“好吧,”基督山说,“又一个希望落空了。”接着他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可怜的埃黛!”
“说真的,伯爵,”摩莱尔喊道,“要不是我非常了解您,我还真觉得您现在的样子不够勇敢!”
“因为我想到可能要同一个人生离死别,所以我叹息。呵,摩莱尔,一个战士难道不知道什么是勇敢吗?难道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吗?我在生与死之间度过了20年,是生是死对我又算得了什么?再说,您尽管可以放心,这种懦弱,如果这也算是懦弱的话,我也只是向您一个人流露。我知道,这世界就是一个客厅,从这客厅出去的时候,应该温文尔雅,堂堂正正,也就是说要鞠躬致敬,要把玩牌输的钱付清。”
“好极了,”摩莱尔说道,“真可谓言简意赅呀。顺便问一句,您的武器带来了吗?”
“我带武器?干什么用?我想那几位先生会带的。”
“我去问问吧。”摩莱尔说。
“好的,不过不必太认真,您懂我的意思吗?”
“噢,您放心吧!”
摩莱尔朝博尚和夏托—勒诺走去,博尚和夏托—勒诺两人看到摩莱尔过去,便走了几步迎上去。三人都鞠躬致礼,虽不能说亲切,但至少也是彬彬有礼。
“二位请原谅,”摩莱尔说道,“我还没有看见莫瑟夫先生。”
“今天早晨,”夏托—勒诺回答道,“他派人告诉我们,说他直接来决斗地点和我们会合。”
“啊!”摩莱尔说道。
博尚摸出表看了一下。“8点刚过5分,还不能算迟到,摩莱尔先生。”他说道。
“噢!”摩莱尔回答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再说,”夏托—勒诺立即插进来说,“有辆车不正过来了吗?”
果然,一辆马车正从一条大路上朝他们所在的交叉路口疾驰而来。
“二位,”摩莱尔说,“想必你们是带了手枪来的,基督山先生已经申明放弃使用自己手枪的权利。”
“我们料到伯爵会有这种气度,摩莱尔先生,”博尚说道,“我带了几枝手枪,这是我在八九天以前买的,当时我是准备类似今天这种事用的。这都是新枪,还没有人用过。您是不是过目一下?”
“噢!博尚先生,”摩莱尔欠身一鞠躬,并说道,“您既然向我保证莫瑟夫先生根本没有用过这些枪,您也知道,有您这句话我也就满意了,是不是?”
“二位,”夏托—勒诺说道,“坐这车来的不是莫瑟夫,而是,喔,而是弗朗兹和德布雷。”走过来的果然是这两位年轻人,夏托—勒诺同他们一一握手,一边说道:“二位也来了,这是什么风吹来的?”
“因为,”德布雷说,“今天早上阿尔贝派人请我们来这儿。”
博尚和夏托—勒诺都觉得愕然,两人不禁相互望了一眼。
“诸位,”摩莱尔说,“我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请说!”
“昨天下午我收到莫瑟夫先生的一封信,请我去歌剧院。”
“我也收到了。”德布雷说。
“我也收到了。”弗朗兹说。
“我们也收到了。”夏托—勒诺和博尚同时说道。
“他写信的意思是,在他挑衅的时候我们都在场,”摩莱尔说道,“而现在,他希望我们在他决斗的时候也都在场。”
“一点不错,”这几位年轻人异口同声说道,“是这么回事,马克西米利安先生,从各方面看,您是猜对了。”
“可是,人都请来了,”夏托—勒诺嘀咕说道,“阿尔贝自己却不来,他已经晚了10分钟。”
“他来了,”博尚说,“他骑马来的,你们看,这马骑得像飞一样,后面是他的跟班。”
“太轻率了!”夏托—勒诺说道,“他是用手枪决斗,怎么能骑马过来呢?我还反复给他交待过了的呢!”
“还有,你们看,”博尚说道,“衣领上挂了领结,上衣敞着,里面穿的又是白背心,为什么不干脆在胸口上画个黑点呢?这不更省事,更痛快吗?”
五位年轻人围成一圈正说着的时候,阿尔贝策马来到离他们10步远的地方,他勒马跳下,随手把缰绳往他的跟班手上一扔,自己朝那几位年轻人走去。他脸色苍白,眼睛又红又肿,看得出来整整一个晚上他连一秒钟都没有合眼。他一反常态,满脸阴沉悲戚,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先生们,”他说道,“承蒙各位应邀前来,对此深情厚谊本人不胜感激。”莫瑟夫一过来,摩莱尔便往后退了十几步,自己站到一旁。“您也一样,摩莱尔先生,”阿尔贝接着说,“谨向您深表谢意。请您过来吧,我们都是朋友。”
“先生,”马克西米利安说,“或许您有所不知,我是基督山先生的证人。”
“我不敢肯定,不过我也料到了。太好了,这儿注重荣誉的人越多,我心里也就越高兴。”
“摩莱尔先生,”夏托—勒诺说道,“您可以通知基督山伯爵先生,莫瑟夫先生已经到了,我们听候他的吩咐。”
摩莱尔准备过去传话,博尚从马车里取出手枪盒。
“请稍等,先生们,”阿尔贝说,“我想对基督山伯爵先生说两句话。”
“单独说吗?”摩莱尔问道。
“不,先生,当着大家说。”
阿尔贝请的几位证人大为骇然,彼此望了一眼,弗朗兹和德布雷两人小声嘀咕了几句,而摩莱尔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感到非常高兴,立即过去找伯爵,伯爵就在附近一条并行的小径上同埃马纽埃尔一起散步。
“他想对我耍什么名堂?”基督山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他要求同您说话。”
“喔!”基督山说道,“但愿他不要铤而走险,再来侮辱人了!”
“我看他不是这个意思。”摩莱尔说。
伯爵由马克西米利安和埃马纽埃尔陪着向前走去,而阿尔贝身后跟着那四位年轻人,从对面走来,伯爵脸色从容安详,与阿尔贝那愁眉锁眼的痛苦脸容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当两人走到彼此相距三步远的时候,阿尔贝和伯爵双双停下。
“先生们,”阿尔贝说道,“诸位请过来,我希望我现在有幸对基督山伯爵先生说的话,各位都能一字不漏地听清楚,因为我有幸要对伯爵说的这些话,不论各位觉得多么离奇,只要有人想知道,各位都应该告诉他们。”
“请说吧,先生。”伯爵说道。
“先生,”阿尔贝说道,一开始他的声音颤颤发抖,但后来渐渐镇静下来,“先生,我曾对您提出非难,说您不该透露莫瑟夫先生在埃皮鲁斯的行径,因为我认为,莫瑟夫先生不论犯有何种罪过,总不该是您来对他行使惩罚的权利。但是今天,先生,我已知道您确实拥有这一权利。促使我立即向您赔礼道歉的,并不是因为费尔南·蒙德戈背叛了阿里总督,而是以打鱼为生的费尔南出卖了您,以及由此造成的种种闻所未闻的不幸遭遇。所以,我应该说,而且我要高声宣布,您对我父亲报仇雪恨完全持之有理,而且,我,他的儿子,本人感谢您没有过于追究。”
这样的结果,现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