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刻塞到他的手里,他才看了两行,便一头栽下去,晕了半日才醒。
他醒来时,床榻边是一片哭声,他气极了,弹起来怒骂道:“哭甚,孤还没死!”
他下了一个血淋淋的决心,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要将汉中夺回来,刘备区区织席小儿,他有什么资格和自己夺地盘,他只能温顺地跪在自己的王位下,像条狗一样等待自己的施舍,他竟敢开疆辟土,成就王霸之业。
赤壁之战后,十年之间刘备便夺得了荆州益州,还有汉中,昔日潦倒在诸侯幕僚下的寄寓食客,居然在数年间威风八面,大有争锋天下的趋势。
这世道很荒唐,刘备和他一样野心勃勃,可他把分裂的汉朝疆土一块块粘起来,刘备却将他好不容易黏合的疆土再次割开。为什么刘备被冠以仁义美名,受着道学家的尊崇膜拜,他却被世人的荼毒谩骂投在喷焰的火山口。
曹操觉得相当委屈,他恨着世人的浅薄,恨着与他争疆土的诸侯们,刘备也罢,孙权也罢,都拿他当逆贼,其实他们到底还保存了多少汉家正朔的忠心,只有天知道。
春风鼓荡,汉中平原的绿意如淙淙溪流,欢乐地流向四面八方,冲到高峻山麓下激起翡翠色的浪花儿,浪头却压不住,一径里翻过青灰的山巅,洗净那冬日的惨淡之色,将缤纷绚烂如火如荼地铺陈开去。那种从冰封中复苏的力量不可阻挡,世间的铜墙铁壁只如薄脆的纸,东君的一声懒洋洋的口哨,顷刻便让寒冬的坚壁清野献出第一捧娇艳欲滴的鲜果。
春天的温暖里酝酿着战争的嚣张气息,那像一团驱寒的火里包着的一桶炸药,引子埋得很深,外边已烧得残损不堪,最后的一片挡板正在垂死挣扎。
曹操来到汉中的第一天便发现,汉中已牢牢地掌控在刘备手中,刘备在各险关设兵拒守,别说是进入平原与刘备决一死战,每前进一步,便要被坚关所挡,遭受一次残酷的阻击战。刘备实行坚壁清野,曹军在汉中野无所获,不得已从关中运粮,辎重线拉得太长,从关中入汉中的褒斜道每天行进着运送辎重的马队,高悬崖壁的栈道上吱嘎吱嘎地响起马蹄声车辙声,一个不小心便会摔下栈道,往往救护不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马落入深不见底的河谷。每天都有士兵殒命,鼓囊囊的粮食顷时被幽深的谷壑吞噬,不得已又重新调粮。征集的粮秣刚进入逼仄栈道,又得经历死亡考验,这成了无休止的恶性循环。而在西线,曹洪、曹休的援兵被张飞马超牢牢地堵死在阳平关外,汉中的曹军主力只能单线作战,忍受着粮秣减少的饥饿,忍受着敌人拒不出战的长久煎熬,像误入歧途的孤犊,挣扎在没有出路的秦川山谷间。
春风在山间吹起瓦解封闭的浮浪,却吹不进重兵屯聚的关隘。
成片的羽箭从关城上飞下来,整整齐齐,密集得让人心生出难受的鸡皮疙瘩。刘备似乎在招摇他的实力,他再不是从前无兵无地的落魄皇族,他现在地跨荆益,强将如云,谋臣辐辏,过去节衣缩食,打一场伏击战还要精打细算,粮秣用多少,兵器用多少。如今便是坐守关城的阻击战也不吝惜弓箭,一骨碌只管放出来,射得中射不中还在其次,显出三军威猛气度才是首要。
曹操恨透了这种暴发户心理,骨子里缺乏贵气的小人物,一朝坐了人上人,为了洗脱昔日的卑贱气质,拼死力把自己装裱成极尊贵族,穿最昂贵的绸缎,住最豪华的宅院,说最文雅的言辞,不遗余力抬高自己的家世门楣,把惨淡的过去淹死在记忆的水脉里。可就算外面再怎么修饰,也剥不去那血骨里深刻的下贱味儿。
