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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招手,这个人就出现了,连小方都看不出他是怎么来的。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剑,出了鞘的剑,剑气森寒,秋水般的剑光中有一只眼。“魔眼。”“这是你的剑。”吕三将剑抛在小方脚下,“这柄剑,本来也是我的,现在我还给你。你既然还有一口气,你不妨就用这柄剑来跟我拼一拼。”小方没有动。剑光在闪动,“魔眼”仿佛在向他眨眼,可是他没有动。他为什么不伸手去握起这柄剑?吕三看着自己的手。吕三的手洁净、干燥、稳定,小方的手在抖,指甲已经变成黑的。这么样一双手,怎么配去握这么样一柄剑?吕三轻轻叹息。“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会伸手的。”他说,“因为你自己也知道,只要一伸手抓起这把剑,你就死定了。”他的叹息声听起来也同样令人想吐。“现在你活着虽然痛苦,可惜又偏偏不想死。”吕三道,“死了什么都完了,现在你多多少少还有一点希望。”——还有希望?一个人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希望?吕三道:“你心里说不定还在盼望着,卜鹰、班察巴那他们说不定还会跑来救你。”他又叹了口气:“可惜就算他们真的来了,也一样没有用的。”他忽然回头向那捧剑来的黑衣人笑了笑:“你不妨告诉他,你是什么人?”黑衣人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只鸟,不是飞鹰大鹏那种鸟。他的脸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已经涂上酱油麻油作料、已经被烘干烤透了的麻雀。他静静地看着小方,用一种无论谁听见都会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告诉小方:“我不是人,我是一只鸟。”黑衣人道,“我的名字叫‘麻雀’。”麻雀绝不是一种可怕的鸟。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一只鸟,就一点都不可怕。不管他看起来像什么,不管他说他自己是什么,他都是一个人。如果一个人的名字叫“麻雀”,这个人就绝对是个非常可怕的人了。江湖中以飞禽之名为绰号的高手有很多,“金翅大鹏”、“追魂燕子”、“鹰爪王”,这些人绝对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可是,其中最可怕的一个人,却是“麻雀”。因为这个“麻雀”不是一只鸟,而是一个人,不但轻功绝高,而且会“啄”,啄人的眼,啄人的心脏。不是用他的嘴啄,也不是用他的手,而是用一对他一伸手就可以抽出的独创外门武器“金刚啄”。一个人如果能独创出一种武器来,这个人无疑是个有头脑的人。一个如果不但有武功而且还有头脑,这个人就一定是个非常可怕的人了。吕三用一种极为欣赏的眼色看着“麻雀”极不值得欣赏的脸。他又问“麻雀”,用一种已经明知确定答案所以极放心的态度问:“我交代你做的事,你是不是已经全做好了?”“是。”吕三微笑,走到临街的窗口,再回头对小方说:“你也过来看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做好了。”他的态度就们是一位极殷勤的主人请一位客人去看一出极精彩的好戏。——他交代“麻雀”做的是什么事?窗外就是这边陲小城中一条最主要的街道,街上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各式各样的小贩、各式各样的行人。一个摇铃的货郎正停留在一家糕饼店的前面,一个自发苍苍的老太太正站在货郎的推车前,准备去买一点针线。一个梳着条大辫子的小姑娘,站在老太太身后偷偷地看,看车上的胭脂花粉香油。糕饼店里的一个年青的伙计,正站在门口看这个衣服穿得很紧的小姑娘。旁边一家店铺是卖年货的,现在年已经过了,店里的生意很清淡。