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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下这个判断是什么意思?刘备略一思索便觉得可怕。曹操权倾朝野,势压公卿,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权力对决一触即发。曹氏耳目遍布朝野,皇宫宿卫皆为曹家亲党,莫说是公卿,便是皇帝平日说话行事也极小心,曾有一些臣僚只因对皇帝陈时策,被曹操以各种理由诛杀。
刘备为了躲避曹操的猜忌,在曹操面前装了两年的庸人,平日装聋作哑,大事不问,小事不管,躲在家里种田养猪。许都百官都笑话他是田舍翁,朝服有一股子牛粪味儿,有好事者还玩笑着向他讨要新鲜蔬菜,他也乐哈哈地包裹相赠。连皇帝也知道左将军刘备好农田,朝廷每有恩赏,往往特别赏给刘备种子豕豚。
可这份藏拙难道逃不过曹操的眼睛么?刘备自以为自己做得已很卑顺了,深居简出,不交朝臣,除了种田便是读书,还不敢读太惹眼的书,有鉴古知今之用的史书轻易不碰,案头摆着的常是张飞从书市里搜罗来的志怪小说,活活要把自己往不学无术的路上驱赶。这不,今日一见面,曹操便问:“玄德读的什么书?”
曹操,真的太可怕了。
刘备怀着重重心事回到家,也不去内堂休息,却坐在院子里的田畦边发呆,双手握着一把三齿钁,也不刨土,也不浇粪,失了魂一般直直地盯着菜地。
田里的菜长得已很葱郁了,有芜菁、韭菜、苜蓿、生姜,一簇簇吐纳着芬芳,似番茄般红的晚霞翻过墙垣,为菜地蒙上了凉悠悠的一片红布。
关羽、张飞悄悄地溜了进来,张飞忍不住,粗着嗓门叫道:“大哥!”
刘备像被电击了,手中的䦆一松,“哐当”便掉落下去,回头看见是关张,才松了一口气,埋怨道:“翼德吓杀人也,日后说话小声些!”
张飞笑道:“大哥的胆子忒小了,战场之上,万马嘶鸣,铠仗交错,也没见你变色,在自己家安坐,大声呼之则失颜,怪哉!”
刘备捡起铁䦆,闷闷地说:“你知道什么,战场上拼的是明刀明枪,生死唯凭一勇,坐卧家中,甲胄已释,刀兵已放,才有大危难!”
关羽却是个懂事的人,他看出了刘备有心事,关切道:“大哥,今日曹操寻你过府,可是有什么事?”
刘备苦巴巴地摇头:“休要再提,明为煮酒叙话,实则话里藏锋。我这一二年里居家不出,不问朝政,不解纷争,曹操仍对我不放心,难乎!”
关羽也自叹息:“大哥,既是在此备受掣肘,莫若离开许都,天地广阔,总有栖身之所。”
张飞被说到心痒处,一迭声道:“就是就是,兄弟我在许都早捱不住了,憋得浑身没劲,话得小声说,步子得小分迈,放声屁也得担心被曹家人听见。”
刘备被张飞的话逗得一笑,却是仰首一叹:“我何尝不想离开许都,可谈何容易,既做了笼中鸟,去哪里寻解锁之物。”
关羽凝眉思忖:“我听说袁术兵败后妄图北上徐州与袁绍会和,许都昨日刚收到战报,正在谋思遣将,大哥能不能以此为名,借机离开许都?”
刘备忽地眼睛一亮,他紧紧地攥着铁䦆用力插入土里,双手一并,势将要拜下去:“多承云长救命之策,请受我一拜!”
关羽不等那拜礼行毕,早扯住了刘备:“大哥礼重矣,你我兄弟情为兄弟,分为主臣,臣为主谋计,是为职分,何用答拜。”
张飞突然说:“可是董承……”
刘备猛地摁住张飞的手,持重地摇摇头:“出得牢笼,天高地远,方能策定大事,身在笼中,自身不保,何以谋事?”
他一手握住张飞,一手握住关羽,铿锵有力地说:“收拾行囊,不过一二日,定要飞出牢笼!”
