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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在脑海中迅速搜寻了一番。
大江南北的富豪她大致都听说过。生意能做得比季家大许多,还血腥……、
“莫非是塞北万马堂的万老爷?”
不对不对,万老爷子虽然一代英豪,却被万老太太管得服服帖帖,哪里还敢专宠什么小妾。
“还是太原赵三爷?”
听说赵三爷早年沦落草莽,手上沾过不少人血,现在倒是规规矩矩做起了煤炭生意。
可是,听说如今赵家管事的是赵三爷的几个孙子,也是对不上。
再不然,就只有她大姐琥珀的婆家了。
然而琉璃也从没听琥珀说起过类似的事情。
“死心吧,你猜不到的。”小八说,“顺便说一句,我说话时讨厌被人打断。”
他只瞟了一眼,琉璃就觉得一股寒意袭来,赶紧缩了缩脖子。
长子的岳父家笼络了很多人,原本是打算扶持自己女婿。
谁知长子天性和善,不忍心伤害庶母和幼弟。
于是岳父决定抛弃女婿,改为扶持自己的外孙,也就是长子当时年方十四岁的大儿子。
当然,这个岳父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要打。
女婿毕竟是外姓人,岳父帮忙再多,家业仍然是女婿家的。外孙就不一样了。趁着外孙年少,他可以插手的地方很多。
不过老太爷也并不糊涂。
他早早就进行了一番秘密布置。
等到岳父派的人闯进去后,发现小妾和幼子都不在了。
更可怕的是,老太爷躺在床上,刚刚魂归西天。
他嘴角有一抹乌血,从不离身的玉珠串则摔在地上,看起来是死前用力掷出的。
在他们闯进去之前,房间里只有两个孩子,都是老太爷的亲孙子。
一个就是那个十四岁的大儿子,另一个是他六岁的弟弟。
两个孩子都跪在地上,模样都十分惊恐。
当长子、岳父和其他家人都赶到以后,六岁的弟弟举起手,非常惶恐,但是非常清楚地说了一句话。
第33章 血腥?悲惨?还没完呢()
小八的声调突然变得古怪,似在用力抑制某种情绪。
顿了顿,他才模仿那个六岁的孩子说了三个字。
“是大哥。”
“什么?”琉璃吓了一跳,疑心自己听错了。
“呵呵,当时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然后,那小子又重复了一次,这次说得更清楚明白。老太爷的死,是他大哥做的。”
琉璃不寒而栗。
悖逆人伦,兄弟相残,这果然是最可怕的事。
“不,一定只是小孩子不知轻重,胡乱说话对不对?”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时常“语出惊人”,被宝瓶嘲笑,长辈责怪。
“别的小孩子也许会胡乱说话,这个孩子不会。”
小八冷笑一声。
因为这个孩子,自幼就是出了名的神童。晓诗书,知进退,五六岁大时待人接物就比一般成年人还要强了。
所以,没人会把他的话,当成普通的孩子话。
“手足之间难免会闹别扭呀。从前我生气时也曾诬告宝瓶,说那尊翡翠观音是她推倒的。”
当然没人理会她。
倒是宝瓶有理有据,朝大人们分析了一圈自己可能是被谁诬陷的。
导致她被亲娘朱氏重重地责罚了。
说起来,宝瓶倒与那孩子有几分相似。
“不,这两兄弟一母所生,十分要好。”
弟弟指认哥哥时,脸色惨白,全身发抖,也是非常艰难才说出了那句话。
说完后,他看着哥哥的模样,据说相当悲痛,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六岁孩子能伪装的。
当然,他也不是普通的六岁孩子。
但是,接下来的另一件事,让所有人彻底打消了怀疑。
十四岁的大儿子猛然跪倒在地,垂首招认一切是自己所为。
他一招认,众人自然大惊。
他的父亲,也就是老太爷的长子仍然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坏事。
因为这个大儿子,无论哪一方面都与他非常相似。
尤其是为人善良,宽厚,是个连老太爷都赞不绝口的好孙子。
他搂着儿子一边哭,一边还要逼问真相。
谁知说时迟,那时快,大儿子趁他不备,抽出父亲的佩剑,居然自戕了。
就在剑锋割裂脖子的那一瞬间,他大叫一声:“这都是我自作自受,记住!”
说完鲜血飞溅,喷在父亲的衣袍上,也喷在弟弟的脚前。
据说他虽死而身不倒,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自己的亲弟弟。
“天啊!”
跟着小八阴恻恻的描述,琉璃简直是亲眼目睹了那血腥悲惨的一幕。
血腥?
悲惨?