店子里的掌柜正在打瞌睡,却被隔壁一家绸缎计的爆竹声惊醒了,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好像准备要出来骂人。一个挑着担子卖花的老头子,正在跟另一个卖花的小伙子吵架抢生意。斜对面一家小酒铺的门口,躺着个醉汉,正准备扯起嗓子来唱山歌。几个要饭的正在围住几个穿红戴绿的胖大太讨赏钱。两条样子一点都不像财神的大汉正在一家米店门口送财神。那边锣鼓声响,一队舞狮的人已经敲敲打打地舞了过来。街上的老太太、小姑娘、胖大太、大姑娘,都扭过头去看,看这些在寒风中赤裸着上身的年青人,看他们身上一块块凸起的肌肉。她们在看别人的时候,别人也看着她们,看小姑娘的脸、大姑娘的脚,看老太太的首饰、胖太大的大屁股。还有几个缺德的小伙子,正在指着这些胖太大的大屁股吃吃地笑,悄悄他说:“那上面最少可以打两桌叶子牌。
第二十六章神鱼
现在年虽然已经过了,元宵还没有过,街上还是充满了过年的气象,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不管有钱没钱的人都一样,这世界上好像已经完全没有优愁烦恼痛苦存在。——小方呢?——如果你是小方,你正站在这个窗口,站在一个把你母亲、朋友、情人、孩子和名誉都夺走了的仇人身旁,看着这条热热闹闹的街道,看着这些高高兴兴的人,你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们都是的。”“麻雀”忽然说。他指着摇铃的货郎、糕饼店的年青伙计、年货店里打瞌睡的掌柜和绸缎店里放爆竹的掌柜,卖花的老头子和小伙子,酒铺门外的醉汉和乞丐,送财神和舞狮的大汉,以及那些站在街角看着女人们品头论足的年青人。“麻雀”指着这些人对吕三说:“他们都是我安排在这里的人。”“他们都是?”“每一个都是。”“你一共安排了多少人?”吕三问。“本来应该是四十八个。”“麻雀”回答,“可是现在我只看见四十七个。”“还有个人到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麻雀”道,“可是我一定会查出来的。”他淡淡地又说:“查出来之后,今天没有来的那个人以后就什么地方都不必去了。”小方明白他的意思。一个死人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吕三又在问“麻雀”:“你安排的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麻雀一口气就说出了四十八个人的名字,其中至少有三十多个人的名字是小方以前就听人说过的,每个人的名字都可以让人吃一惊。——只有会杀人而且杀过不少人的人,名字说出来才能让人吃惊。吕三却还是要问:“你认为这些人已经够了?”“绝对够了。”“麻雀”说:“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在我数到‘二十,的时候,就可以将这条街上所有的男女老少畜牲猫狗全都杀得干干净净。”吕三用一种很明显是故意制作出的惊愕之态看着“麻雀”,故意问:“你知不知道这条街上有多少人?”“我不知道。”“麻雀”脸上仍然带着种好像被烤焦了的表情,“我只知道随便有多少人都一样。”“还有别的人再来也一样?”“一样。”“麻雀”回答,“而且不管来的是什么人都一样,就算卜鹰和班察巴那来了也一样。”“你只要数到‘二十’就可以把他们全都杀得干干净净?”“嗯。”“你数得快不快?”“不快。”“麻雀”道,“可是也并不太慢。”吕三笑了,微笑着摇头:“有谁会相信你说的这种事?”“麻雀”冷笑反问:“有谁不信?”“如果有人不信,你是不是随时都可以做出来给他看?”“是的。”“麻雀”回答道,“随时都可以。”吕三又笑了,微笑着回过头,凝视着小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道:“你信不信?”小方闭着嘴。他嘴干唇裂,指尖冰冷,他不能回答这问题,也不敢回答。因为他知道,无论他的答案是“相信”还是“不信”,后果都同样可怕。吕三静静地看着小方,静静地等了很久才开口。“其实你根本用不着回答这问题,我根本也用不着问的。”他笑得就像是只已经将狡兔抓住了的狐狸,“我这么样问你,只不过要让你知道,你已经完全没有机会、完全没有希望了。”