曹操虽看扁了刘备的人格,数度想与刘备面对面辩难,刘备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汉中的险关很多,谷口很多,不知道刘备守在哪一处。曹操觉得刘备不是当缩头乌龟,而是根本看不起他曹操,大约刘备以为,汉中已不可攻克,曹操便是神也当退避三舍,故而不用他亲自出面迎敌,手下的虾兵蟹将应付绰绰有余。
又一阵雨箭急催而至,“当”的一声射中曹军中军的铜楯,劲力推得持楯的士兵摔飞出去一截,疼痛的风刮着曹操的脸,像扇了一击耻辱的耳光。
仍旧是攻不下来,连关城的一块砖也卸不掉,仿佛小孩儿对阵巨人,巨人只是抖抖衣服,小孩儿便伤筋动骨,血流如注。
曹操不得已下令收兵,才回到营垒,坐不暖席,便收到邺城密信,信方阅了三行不到,那股在久攻不下的城关下积攒的窝囊气翻了出来,冲得他险些再次晕厥过去。
信是世子曹丕亲笔所书,只说了一件事,魏相国钟繇属下魏讽谋反,潜结徒党,与长乐卫尉陈祎图谋袭邺,结果为陈祎所卖。密谋上闻,世子当机立断,诛杀魏讽,诸同党已押解入狱,请魏王决断。
曹操把信用力掷下去,恶声恶气地斥道:“钟繇这个书呆子!”
钟繇写得一手花团锦簇的妙字,是享誉天下的大书法家,文采富赡,风流蕴藉,却将个心怀叵测的奸邪小人延入府中,委以重任,自以为得天下贤才辅之,却是令人嗤笑的书生自负,险些酿成弥天大祸。
曹操越想越气,扒过笔墨,亲自下达了两道恶狠狠的魏王令,第一道为撤去钟繇相国之职,免官待罪;第二道为诛魏讽三族,诸关联人一概不赦,当坐者一律戮之。
王令以不可转圜的口气下达,像是两道毒惨的咒语,火气却压不下去。火很旺,从里往外烧了个没完没了,里边烧光了,只剩下一付干硗的空壳子,和一摊黄浊的水,那是膨胀不了的心。
老了,真的老了……
曹操忽然生出江河日下的惨淡感,软弱的力不从心,悲哀的众叛亲离,他觉得自己已掌控不了混乱的局面,攻不下一座城池,守不住金城汤池,得不了不顺从的人心。衰老是残冬,被乍暖春风赶去天涯海角,世界已被张狂的青春占领,皓发的他们只能躲在黑黢黢的角落里,眼巴巴地眺望着世界天翻地覆的改迁,依靠着可怜的回忆在冥想中重振年轻时威风凛凛的光荣。
汉中,也许最终将不属于自己,伟大的胜利和衰驰的年华一起,渐行渐远。
有军正来问今夜口令,曹操脱口而出:“鸡肋!”
“鸡肋?”军正像听见一个玩笑。
曹操不说话了,他别过身体,把自己抛在一团密封的黑影里,像在丢一块抹布。
中军帐的光暗下来,一切都失了轮廓,最后的一弯月光像时间的磨砂手,勾出一个残破的背影。
杨洪才踏进门,夏初的风像偷袭的亲吻,从耳后轻轻扫过他的眼睑,一阵的酥软和一阵的温暖彼此呼应,他顿时觉得浑身通泰。
诸葛亮正在和一个年轻官吏说话,他抬头看见杨洪进来,示意他先坐下,却仍和那人说道:“你回去后告诉安远将军,目下主公正与曹操争汉中,南方不能乱,当以稳定民心为主,他不要着急,事情还没有到不能收拾的地步。若有非常之事,可以非常处之,切切,不得妄行贸举,也不得擅传诽语。”
杨洪记起来了,这年轻官吏叫常房,在镇守南中的庲降都督邓方手下任职,去年各郡县遣吏来成都上计时,在益州牧公门见过一面。
常房答应着:“雍辏慷傩胀牙胍嬷荩迷趺创χ茫俊�
诸葛亮慎重地说:“雍辏嬷莺雷澹涫撇豢汕岷觯莶灰羲嫌牍畔嗌蹋梢院醚韵啻稹!�
“这是纵容罪行么?”常房反问道。
诸葛亮被问得一怔,他耐心地解释道:“雍辏е皇怯猩慷右桑源侵蛔阄镏ぃ舭绰沙共椋蚧峒し咂湫模垢鹩杏眯恼咭哉鼗龅目谑怠T诖朔浅J逼冢荒芮笪龋褐星跋呓鹤挪幌拢蠓讲豢陕摇!�
常房虽然以为诸葛亮虑事在理,却过不了正义的坎,义正辞严地说:“为稳定后方大局,便亏损公义,房私以为不可取,应着有司彻查,若有反叛之行,当量刑而断!”