小八冷笑一声,还没完呢。
大儿子举剑自戕之后,小儿子就像吓呆了一样,跌坐在地上,一直盯着哥哥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了。
他们的亲爹,抱着大儿子的尸体恸哭不已,自责教子不严。
他的岳父和妻舅们,还有一些手下纷纷上前相劝,自然是越劝越伤心。
后来他们簇着他要离开,说是节哀顺变,该为即将接掌家业做准备了,他也只是木然听着,木然抱起大儿子的尸身。
大约是见他神情不对,手下早就把那把还沾着鲜血的佩剑收走了。
谁也没有想到,老太爷所卧的那张床是精金美玉所造,坚固无比。
更没有人想到,这个即将得到一切的人,居然纵身一跃,就那样活生生撞死在老太爷的床前。
转瞬间,祖孙三人横尸一处,成为天底下最可怕的景象。
所有人都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长子的岳父才振臂一呼,领着其他人跪倒在这片血泊中。
他们跪的是那个六岁的孩子。
按照岳父的说法,原本的继承人一个死于自责,一个行踪不明,这份家业理应由长子的子嗣继承。
长子的大儿子,谋逆灭祖,已经经自行了断。
按排序,就轮到了他的弟弟,同样也是嫡生的这个六岁孩子。
况且他之前主动指认凶手,明显没有参与那个小畜生的罪行,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真可怜。”琉璃低声说。
“可怜?”小八瞥了她一眼,“从此他可就成为天底下最富有的人了,要什么就有什么。可怜个屁!”
“可是,他才六岁。爷爷、哥哥和父亲接二连三惨死在自己面前,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受得了。”
琉璃真心实意地同情那个孩子。
小八不以为然:“我说过,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六岁孩子。”
那孩子继承家业以后,在外公和一群亲戚的扶持下,过得如小霸王一般。成年后,又把外公一家的势力清除了,自己独掌大权,呼风唤雨,简直快活的不得了。
可怜的另有其人。
那孩子的母亲,也就是老太爷的长媳,当年出事时正怀着身孕。惊吓悲痛之下早产了。用药物勉强吊了几年性命,终于还是郁郁而终。
那个早产的孩子从未见过父亲,四岁时又没了母亲,从小只有仆人照顾。
从前伺候老太爷的仆人,也被赶尽杀绝。
尤其是伺候过小妾母子的,一一受审,不过谁也没有招出那对母子的去向。
十多年过去了,仍然有人认为真正该执掌家业的应该是那个失踪的幼子。当然,敢这样说的人很快就落了个悲惨的下场。
至于失踪的人,至今下落不明,也不知道是不是已成为孤魂野鬼。
“你说,到底是谁可怜?”
他冷笑一声。
全然满不在乎的模样,微微震颤的尾调却泄露了心底愤懑。
琉璃默默看着他。
明明那样讨厌,那样邪恶的一个人。
明明那样欺侮过她,玩弄她于股掌。
为什么她居然会对他突然涌出那么多同情?
莫非是他这种仰卧的姿态非常美好,非常脆弱?
莫非是孔雀暖玉的光芒太温柔,让那幅面具不再森冷?
莫非是他说的故事太悲惨,说故事的语气又太平淡,太讥诮?
琉璃搞不懂自己的心思,但是,她相信自己听懂了故事。
“好可怜。”
她轻轻叹气,投向软榻的目光也变得柔和。
“难怪,你会去销金窟……”
“什么?”
“不,我不是要怪你什么。”
从小就有那么悲惨的遭遇,长大后变成什么样子当然不能怪他。
“可是,你既然有求于端王,就不该这么冲动呀。”
第34章 你就是那个孩子()
“我有求于端王?”软榻上的人笑了。
只要他这样一笑,琉璃就莫名害怕。
莫名的,就会想起之前的那个深夜。他潜入她的闺房,扼住她的咽喉时,那种凶兽般危险的气息。
默默在心里打了个哆嗦,琉璃决定还是顺毛捋。
“是我说错了。不是你有求他,是你想胁迫他为你办事。”
“胁迫?”
“好吧,也不能算胁迫。”
琉璃有点犹豫,想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说。
“我才疏学浅,不像宝瓶那样精于训诂。不过,你的确是好不容易才把端王弄到这里来的吧?”“这么说倒也没错。”
“你让我对端王说小清泉寺的传说,就是希望引起他的注意。你知道,他是不会放过这种一听就很有趣的冒险,对不对?”
把端王诱来这里,这座古怪的灵塔也就迟早会被发现了。
只要端王发现这么有意思的地方,是一定会进来察看的。
只要端王仔细察看,早晚就会发现血迹和塔里的其他秘密。
“因为我们一层层察看,耽误的时间长了,你觉得不耐烦,所以熄灭了所有的灯,想以此引起端王注意,对不对?”
谁知这种做法却让端王认为来者不善。
黑暗中双方一旦动手,的确不好把握分寸。
“结果你一怒之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让你的同伙把端王绑走了。”
琉璃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忍不住摇头叹息。
“这样一来,你可就犯下大罪了!不但王爷不会帮你,如果被官府捉住,那就是死路一条。”
“听起来你很担心?”小八笑道。
“我当然很担心王爷的安危!”琉璃大声说,“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这么大费周折,只是想让王爷伸冤做主,事情根本就不会闹到这么糟糕的地步呀!”