他的笑容忽然消逝,眼色忽然变得冷酷如狼:“其实我真正想问你的是另外一件事。”“是什么事?”“卜鹰把那批黄金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吕三问,“就是他最后一次从铁翼手里劫走的那一批?”他盯着小方:“我相信你一定知道这秘密,除了卜鹰自己和班察巴那外,只有你知道。”这问题小方更不能回答,死也不能,但是他却忽然反问:“如果我肯说出来,你是不是就肯放了我,而且放过我的母亲和孩子?”“我可以考虑。”吕三道。“我也可以等,等你决定之后再说。”小方道。吕三目光闪动:“如果我肯呢?”“如果你肯,我就明白了。”“明白什么?”“明白你费了这么多心机,这么样对我,原来并不是为了报复。”小方道:“你这么样做,原来只不过是为了要逼我说出那批黄金的下落。”吕三居然没有否认,现在他已不必否认。小方却又说出句很奇怪的话:“既然你不否认,我又不明白了。”“什么事不明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小方道,“对你来说,三十万黄金并不能算大多,你为它付出代价却大多了。”吕三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不想瞒你。”“你想要我说真话,最好就不要瞒我了。”“对我来说,三十万两黄金的确不能算大多。”吕三道,“我这么做,的确不是为了这批黄金。”“那你是为了什么事?”“是为了一条鱼。”吕三说道,“一条金鱼。”“金鱼?”小方的惊讶绝不是故意装出来的,“你费了这么大的苦心,只不过是为了一条金鱼?”吕三不再回答这问题,却忽然反问小方:“你知不知道藏边有个城市叫‘噶尔渡’?你有没有到那里去过?”小方没有去过,但是他知道。“噶尔渡”在天竺圣河上源象泉河西尽头,地势极高,入冬后奇寒彻骨、冰雪封户,入夏则万商云集。吕三又问小方:“你知不知道就在靠近那地方的象泉河里,有一种鱼?”吕三道:“是一种金色的鳞鱼,有鳞有骨有血有肉,本来是可吃的。”“现在呢?”“现在已经没有人敢吃。”“为什么?”“因为现在人们已经将那种鱼看成神鱼,吃了必遭横祸。”吕三道,“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人敢吃了。”“这种鱼和你那批黄金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一点。”吕三眼中忽然露出种奇异而炽热的表情,“那批黄金中,就有一条是噶尔渡金鱼。”他的眼色看来就像是个初恋中的少女,甚至连呼吸都已因兴奋热情而变粗了。小方没有问他黄金里怎么会有鱼,鱼怎么能在黄金里生存。他知道吕三自己一定会解释的。吕三果然已接着说下去:“你没有看见过那条鱼,所以你绝对想不到那条鱼是多么神奇、多么美丽。”“神奇?”小方从未听过任何人用“神奇”这两个字来形容一条鱼。所以忍不住要问:“那条鱼有什么神奇的地方?”“那是昔年具有无边大神通大智慧大法力的‘阿里王’在成神之前亲自从象泉河里钓起来的,出水之后,它的血肉鳞骨就全都变成了纯金。”吕三道,“十足十的纯金,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那么纯那么美的纯金,可是它看起来仍然好像是活着,就好像随时都可以化为神龙飞上天去。”他又开始喘息着,过了很久才能接着说:“因为它要保护自己,不能让自己的法身去饱俗人的口腹之欲,所以才把自己的血肉鳞骨都化为纯金。”吕三道:“自从那一次之后,它的同类也就被人们奉为神明。”这个荒诞的故意,却又充满了魅力,一种自从远古以来就能打动人心的神奇魅力。这个故事的结局是钓鱼的阿里王得道成神了,化为纯金的鱼却落入了吕三手里。说完了这个故事,又过了很久之后,吕三的激动才渐渐平息,眼中却又露出痛苦之色。“天上地下,再也没有第二条那样的鱼了。”他喃喃他说,“所以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随便要我干什么,我都要把它找回来。”——一个像吕三这样的人,怎的会相信这种荒诞的传说?——他这么说,是不是因为那条金鱼中另有秘密,绝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所以他才用这个故事来让小方迷惑?