杨洪看出来了,常房是个死硬的镐头,敲下去不知轻重,诸葛亮是圆榫,常房是方卯,怎么也嵌不到一块来。
诸葛亮对这头犟牛莫可奈何,不得已说道:“该怎么处置,我已在给邓安远的信中言明,亏不亏公义,事决后再做定论。”
诸葛亮的话说得四平八稳,却透着不可争辩的强硬,他素来温和,当断之时却不容置喙,这是天生威正刚严的宰相气魄。常房再有非议,也不能和诸葛亮做徒劳无用的口舌辩。
没有人能挑战诸葛亮的权威,他行事公正无私,挑不出毛病的完美让人膜拜,即便偶行权宜,也不为私心所碍。一个人事事以公为先,他便拥有了无懈可击的权威。
常房只得抑住满心的不服,行了礼告辞离开。
诸葛亮轻轻舒了一口气,持起羽扇挥了挥,他刚和常房谈了两个多时辰,常房又是个较真的性子,每句话非要反复和他解释,待得一场谈话结束,已是口干舌燥,额头冒汗。
“益州郡出事了么?”杨洪担心地问。
诸葛亮取过铜卮饮了一口水:“交趾太守士燮勾连益州郡大姓雍辏В慷姆磁眩淄两恢荩馐露值梅蟹醒镅铮瑤蚪刀级降朔浇恢号赏嬷菘さ奶厥拐妒祝衷谝蜒瓜抡夤赡媪鳌5研囊焉帜颜嬲摺!�
南中从来不是平静地,自秦汉在西南夷设置郡县,蛮夷常常反叛,中央王朝为稳定西南这块沸腾的土地,在几百年的时间里,耗尽了人力财力。至多维持十数年的太平,往往因为赋税增收过重,或官吏盘剥深刻,或蛮夷始终不绝的反汉情绪,再次掀起反叛浪潮。
杨洪疑疑惑惑地说:“交趾太守士燮平白地勾连益州郡造反……奇怪呢。”
诸葛亮讳莫如深地一笑:“不奇怪,季休可想想交趾为谁掌辖?”
杨洪顿时醒悟,小声地惊呼道:“是江东!”他不禁愤愤,“好个阴险之策,趁着我们与曹操争汉中,无暇南顾,他们便在我们后方搅扰。”
诸葛亮幽幽一叹:“季休所见甚深,江东无非想借刀杀人,他们不出面,只在暗中挑拨,你还寻不着他们的把柄。”
杨洪忡忡道:“只怕他们再兴风波,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诸葛亮仰头沉吟:“季休,自你署蜀郡太守以来,诸事皆由你操办,主公前次来信,对你大加褒奖,幸得有你赞兴军功,汉中前线方才步步告捷。”
杨洪不知诸葛亮忽然夸赞他是何意思,也不好刨根问底,只得傻笑一阵。
诸葛亮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我想把成都交给你,我要离开几天,这段日子便有劳你多费心。”
杨洪一惊:“军师要去哪里?”
“江阳,”诸葛亮肯定地说,“我不放心,去南边看看,若有变故,也好当机决断。”
江阳郡在蜀郡以南,其郡治江阳位于岷江和沱江的交汇处,东南方为庲降都督治所朱提郡,西南方为这次叛乱的益州郡。该地刚好处在南北交界,既能兼顾成都,又能鸟瞰南中,水陆四通八达,无论哪一方有变,皆可在短时内赶赴。
杨洪了解诸葛亮是个事无巨细皆亲为之的谨慎人,他诚服地说:“军师既有南镇案行之谋,洪当竭尽所能,不敢轻辞!”
诸葛亮感激地说:“多承季休担当!”
