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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想起那个“又香又臭又可怕”的故事,也不禁莞尔。
笑过之后,亭内一片静默。
琉璃自觉尴尬,想了想还应该向端王致谢。
于是就伏了伏身,说多谢端王关爱,前几天龙虎山张真人为宝瓶驱邪,果然非常奏效。
“痊愈了么?这件事本王却不敢居功。”
琉璃只当他是谦虚。
毕竟名义上,张真人是府尹周大人请来的。
不过谁都知道,周大人此举必然是看端王的情面。
端王也不解释,自顾自吹了一曲。
吹完问:“琉璃小姐认为如何?”
琉璃很想赞美几句,可惜她自幼不通音律,能想到的词也有限。
只好老老实实说:“殿下的萧音清远,不像普通玉箫那样低哑暗沉,大约内里还是紫竹的吧。”
“琉璃小姐果然识货!”
端王将箫递给她,让她细看。
果然白玉下包着一管竹箫。玉衣镂得极薄,却极均匀,贴在竹身上浑然一体,一看就是巧匠所为。
“里面那只紫竹箫,是我娘的旧物。”
端王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都是已故的孝哀太后所生。
孝哀太后出身范阳卢氏。
就是那个“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出了五位宰辅,两位皇后及一位太后的卢家。
传说孝哀太后德才美貌兼备,与未继皇位而逝,后来才被今上追封的懿文帝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懿文帝仙逝后,又辅佐幼帝登基,母仪天下,真是闺阁之楷模。
琉璃顿时觉得手中这只箫沉重无比。
“可惜紫竹易折。许多年前,它就折断了。”
琉璃手一颤,险些让这箫再折一次。
第49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裘()
“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端王说。
回忆往事,眼神略带苦涩。
琉璃暗觉不妙,可又不能不听。
那是孝哀太后病逝前的一年,年幼的端王还未封王,养在太后宫中。
现在被称为明君圣主的皇上,那时候也只是个十岁幼童。
“皇兄成天都很忙,每天仍坚持到长乐宫晨参暮省。”
有时晚上稍有空闲,两兄弟还会一起玩耍。
在端王的记忆中,童年再没有比那更快活的时候,也再没有比那更温柔的母后。
有一天夜里,孝哀太后与小皇上之间却突然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可惜,当时本王年岁太小,完全不知道是为何故。”
听端王这样说,琉璃便松了口气。
这种深宫秘辛怎能让她这样的平民百姓听见呢?
要是真听了,以后为了表示对端王的忠心,她也只好用自尽来保守秘密了。
“不过,有几句话本王却记得清清楚楚。”
端王握住琉璃的手,将冰冷的手指从她脸侧掰开。
“琉璃小姐是觉得冷么?”他略表惊讶。
“略有一点。”
总不能说,民女这是自捂双耳非礼勿听。
端王轻笑:“每回琉璃小姐这样缩成一团,模样煞是可爱,倒让本王想起一种小兽。”
他拉了拉肩上的轻裘,似在考虑。
琉璃赶紧推辞:“王爷不必顾虑,琉璃并不冷。”
生怕端王慷慨,会像那夜送大氅一般,把这轻裘披到她身上。
这岂是她敢披的?
非羔非狐,毛茸致密如锦缎,一整片看着是玄紫近墨色,仔细看又隐隐流动着银辉。
显然是珍贵还在“五裘”之上的“银针海龙”。
海龙生在极遥远的北海之滨,常年在冰海中游动,一身毛皮又细密又轻软,不仅人穿着暖融融,密不透风,而且雨雪滴水也渗不进。
如此稀有宝贵,当然只限皇族才能用。
“也是。今天来的人多,说不准哪个就爱嚷谮越啊违制。”
端王叹了一声,伸手将琉璃拉近身边。
“岂曰无衣?与子同裘。”他喃喃道。
轻裘一裹,就把她打着颤的娇躯裹了进来。
也说不清是银针海龙的暖意,还是端王的体温,烘得琉璃体内体外一片灼热。
“可喜尺寸足够,咱们挤一挤就好。”
岂只是挤一挤,简直是亲密无间。
琉璃觉得自己颤抖得比刚才还要厉害,却又只能僵着一动也不敢动。
明知道相隔一百万种不可能,却又被迫靠得这么近。
简直如坐炭火,如受酷刑。
偏偏对方还浑然不觉,只管继续哀凄凄回忆童年。
温醇的声音近在耳侧,就算她不想听也不行。
“自作自受。那天晚上,他们叫嚷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端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琉璃却觉得他应该很伤感。
试想多年前那个夜晚,母子相对恶言,相互指责对方是自作自受。
那个夹在中间的小孩子该有多么惊恐彷徨?
“我从未见过母后那么伤心,也从未见过皇兄那么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沉默良久。
琉璃能感觉到那股气流在他胸膛里百转千回,郁结成块垒。
所以,甚至忘了自称“本王”么?