小八投来吃惊的一瞥。
“听起来,你好像猜到了不少。”
“我又不是真的蠢!”
终于能说出这句话了,琉璃心里有些小小激动。
“哦?”
“就算本来还有些不明白,听你讲完那个故事,也就什么都清楚啦!”
“真的?”
面具下的眸光一闪。
“当然,简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琉璃说完,意识到那毕竟是个血腥又悲惨的故事,自己不该这么得意。
立刻又换了一种充满同情的眼神。
“不要再隐瞒了,你就是那个孩子,对不对?”
面具下的眸光微微一缩,如猛兽发现了威胁。
因为他懒洋洋的卧姿未改,孔雀暖玉温柔的光芒又足以软化一切危险的气息。
琉璃完全没有意识到,卧榻上的男人全身肌肉已经紧绷。
也许只要再听一句话,她的咽喉又会被扼住。
捏碎。
没有人会知道。
她仍然自顾自地分析,还学宝瓶平时的模样,用左手手背托着香腮,小指头还微微翘起。
“如果不是那样,像你这样的男人,又怎么会沦落到销金窟里。”
“我这样的男人?”
琉璃的双颊突然有点发烧。
“无论如何,你的身手不错,模样应该也不错。”
不做那些邪肆举动时,气质也挺“干净”的。
要么为什么当年在销金窟,醉醺醺的她会一眼看中坐在黑暗里的他?
连脸都没看清楚,就一掷千金把人买了。
想到这里,整个人又不自在起来。
她赶紧把思路从九霄云外拉回来。
“所以你想伸冤,想报仇,我觉得都能理解。毕竟本来可以继承那么大一份家业,现在却落得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
所以她郑重承诺。
“只要你能保证端王平安,我一定会想办法劝说端王帮你伸冤。就算拿不回你应有的家产,至少也要让你认祖归宗,重当个衣食无忧的富家子弟。”
面具下传来一声惊噫。
“原来你以为我是那个小妾生的幼子?”
琉璃点点头。
“不必掩饰了。我知道,一般说是别人的故事,其实总是自己的。”
当然,这么可怕的故事,如果是她,也宁可自己不在其中。
“你也不用担心家丑外扬。我会替你保密的。”
琉璃环顾四周,声音轻柔。
“你在这里一定住了好多年吧。所以才会对这里的机关陈设这么熟悉。”
不过真难想象,这么个凶恶的男人,居然也曾有过穿虎头鞋,摇拨浪鼓的可爱童年。
“你娘还好吗?”
才问出口,琉璃就恨不得咬掉舌头。
怎么能这样问呢?
如果亲娘还在,他又怎么会飘零在外,还变成了销金窟里的男倌人?
琉璃自己也是丧母之人,知道这种问题有多么戳人心窝。
她急忙抬头看向软榻,却见软榻上的男人果然胸膛起伏,似在拼命压抑。
“对,对不起……”
听到这句细如蚊哼的道歉,软榻上的男人再也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不再压抑,爆发出一串长笑。
笑得琉璃目瞪口呆,只当他悲痛过度,失心疯了。
“我说啊……”
好不容易笑声歇了,他捂着心口看着她,面具后面的眼神说不出的古怪。
“你实在是太有趣了,琉璃小姐。”
他支起上半身,朝她招招手。
“倒酒来。”
琉璃抱着满腔同情,给他斟了一盏春波绿。
他却不接盏,只用眼神示意她把杯子递到唇边。
在同情心的趋势下,琉璃羞怯怯地把酒杯凑过去。
融融青光下,白玉盏,翠琼浆,更衬得面具下薄唇两片如画。
琉璃心一颤,手一抖,几点酒液就飞溅过去。
酒色晶莹,如珠滑落,将薄唇一点点润泽。
不知怎的,琉璃突然就想起小时候与宝瓶一起学画,老师教过的一种笔法。
撞水。
原本可能平淡的画面,一经饱蘸清水的毛笔点染,水化而不溶,色墨相撞生趣,立刻生动百倍。
啊,这画面果然活起来了!
正在滑落的酒珠,被一笑卷入了口中。
琉璃还在怔忡,忽然手腕一痛,已被小八伸手捉住。
“你有没有想过?”
“什么?”
“如果我是那个幼子,当时已经失踪了。后面那一幕幕的惨剧,我又是怎么知道的?”
面具后面的笑意无比和气,也无比危险。
第35章 我死了他也活不成()
啥?
琉璃瞪圆了眼睛。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有想过。
是啊,他是怎么知道的?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那家人一定会封锁消息,除非……
除非当时他就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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