门外走来一人,却是修远,因见杨洪在,忍着话没说出来,杨洪看出他欲言又止,也知是自己在场,匆匆寒暄两句便离开了。
修远立刻凑上来:“先生,可不得了!”
诸葛亮用白羽扇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拔高的声音一并压低了:“外边传开了,说南中叛乱,雍、雍什么,”修远想不起那个名字,索性抹开了,“反正就是撺掇南中蛮夷造反,叛军已集结待命,要兵临成都呢!”
诸葛亮沉声道:“传谣言的是谁?”
修远不乐地哼了一声:“还能有谁,张裕张半仙呗,他说癸卯年南中有大变,前一年壬寅年,什么赤龙入江,不得而返,吹得有鼻子有眼的,府中僚属都围着他问东问西!先生,你可瞧好了,不出半日,这番话定传遍成都大街小巷,还不知会吓唬多少人!”
诸葛亮将案上的一卷文书轻轻拿起,忽地重重一拍,声沉如铁石:“立即下令,抓起来!”
修远心里一抖,他很少看见诸葛亮发火,这突然生气的诸葛亮让他措手不及,他颤颤地问道:“抓谁?”
“谁散布谣言抓谁!”诸葛亮说得斩钉截铁,羽扇柄用力敲在书案上,杵出一个生硬的印子。
刽子手朝天吐了一口唾沫,攥了攥手中的钢刀,头顶上的阳光穿透了一片苍色的云,刚好落在刽子手身后,拖出长长的尾翼。
死囚跪在云影里,像鸵鸟下的蛋。他仰起头,贪恋地向阴影外嗅着阳光的滋味儿,奈何阳光离他太远。他需得用些力气,才能让自己捕捉到那若断若续的暖意,那随风扑脸而来的黄白飞絮,像邺城每年春季扬起的黄沙,闭上眼睛,恍惚以为自己魂归故里。
第115章 剑指中原(6)()
他突地想起自己还有一篇诗文没有收尾,昨天刚刚构思好,是那么绝佳的一句词,对于好尚诗骚的文人来说,作文得佳句比赚了一万钱更有满足感,奈何因为杂事便耽搁了。本来想在今夜赏玩月色,酌酒写诗,却被突然而至的死亡宣告一刀阻断。
刽子手杀过太多的人,见过无数种临界死亡的表现,大义凛然者有之,尿了裤子者有之,嚎哭着喊冤者有之,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优雅的死囚,面对死亡仿佛面对一首最终都要吟诵的诗,他在心底叹息一声“可惜了”。
钢刀划了一划,像拨开一池静止的水,从云影的中心穿了出去,两瓣暗紫的光一闪,而后,很多的血刷过刃面,如爆开了花的水井。
头颅掉了,不带任何犹豫,仿佛不是刽子手挥刀斩断,而是他主动拗断了自己的脖子。
血流了很久,像剁烂了泉眼,无声地洇红了绿茵茵的青草地。一只虫豸躲避不迭,翅膀裹了厚重的血,腾了一下,没飞起来,躺在血泊里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刽子手对死囚知之不多,他是杀人工具,不需要具有作为人的情感好恶,他只知道死囚唤作杨修,但现在只是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刽子手刀法很好,每次行刑都犹如雷电惊闪,往往一刀劈下,头颅滚落,死囚可以不带痛苦地死去。这一颗头颅应该也很享受这种快捷的死亡,血淋淋的嘴角似乎还挂着笑。
主簿杨修的脑袋刚一掉地,魏王曹操就知道了,他正犯着头风病,躺在榻上呻吟不住,听军正报告完行刑情况,连头也懒得点,朝里翻了个身。
死了,死了,又一个自负才高的儒生死在他的刀下。
曹操从不计算自己杀了多少人,人一旦计较得失,便会产生负疚感,按世俗的说法,他背负的血债太多,若是挨个细数,从天亮数到天黑也数不清。他不是道德君子,不需要做一恶而记一事,做一善也记一事。当你握住了刀,便不要去考量善恶标准,要做君子,就不要去往血海搏杀里争天下;要争天下,君子的行为做派装裱门面可以,拿来作为行事准则便是愚蠢。
可这一次杀人到底有不同的意味,不是杀的人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身份,他连孔圣人的后代都捆去刑场一刀砍了,只是他杀的时机别扭。他被迫困在汉中这座死气沉沉的牢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