小方没有问。他知道随便他怎么问,吕三都不会再说了。吕三已经盯着他看了很久:“现在我已经把我的秘密说出来了,你呢?”小方也盯着吕三看了很久,才慢慢他说出了三个字:“我不信。”“你不信?”吕三立刻问,“你不信这个故事?”“不是这个故事。”“你不信什么?”吕三又问,“不信我说的话?”“也不是你说的话。”小方指了指“麻雀”:“是他说的。”他转过脸,面对“麻雀”:“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连一个字都不信。”吕三的脸色变了。“麻雀”的脸看来更像是已被烤得完全熟透焦透的。“你不信什么?”吕三嘎声问,“你再说一遍,你不信什么?”小方冷冷地反问道:“刚才他说的是什么?”“他说他只要一声令下,在他数到‘二十’之前,就能将这条街上所有的男女畜牲猫狗,全都杀得干干净净!”“我不信。”小方冷冷地说,“这些话我根本连一句都不信。”吕三吃惊地看着他。“你敢不信?”他问小方,“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知道。”小方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我完全知道。”“你以为他不敢杀人?”“他敢,我相信他敢。”小方道,“只不过敢杀人的并不一定能杀人。”“你是不是一定要他真的做出来才肯相信?”“是的!”小方道。“麻雀”的眼角在跳,嘴角也在跳,有很多人在杀人之前都是这样子的。吕三问他道:“你们约定的密令是什么?”——密令只有两个字,只要密令一下,这条街就将被血洗。“麻雀”慢慢地走到窗口,俯视街上的人,眼中忽然露出杀机!他终于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用一种无论谁听见都会害怕的声音说:“金鱼!”小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一定要逼他们去杀人,杀那些无辜的人?是不是因为他要别人也来尝一尝他们受到的悲伤和痛苦?要看一看别人的母亲、朋友、情人、儿子也无辜惨死在吕三手下?不管他为的是什么,现在密令已下,已经没有人能收回了。“金鱼!”“麻雀”又用着同样可怕的声音将这两个可怕的字又重复了一遍:“金鱼!”窗外的长街还是跟刚才同样热闹,依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贩和行人。大家还是高高兴兴的样子,做梦也想不到会有横祸将临。摇铃的货郎推车,仍停在那家糕饼店前面。自发苍苍的老太太,终于决定了自己要买什么颜色的线,正准备付钱。梳着大辫子的小姑娘没有买胭脂花粉香油,却走进了糕饼店,跟那个年青的伙计说话,谁也听不见她说的是什么。生意清淡的年货铺里居然也有生意上门了,掌柜的当然不再生气,正打起了精神,跟刚上门的胖太太们做生意。卖花的老头子和小伙子不再争吵,因为买花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有生意了。酒铺门外的醉汉已睡着,要饭的乞丐放过了去买绸缎和年货的胖太太们,却围住了几个已经略有酒意的客人。有了一点酒意的人,出手总是特别大方些,他们当然也跟那老太太、胖太大和小姑娘一样,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施舍的对象,就是他们的煞星。就在这时候,长街上每个人都听见楼上有个人用一种非常可怕的声音说出了两个字,而且说了两遍。“金鱼。”“金鱼。”别的人当然不知道这两个字就是杀人的密令,就是他们的催命符。但是有人知道,至少有四十六个人知道。这一声令下,那摇铃的货郎已从推车的把手里抽出一柄尖刀,准备出手就先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刺杀在他的刀下。糕饼店的年青伙计本来正盯着笑眼听那小姑娘说话,现在却已准备扼死她。年货店和绸缎庄的掌柜兵刃暗器也都在手,他们绝对有把握能在麻雀数到“二十”时就将这些胖太太置之死地。尤其是刚才放爆竹的绸缎庄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