隆中的诸葛草庐热闹起来。
由庞德公主媒,荆州牧刘表主婚,荆襄名士做傧,蒯家公子与诸葛家大女儿的婚礼定在三日后举行。这件婚事因婚姻者的名门身份,更因主持者在荆州政界学界的显赫地位,显得极为耀目。那一段时日,襄阳一带都在议论这桩婚事,说这诸葛家使了什么邪术,竟让蒯家开门纳媳,最奇的是,竟请动庞德公这尊神。
近日来,草庐的往来贺客络绎不绝,他们明是为诸葛家道贺,其实是给蒯家和庞德公面子。当客人们见到了诸葛家的清寒,心底都起了极大疑惑,明明是门不当户不对,一向高傲的蒯家如何会接受这一桩不般配的婚事。婚姻讲究门第相当,尤其是东汉以来,世族势力抬头,为了确保门阀地位不失,往往通过联姻增强实力,婚姻实则成为一场各得其利的驵会买卖。但蒯家与诸葛家的儿女婚事却把门第不相当活生生地演绎出来了。
这些日子,诸葛亮忙得连轴转,客人太多,大多数都不认识,他也知道人家压根就不是冲着他而来,若没有庞德公在荆襄一呼百应的士林地位,这些鲜衣怒马的名士也许永远不会登诸葛家的门。
刚送走了一拨客人,诸葛亮疲倦极了,只想一头栽入暖乎乎的被褥里,睡他个天昏地暗。这本是一双男女执子之手的白头盟誓,现在却变成了众人一窝蜂来欣赏诸葛亮的喧天大戏。他觉得自己成了山中的猴子,一遍遍接受世人闪烁猜测的目光。他们在说在笑:诸葛亮,你用什么法子让大姐嫁进了蒯家,你和蒯家私下有不为人知的密约么?
诸葛亮却笑不出,他回身看见马良和徐庶站在院里的石制日晷前,两个一递一递地扯闲话,马良既好奇又钦佩地打量着日晷,似乎在问徐庶这器物怎么做。
马良见诸葛亮回来,笑道:“孔明兄,这日晷真精巧,能教我做吗?”
诸葛亮背着手慢慢走过去:“不是什么难制之器,我把草图给你,你仿着做就是。”
马良摆着手:“我是笨脑壳,断然学不会,相烦孔明兄不吝赐教。”
一阵脚步声响起,从屋廊后跑出来一个小男孩,后面追着的是诸葛均。
“这小崽子,给我站住!”
那小男孩对诸葛均做个鬼脸,一骨碌钻入马良的背后,露出半边脸,吐着舌头只是笑:“你来打呀,来呀!”
马良严肃了声色:“五弟,你又闹什么!”他虽然年纪尚轻,可在弟弟面前却仍拿捏出兄长的严威。
诸葛均咬牙切齿地说:“小小马偷了我的书刀!”
马良揪住了弟弟的胳膊:“五弟,你是做贼的么,把书刀还给均哥哥!”
小男孩嘟起嘴巴:“他说要送我的,临了又反悔,我不过是取之有道。”
“谁说要送你!”诸葛均顿足,“开句玩笑你也当真,那我说去东海里捉条龙送你,你也信?”
小男孩“噗噗”地吐着舌头,用力挣脱马良的掌控,转身便跑,却是一头不知撞在谁身上。他捂着脑袋躲了一躲,抬头便看见那素白影子仿若月光倾泻,显得清晰而动人,他歪着脑袋看得出了神。
诸葛亮微笑着摸摸小男孩的脑袋,因对诸葛均道:“不就是一具书刀么,不值什么,你就送他吧,和小孩儿斗什么气!”
诸葛均不乐地说:“就你大方!罢了,算我晦气!”他对小男孩威胁地挥起拳头,咿唔了一句什么,顾自跑去屋后。
诸葛亮俯身对小男孩笑道:“把书刀收起来,均哥哥不会与你抢了,哥哥准你带回家。”
第25章 龙卧襄阳(5)()
小男孩把藏在背后的书刀捧出来,却是银首铁身,长不过半臂,他喜悦地说:“我想当将军,当将军要刀,谢谢你了。”
诸葛亮笑起来,笑容明朗:“这是划错字的书刀,不是将军的佩刀。”
小男孩失望地撅起了嘴,可他还是握紧了书刀:“没关系,我长大了就会有佩刀,是不是呢?”
