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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没想到短短两三个月内,二房竟然出了这么多事。看来这次回家真是来对了,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可以浑水摸鱼一把?”
坐墙角一名中年女子却有些担忧:“这些天依我冷眼瞧着,近来事情至少有一两桩同那个回来明华容脱不了干系。如果真是她干,那她心机真是太深沉可怕了。你若现就想动手,只怕会同她对上。”
“但我等了十年,已经不想再等了!自从你告诉我真相那天开始,我每天夜里一合上眼睛,都会梦到已故父亲!他站旁边看着我,一个字也不说,但那眼神就是责怪我!怪我——”说到这里,他突然戛然而止,只重重喘着粗气,显然心绪紊乱已极。
听他提起亡父,中年女子原本半合半睁眼睛蓦然瞪大,那眼神像一条刚刚从蛰伏中清醒毒蛇,阴毒森冷,教人不寒而栗:“这次回来,你从来未曾提起过你父亲,我一度以为,你已将他忘了。”
“怎么可能会忘!他们当初做下丧心病狂之事,我从没有哪怕一刻忘记过!呵呵,这一次,趁着那老狗和白家闹僵,失去了这个好靠山,我正好有机可趁!”说着,他低低笑了起来,那声音有如夜枭低呜,嘶哑难听,令人闻之心中顿生厌恶。
中年女子像是被这刻骨恨意感染了一般,眼中怨毒之色重,唇角却慢慢勾起一抹微笑来。但似乎是因为不习惯缘故,她笑容分外牵强生硬:“好孩子,这些年我总算没白疼你。你可比你娘强多了,她——”
向来对她言听计从人,却罕有地打断了她话:“我早就说过,为父亲报仇是我事,不需要把娘也牵扯进来!”
被他一斥,中年女子面色一僵,随即笑了起来:“……呵,你这孩子,一时嘴多说了几句,怎么竟跟我急起来了。”
说罢,她站起身来:“夜深了,若再耽搁下去多有不便,我便先回去了。”
这一下,反而是那人不知所措:“我……姨娘,我不是故意,我一时着急,才……”
“傻孩子,姨娘怎会同你计较。”女子立于灯光之外,掩去了眼中过于复杂情绪,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话题:“我听着那小东西叫得怪可怜,你且把它放了吧。”
“我只是心情不好想找个东西出出气,姨娘既然开了口,我自然听您。”
说罢,那人走到桌边,弯腰从案底拖出一个小布口袋,解开了捆上面绳索。
一只满身是伤小猫顿时奄奄一息地滚落出来。它被布条缠住了嘴,原本雪白皮毛已经被干涸变深血迹染得斑斑点点,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刚刚收痂结口重重旧痕之上,还有许多血迹宛然伤。但明明它已伤得如此之重,被放出来后却根本没有挣扎,相反,看见那人后甚至害怕地缩起身子,试图再藏回布袋里。很明显,它受此人折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心内已深深打上了恐惧烙印,连逃跑反抗都不敢了。
面对这样一只重伤小猫,任何人都会生出恻隐之心。但那人却是司空见惯一般,非但不以为意,反而还踢了它一脚,嘟囔道:“算你运气好,这次有姨娘替你求情。滚吧!”