纤手伸出,想要抚慰那个藏在朱袍底下的小孩子,终于还是忍住了。
想不到端王的手倒像长了眼睛,反手一握就将她握在了掌心。
轻轻一握,倒成了他来安慰她。
“无妨的。其实那时候,我也并不害怕。”
可是琉璃害怕。
“反倒有些兴奋,因为母后居然动手打了皇兄。贵为天子的皇兄,像上天一样不可侵犯的皇兄,居然乖乖跪在那里挨打。”
说到这里,他甚至笑了笑。
“母后空手打了几巴掌就打不动了,我居然跑上去帮忙。那时候人小,拿不动别的,就拖着这枝箫过去。”
他从琉璃手中轻轻取过白玉箫。
“你看,就是这支箫,我拿着它朝我皇兄背上狠狠打了几下。”
琉璃哪里敢看。
“后来不知怎的,我们母子三人就哭着抱成一团。隔日又母慈子孝兄友弟恭,一切都像未发生过。唯一断掉的,就是这支箫。”
阿弥陀佛,如此便好!
既然没有宫变,琉璃觉得自己的小命总算有希望保住了。
“断箫无用,本该丢弃,我不舍得就要了来,后来又让工匠用玉重新包裹。”
要琉璃说,一定是丢弃了好。
就像不好的记忆,一定要赶快从心里抛掉。
端王却说,万幸留下了这箫。
“多年后我才发现,长乐宫中器具无数,但真正算是我娘旧物的,也只有这一支箫。”
第二次,他没有称母后。
“琉璃小姐,你可明白?”
琉璃懵懵懂懂的,抬起眼来,迎向端王温柔的视线。
“是我刚才说的故事,惹王爷伤心了。”
石塔中的母子,深宫中的母子,都只能相依为命。
两个孩子长大之后,人生天差地别,却因为琉璃而有了关联。
莫非这就是命运?
琉璃正胡思乱想着,冷不防发现那张俊秀无敌的面孔已经俯到自己眼前。
“王,王爷?”
“琉璃小姐,那晚后来你是不是又见过什么人?”
银针海龙的温暖下,琉璃觉得自己僵成了冰块。
“后来,后来我找到了宝瓶。再后来就被成大人他们找到了。”
这的确是实话。
端王却不肯信。
“那晚塔中出事之后,本王可是非常愧疚,非常牵挂琉璃小姐。”
再牵挂,不也仍跟着影卫连夜回城了么?
琉璃暗中双手握拳,拇指指甲掐着皮肉,提醒自己不要陷入那双黑眸。
那么黑,那么亮。
“听说琉璃小姐平安脱险,本王真是又惊又喜。”
又澄净,又幽深。
“不知你是怎么找到出路的?”
就像秋日的潭水,教人溺死而不悔。
“我……摸黑摸着摸着,不知怎么就摸出去了。”
潭水泛起忧伤的涟漪。
“对本王也要保密么?”
“琉璃不敢欺骗王爷!”
端王眸光一闪,似乎还要再说什么。
突然亭外传来一声怒斥:
“阿崎,你这是成何体统!”
阿崎?
是了,端王的名讳正是越千崎。
琉璃扭过头去,只见九曲石桥上有一小队人正匆匆走来。
为首一人身着紫金袍,头戴青玉七旒冠,真是贵不可言。
第50章 这又是闹得哪出()
“五哥。”
端王懒洋洋朝来人打了个招呼,却毫无起身恭迎的意思。
来人脚步一顿,立在亭下。
薄唇抿如线,也不说话,凛然的目光中写满了怒其不争。
琉璃哆嗦了一下,深觉自己此时与端王的模样,真是非常不雅。
何止不雅,简直可以扣上狐媚惑上的罪名。
她赶紧挣出来,盈盈就拜:“民女季琉璃,参见……见……”
“肃王殿下。”端王好意提醒。
长臂一舒,又将她重新圈回银针海龙的热气里。
看他人这样斯文俊秀,偏偏华服下的胳膊劲健如铁,锢着琉璃不许下拜。
口里还要打趣:“别被我五哥这威风堂堂的模样吓着了。其实我们兄弟七个,就数他最平易近人。为扬他亲民爱民的美名,你快省了这一跪罢。”
肃王冷哼一声:“只当世人都如你一样不知礼么?”
“皇兄此言差矣!”端王笑嘻嘻道,“非不知也,只是不守。”
“只会逞口舌之快,也不自省给人添了多少麻烦。”
“纵使天大的麻烦,有你五哥在,也不成其为麻烦了。”
“难道本王是填星在命,天生要替人收拾残局?”
“自然是小弟烂泥转世,方可衬托皇兄糊得一手好墙。”
两位凤子龙孙斗嘴,听得琉璃惊出了一身冷汗。
肃王越峰,这可是肃王越峰!
原来传说中“百菊宴”上会出现的“贵不可言之人”竟然是他!