诸葛亮笑得越发欢乐:“是,可你也得先读书,做将军也不能不读书。”
小男孩用力地嗯了一声:“我读兵书,我读《孙子》《六韬》《吴子》,我在你书房里看见好多兵书,你能借给我看吗?”
“可以。”
小男孩雀跃起来:“孔明哥哥,你日后若上战场,带上我好么?你让我攻哪里我就攻哪里,我做大将军,你做大丞相。”
诸葛亮被这没有掩饰的小孩儿言语逗得乐不可支,他忍着笑道:“好啊。”
小男孩伸出一只手:“那一言为定!”
诸葛亮只得也伸出手,一大一小两只手彼此靠拢,小拇指勾在一路,轻轻一拉,算是许下约定。
小男孩却似得了铁券丹书般的誓言,他明亮的眼睛里是星河璀璨,意识里是万马奔腾,铁甲闪耀,他兴奋地一溜烟跑出了门,声音从门边清清凉凉地拐进来:“大丞相,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徐庶听得直乐,玩笑道:“大丞相,还不让你府中庖厨做饭,大司马徐庶已是饥饿难耐,再不上膳食,他只怕要上书朝廷告你刁难故友。”
诸葛亮又是笑又是无奈:“你也学小小马胡说,他是小孩儿口没遮拦,你是什么?”
门外忽有人呼唤,诸葛亮诧异,低声道:“又会是谁?”
徐庶摸着肚子叹息道:“大司马徐庶可怜,本想来寻大丞相蹭饭,这一日大丞相公务繁重,竟连碗面也不舍得奉上。”
诸葛亮一面笑一面去开门,门外果有五六人,当先的是白净面孔的年轻人,却极是眼熟,他略想了想,才想起是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庞山民身后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颊瘦削,气质孤清,神情总是淡淡的,仿佛和这世道格格不入。可诸葛亮注意到他的眼睛特别有神,明亮、锋利、深邃,闪入他心里的第一个感受是,这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
庞山民笑呵呵的,他是好好先生,出了名的没脾气,他和诸葛亮彼此行过礼,因笑道:“孔明见礼,我受家父所托,特来致贺!”
诸葛亮忙请道:“快请屋里叙话!”
庞山民谦让着说了一番话,这才吩咐随从在庐外等候,唯有那年轻人跟了进来。
诸葛亮不认识那年轻人,可他总觉得那人在打量自己,每当他回过目光,那人又转开脸,仿佛有意避开诸葛亮的目光。
院里的徐庶和马良却认出来人,马良先自呼道:“士元兄!”
庞山民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健忘,忙道:“这位是舍弟庞统庞士元。”
诸葛亮惊异,他回身行礼道:“久仰!”
庞统回了一礼,眼睛微微上扬,飘在诸葛亮的头顶上。
一众人进屋落了坐,庞山民便道:“家父去黄公府上,他今日不能亲临府邸,托我来向孔明致贺!”
诸葛亮笑得温文尔雅:“庞公太客气了,舍姐的婚事能玉成多托庞公相助,改日亮当登门道谢!”他其实心里在想“黄公”是谁,黄……黄承彦!这个拗口的名字跳了出来,又是一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襄阳名士,听说黄承彦比庞德公还难见。庞德公尚是山野无禄隐士,黄承彦却与荆州牧刘表是连襟,甚或和荆襄的高门世族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是令人仰止的山中宰相。对于寒微的诸葛亮,黄承彦比起庞德公,更让他觉得遥远,他也仅仅是闪过念头,这个名字电光火石般飞过了心田。
“多承山民、士元致贺,亮私家婚事,劳烦诸君费心了。”诸葛亮真心地说,他对庞家有特别的感情,他敬仰庞德公的高蹈超迈,感激庞德公的急公好义,这感情蔓延开来,对庞山民乃至庞统都生出了好感。
庞山民和气地笑道:“孔明也客气了,家父没少在我们子辈前夸赞孔明为不世大才,我对孔明也甚为佩服,如今为令姐大婚之喜,亦是孔明之喜,该当前来致贺。”
诸葛亮谦逊地说:“庞公过誉,亮区区山野村夫,才学粗陋,见识简单,山民如此说,愧杀我也!”