见他如此行径,中年女子眼中掠过一抹混杂了意厌恶之色,随即又掩饰般笑了起来:“我先走了,你也早些休息。”
她来时就没有带人,此时回去,自然也是孤身一人。步走出小院,急速转过几条僻静窄道,走到后花院小池畔时,她才渐渐放缓了脚步。
今夜无星无月,这寒冬夜间少有人至湖畔也未点灯笼。她整个人几乎都被笼罩黑暗中,唯有一双眼眸凝视着岸边常青松柏,被粼粼水光一映,愈显变幻莫测。
过得许久,才有一声低得几乎察觉不到叹息,淡淡池面上飘散开去。
“……辛苦保下孩子,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你大概万万没有想到吧。我确实不恨你,但我恨……我说过,谁都不能欠我,包括你。”
又过得片刻,池畔已是空无一人,而适才话语早被寒风吹散,不曾留下半分痕迹。这里安静得像是从没有任何人出现过,唯有经年不变水波荡漾依旧。
或许是为了冲一冲近来频发事端晦气,这一年春节,明府办得分外隆重。除夕之夜,不但近一人高祈愿高香数量增加了一倍;大小院落内均是张灯结彩,灯火通明;连下人赏赐都比往年丰富得多;驱晦迎鞭炮是从除夕下午一直响到跨年鼓敲响,才渐渐停止。
既已翻过年,守岁规矩是完成了。老夫人年纪大,早困得捱不住,时辰一过便扶着下人手离开举办家宴小厅,回院子休息了,余下几个主子们送走了老人,也跟着纷纷离座,各自回去。
因为众人都扎堆同一个时候回去,夜间院里走路时用大灯笼就不够了。送走老夫人和明守靖,婆子们提着仅有一盏灯笼犯了难。明华容瞅瞅伏丫鬟背上睡得正香明檀真,为她掖了掖披风兜帽,说道:“大伯母,你们先回去吧。”
“这……”林氏看向站门口明华容和周姨娘,一脸为难。
周姨娘也开口道:“都是一家子人,还客气什么。三小姐正迷糊着,若受了风就不好了。”
于是,林氏便不再坚持,向她们含笑点了点头,便众丫鬟簇拥下,领着一双儿女回去了。临走前,一晚上没说满十句话明檀海向她微微颔首,居然道了一声多谢。
目送着他们背影,明华容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转身刚待回房,却见周姨娘依旧目光沉沉地站门口,也不知想些什么。
看着她木讷呆滞侧颜,明华容忽然记起,自己本是想向她打听关于母亲事情。只是那之后一直杂事缠身,总不得空。现虽是有点空暇,但闹了一天累得狠了,也没有力气再说闲话。左右近年关无事,不如且等明日再说。
这么想着,她刚要开口同周姨娘约个时间,对方却先一步转过身来,眼神特异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大小姐,今年可比往年冷了许多呢。记得十多年前,颜夫人走那一年,冬天也是这么冷。”
110 逝世真相()
见周姨娘突然主动提起自己生母颜氏,明华容眼瞳微微一缩,背脊不由自主绷得笔直,之前几分疲惫仿佛刹那之间烟消云散。
周姨娘也不待她接话,又继续自言自语般说道:“那年老爷高中了状元,正是春风得意时候,成日家四处赴宴应酬不说,又要熟悉官场上事情,正忙得不可开交。偏偏大老爷那边林夫人不巧生了病,顾不到这边。老夫人怕老爷身边少个得力人,便说打发了颜夫人先上来搭把手。颜夫人便带着不满半岁大小姐你,照老夫人吩咐赶到京中。她走前还让我好好侍候老夫人,说等京中宅子准备好了,再接老夫人上来,届时大家团聚。不想半个月后,我随老夫人一起迁入帝京时,她已然病故,竟连后一面也未见到。”
生母逝世前种种事情,明华容自然知晓。但此刻再听人提起,依旧忍不住心头微微发酸。所谓母女连心,骨肉至亲,大概便是这样了吧。即便根本不记得母亲样貌,相处时日又是那么短暂,可一旦提及,心头依旧会涌起哀思悲叹。
一时之间,明华容愣然无语,心头似有千重愁思漫涌而过,将她整个人都缠得喘不过气来。
周姨娘似乎是看透了她心思,幽幽说道:“人死灯灭,大小姐也看开些吧。颜夫人一生操劳辛苦,好走得还算风光。她丧事还是旧宅里办,当时老夫人刚到帝京,房内又无人支撑,本说怕人生地不熟,一时间准备不够周全,轻慢了颜夫人。不想老爷竟是个有心,短短几天功夫,采买寿板、请出殡超度,桩桩件件都料理得十分妥贴,便是再挑剔人也寻不出半分错处。老夫人看了也十分满意,淌眼抹泪地说,明家也算对得起这个儿媳妇了。”
说罢,她又是一叹,便不再言语。过得半晌,忽然说道:“瞧贱妾这张嘴,今晚多吃了两杯酒就唠叨起这些旧事来,没给大小姐招些不。还望大小姐不要见怪。”
这时,明华容已敛去心内愁思,闻言淡淡一笑,说道:“姨娘说哪里话来,我本就想向你多问问我亲生母亲事情,你好意告诉我,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么会责怪呢。说起来,我倒有个不情之请:趁这两日年下事务少些,我可否到姨娘那里多坐坐?”