无知如她,两个月前可以不知道端王越千崎的名号,却对肃王再熟悉不过。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只要有说书人处,就有“肃王朝登万岁殿,一双金锏打国舅”的故事。
如果说端王是皇家头号纨绔,肃王就是天下第一贤王。
人如其封号,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清正廉洁,爱民如子这些成语都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就连金銮殿上高高坐着的那位,光芒也被这个兄弟夺了不少。
据说肃王严厉,不近人情,其他几位王爷见了,都如耗子见猫。
看眼前的情形,琉璃略表怀疑。
端王正大喇喇地对这位皇兄评头论足,刚把那顶青玉七旒冠嘲笑完。
“知道的是皇兄敬重周大人,不知道的只当百菊宴要变秋社大典。”
“亲王之中,总要有一人记得赴臣子宴着常礼服的规矩。”
肃王谴责的目光落在银针海龙上,略略变得柔和了。
“听说你风寒不愈,现在正吃什么药?”
“总归是柴胡、麻黄、防风那些发散药了。皇兄与其问我,不如去问杨太医?”
“自有问他的时候。”
“事必躬亲,皇兄还是一如既往的细致。”
“青天白日,公然狎游。你倒是越发长进了!”
目光掠过琉璃惨白的脸,又增锐利。
“眼光也越发的江河日下。”
琉璃打了个寒颤。
显然,肃王对幼弟的不满,已经朝她而来。
再看肃王身后的人,个个衣着光鲜,神色恭谨,想必都是金陵城中有头脸的人物。个个忍笑憋声,想必正为日后的流言作酝酿。
想到自己糟得已经不能再糟的名声,琉璃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
端王的胳膊却撑住了她。
“所谓名花各入眼。多谢皇兄眼光高,才留下这许多名花任小弟攀折。”
说着眼睛一亮,欢声道:“华姐,你来得好迟!”
人群之后,华夫人正领了几个奴婢,抬着屏风火盆和若干器物走来。
成远步原本走在华夫人身边,一见肃王。立刻上前叩拜。
肃王摆摆手,却对着华夫人一行人大皱眉头。
“这又是闹得哪出?”
华夫人手捧一只朱漆圆盘,盘子里盛有四五样时新秋果,又缀着几朵碗口大的菊花。从肃王身边路过,竟是连眼皮都不曾低一下,就要从肃王身边掠过去。
肃王一伸手,将她拦下。
“明知主子风寒未愈,你就是这样伺候的?”
“王爷是怎样吩咐的,华晶就怎样伺候。”
回答时,华夫人面色如常,声调平稳。
简直就像那天在马车上与琉璃对话。
若不是自身难保,琉璃都想为这宠辱不惊的气度叫一声好。
正尴尬时,成远步挺身而出,告罪道:“是下官无能,恳请王爷降罪。”
肃王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围观已久的各位大人终于有了机会。
或劝肃王,或谏端王,一个两个搬出三纲五常,七嘴八舌,都十分有理。
琉璃听得津津有味,心里猜想说书里的朝堂辩论如果就像这样,做皇帝倒也怪不容易的。
忽然只觉得肩头一沉,热烘烘的呼吸就绕上了她的脖颈。
“王爷?”
堂堂端王,竟然就这样当着自家皇兄和一堆臣下、奴婢的面,俯在她肩上睡着了。
早知道,应该抢先一步晕倒才对呀。
迎着肃王冰冷的视线,琉璃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睡着了?正好!”
紫袖一拂:“把他给我抬进暖阁去!”
号令已发,却无人动作。
只因华夫人立定不动,其他奴婢也垂首立着。
“华夫人,你这是违命不从么?”
“回禀肃王殿下,华晶并非违命不从。”
华夫人依然不弯腰,不屈膝,鬓边银钗冷光莹莹
“当年在圣上面前,华晶曾经发誓。今生只奉端王一人为主,仅听端王一人之命。其他人的话语,既然从不入耳,又何来违命不从?”
说罢,走入亭中,将漆盘置于石桌上。
又指挥奴婢将屏风、火盆、熏笼、食盒等器物安放好。
“琉璃小姐。”
“是?”
琉璃愕然地看着华夫人在自己面前伏身行礼,却无法还礼。
礼毕,呈上玉匣一只,看成色并非琉璃熟悉的那只。
打开来,里面盛的仍是香料。
“殿下午睡时喜静,喜微风,喜淡淡的梦还香。”
说着,就将几枚香料塞入琉璃袖中。
“不是有熏笼么?”
“这种梦还香是殿下自己调制的。用的是五钱安息香,两钱丁香,两钱龙涎香,一钱白芷……”
华夫人正在解释,肃王冷声抢过话头。
“其中安息香与龙涎香这两味,一旦沾惹火气就多杂味。必须让人贴肉藏着,用体温慢慢煨出香味来——哼,实在荒唐!”
第51章 本王只有一个问题()
琉璃也觉得很荒唐。
因为此时此刻,冰冷的香料贴着她肌肤,端王灼热的呼吸又烙着她脖颈。
冷热交加,羞怯无比。
明明身心都在颤栗,偏偏还要不露异状。
因为肃王严苛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她身上。
隔着厚重的银针海龙,她仍觉得自己被两把利刃剜了一遭。
“那么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