本自沉默的庞统忽而冷淡地说:“我却以为你不简单,极不简单。”
诸葛亮一怔,他便是愚拙也听得出庞统话里的讥诮,他诧异地盯了庞统一眼,忽然间明白了。庞统大约是以为诸葛亮使了什么非常手段,骗得了庞德公的信任,他认定诸葛亮为攀龙附凤不惜卑躬屈膝,是舐痔事媚的逐利小人,天下人都被诸葛亮算计了,只他庞统还清醒,看得清诸葛亮的真面目。
庞统站起身,神情仍是淡淡的:“兄长,晚了,回家吧。”
庞山民微有些尴尬,可他是和善长者,人家纵算明目张胆地得罪了他,他也不与人计较,他连连道了叨扰。
诸葛亮一路相送,心里却横着别扭,他虽与庞统不交一语,却能感受到庞统眼底那深深的鄙夷,他那十分的委屈里,倒有三分的气愤。
“小二,”昭苏蓦地从厨房探出头来,“面做好了,你们……”她乍看见一众人都在院子里,十来只眼睛齐整整地望着她,惊得哑然无声,半晌的张皇失措,关了门躲进厨房。
庞山民却呆住了,润热的汗不经意地吐出了手心,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可那容貌秀丽的女子已闪身入屋,只有关合的门在风里“噶噶”地叹气。
“兄长!”庞统催促着。
庞山民“哦哦”地答允着,口里虽应承,脚下却似粘了胶,一步步走得异常艰难,像被勾了魂,一面走一面还在回头张望。直到走出了门,过了虹桥,他还依依不舍地频繁回眸,可望得再久,也只是那一扉闭合如瞑目的门户。
诸葛亮推开门,清淡的月光从他的脚边悄悄地溜了进去,银霜似的抹在屋里的家什上,让那一盏灯也黯然失色。徐庶正倚在床边打盹,脑袋猛地一坠,险些摔下床来。
诸葛亮看得好笑:“就困成这样?”
徐庶打了个大哈欠:“大丞相,令姐嫁人,却像我徐庶娶媳妇,跟着大丞相忙前忙后,饱饭也没吃上,觉也睡不成,可怜堂堂大司马被大丞相欺负!”
诸葛亮顺手捡起床头案上的一册书扔过去:“徐元直,你再贫嘴,给我滚出去,我可真让你睡不成!”
徐庶一把接稳了书,嬉笑道:“我真认为你有宰相之才,只是说早了一点儿。”
诸葛亮默然一笑,索性顺着徐庶的话头,谑道:“如此,亮托元直吉言。”
徐庶仰身倒下,两只手哗啦啦地展开书,也不看,却说道:“白日里庞统说那话什么意思,我听着难过得很,若不是碍着你的颜面,我真想当场和他辩个明白!”
诸葛亮涩涩地说:“他大约是以为诸葛亮趋炎附势,使了什么手段欺诈庞公,方才能让庞公出面主媒,让大姐嫁入蒯家。”
“啪!”徐庶把书用力磕在书案上,他捶着床板怒道:“他庞士元眼睛长在脰颈之上,下次我遇见他,先扇他两个大耳瓜子!”
诸葛亮一叹:“罢了,小事,人活一世,怎能挡得住非议,众口悠悠,由得他们吧。”
徐庶叹道:“你便是好脾气,容得下非议,若换得我,当真要与庞士元理论理论,偏受不得这冤枉气!”
“元直快意恩仇,我倒羡慕得很!”诸葛亮一笑,他宽了外衣,和徐庶并肩躺在床榻上,床头烛火闪着诡异的光,一眨一闭,便是时间在跳跃的火焰间飞逝,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在冥想心思,又仿佛陷入了轻浅的梦里。
“孔明?”徐庶担心诸葛亮睡着了,呼唤的声音很小心。
诸葛亮“嗯”地答应了一声,他其实睡意很淡,心里仿佛压着一坨秤,沉甸甸地横隔着他的胸臆。
徐庶轻轻地说:“若你大姐二姐寻得了归宿,均儿也成了家,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