周姨娘先谢过她不怪罪,又说道:“大小姐肯来,正是贱妾之幸,必当扫榻以待。”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些闲话,这时,前去为老夫人、明卓然等引路婆子们已然回转过来,明华容便同周姨娘道了别,往自己疏影院走去。
回到房中,只见青玉正伏桌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看见明华容进来,一个激灵全醒了。问过她家宴时没怎么动筷后,便说小炉子上还温着粥。说着也不等明华容点头,便匆匆忙忙去拿。
见状,明华容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卸掉老夫人为了讨个吉利非让她穿起大红绣金纹罩袄,却听屋外响起一短三长敲门声,便止住了手中动作,扬声说道:“进来。”
话音未落,元宝便应声而入,手上拿着个包裹,眉宇间隐约有几分不耐烦:“大小姐,你知交倒多,今晚有个老头子特地翻墙送了东西过来,说是受人之托,让我今夜一定要交给你。”
会用这种古怪方式送礼物,明华容只能想到一个人。一想到那人红衣黑发,谈笑挥洒间一张俊美面庞轻易便能夺走人全部心神风华,明华容于感念之余,心也没由来地悄悄乱了几拍。但她也无意细究这些,只向元宝说道:“你来得倒巧,我正想去找你。”
“找我?”原本有些神思忪懈元宝顿时精神一振:“难道是你打听到了与昶太子有关什么隐秘消息?”
“……消息没有,红包倒有一个。”说着,明华容当真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递给元宝。
元宝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来,表情却难得愣愣,一副呆滞样子:“这是什么意思?”
“每逢年节,当家不都要给手下封红包么。你现为我做事,我自然也要封一个。”明华容说道。以前她生意场上一帆风顺,除精准独到眼光,与果决刚毅、毫不拖泥带水作风之外,很重要一点就是厚待底下人,让他们心力为自己做事。
她不指望小小一个红包就能打动元宝,但重要是心意送到,适时地表达一下善意,以便日后沟通。
“……这点钱也拿得出手。”元宝掂了一掂,小声嘀咕了一句,但还是乖乖收起了红封。
明华容只当没听到这句话。为上者,要懂得适当装傻,这也是一门御下之道。
“明天我会到周姨娘院里,会找借口把她往外面引开。届时你趁机到她屋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东西。”明华容吩咐道。
明府待了这些天,元宝已经把大部分人都认得差不多了,自然也知道周姨娘是谁,便有些奇怪地说道:“这事容易。不过,她一个默默无闻姨娘,身上能有什么秘密?”
“人不可貌相,我说过,这宅子里水很深。”明华容道,“她刚刚突然同我说起我母亲死前境况。”
“是么。”元宝宫里待了许多年,对于诸般忌讳知道得远比常人来得多,当下立即说道:“大节年下,她怎么能贸然提起亡者?若是宫中,早被带下去行刑了。”
“不错,我也正因此有些疑惑。她为人心细如发,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而且,多年来又沉默寡言到家里几乎没人记得她地步。这样一个人,突然多嘴多舌起来,必有反常。”明华容轻声说道。适才听周姨娘提起那些话,她立即察觉了不妥,便故意将哀思愁绪放大了,默不作声,等对方主动说出多事情。
果然,周姨娘见她没有接腔,又将话头扯到了明守靖身上。如果她所言俱是实情,那么自己猜测就当真对了:母亲身亡一事上,明守靖果然有问题!若是没有经验,连惯会当家人都未必能将丧事料理周全,他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不碰俗务人,为什么能妥当又迅速地操办了母亲丧事?!
而那周姨娘故意自己面前提起这个疑点,不知又有何居心?
心头转过诸般疑惑,明华容不由叹了一口气:她本以为随着白氏母女被打压下去,自己这个年关可以过得舒心一点,没想到依旧有许多烦心事。如果是其他事倒也罢了,可偏偏是关于母亲……若是可以,明华容真希望这一切只是周姨娘故布疑云,自己不要发现任何异样。母亲一生辛苦,倘若连身死亦非自然病故,而是被别人摆布算计,那未免太过凄凉了!
——不过,若真是如此,她也绝不会心慈手软!害死了母亲人,必须要付出相应代价,以命偿命!
沉思之际,明华容忽然听元宝说道:“你发什么呆呢?你那丫鬟过来了,我得避一避。”
口中虽然说着要避让,但实际他脚下却一动不动。注意他眼中没有掩饰好一抹关怀,明华容心下一暖,却又有些好笑:这出身大内身手不凡侍卫,怎么连关心话都说得这么别扭呢?
她突然生出玩笑心来,说道:“你对青玉脚步声很敏感嘛,是不是经常注意她?难道是因为见我们青玉生得可爱,所以有慕少艾之心?”
孔子知好色而慕少艾一句,也算是蒙学必读之文,元宝当然不可能没听说过。被明华容一打趣,他立即沉下脸来:“习武之人,听音辨位是基本功课!明大小姐还请勿要妄言!”
“啧,这就生气了,还是被说中心事,所以恼羞成怒了?”明华容笑眯眯地看着元宝,觉得他虽然长得过份阴柔漂亮,又有点小傲气,某方面来说性子却是非常认真老实,连这种玩笑都会不自。于男子而言,当真是十分难得。她原本是打趣玩笑,这下不禁认真思索起来:青玉和他,究竟有没有可能?
但元宝没有再给明华容继续玩笑机会,瞪了她一眼,运起身法迅速离开了屋子。相距不过几个呼吸功夫,青玉便推门进来,将食盒放桌上,呵着手说:“今晚这风怪大,奴婢刚刚过来时候突然又刮了一阵小风,吹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说话间,她见明华容不住打量自己,眼神颇为古怪,不禁有些发窘,道:“小姐怎么这样看奴婢,倒跟没见过似。”
“没什么,我只是想,你比我还大了几个月,翻过年去,实岁也该十六了。若放乡下,这年纪早该嫁人了。”
听到嫁人二字,青玉正端着菜碟子手腕立时一颤,差点将菜都打翻了。她定了定神,才有些慌乱地说道:“好端端,小姐怎么说起这个。是嫌奴婢服侍得不够周到么?”
青玉素来十分沉稳,做事利落,说话也是极老练,从来不曾似这般慌乱过,明华容便以为她是害羞了。对于青玉,她可舍不得像待元宝一样由着性子逗弄打趣,便笑了一笑,揭过话题:“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偶然问一声罢了。你把东西放着就去歇息吧,否则明日可就起不来了。”
待青玉退下后,她喝了一碗清粥,果然觉得胃里暖暖舒服了许多,便将适才与周姨娘交谈那些思虑都收起,一层一层揭开包得十分细致锦袱,想看看姬祟云又给自己送了什么。
锦布包袱里是一个双层紫檀雕花小提盒,上一层里放赫然是满满一屉东珠。上次他冒冒失失拿过来那些海珠已是品相上等,这一次却堪称是极品,粒粒大小匀称,圆润莹泽,珠光盈盈,令人见之生喜。
明华容掬起一捧东珠,又任由它们自指间一一滑落。听着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