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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旁边一个入席后始终没有开过口团脸矮个儿夫人忽然问道:“明大小姐,你是刚回帝京吧?之前从未听白夫人提过你。”
这是要刁难她么?明华容目光微冷,刚要回答,一旁白氏却抢先说道:“莫夫人,华容之前身子不好,帝京冬天太冷,夏天太热,不适宜养病,我们老爷便忍痛将她送去了别庄。待如今大好了,便赶紧接回来了。”
莫夫人沉吟片刻,又附白氏耳边低声问道:“恕我冒昧,刚才我听了大小姐年纪,似乎是您入府那年……”
她声音虽然低,但明华容就坐她旁边,岂有听不见。当下听到这近乎无礼直言相问,问又是白氏忌讳事儿,便以为白氏必定要落冷脸给人家看了。不想,白氏却直爽地答道:“莫夫人,华容是我家老爷原配生嫡长女儿呢。这孩子可怜见,打小养外面,也没个人疼爱。”
听到她回答,莫夫人再度点头,沉吟不语。明华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然警觉起来:身为续弦之事,一直是白氏心头大恨,前世赴宴时曾有位官家夫人当面提了一句,她便胡乱寻了由头对那人大加斥责,直闹得搅散了主人家一场好宴才肯作罢。今天为何竟这般爽地自动提起来了?
事出反常必为妖。明华容正暗自警惕间,旁边莫夫人突然也同她说起话儿来。她一边答,一边悄悄去看白氏神情,只见对方亦正隐秘地打量着这边,见她与莫夫人相谈正欢,唇角是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满是得意笑容。
见状,明华容加笃定白氏必定盘算什么,只是一时却摸不着头绪。她正暗中思索之际,忽然注意到莫夫人一口官话中略带了些北方口音,蓦地便想起前世听过一桩事情来,刹那之间,心中明澈。
前世她是入春之后才来帝京,当时第一次去别家府上赴宴做客,下了席游园闲逛时,她不慎与明独秀等人走散了,花园中张望寻找时,无意间听到旁边几个贵妇七嘴八舌地议论一件事。
说却是镇北将军赵家小儿子,常年随父驻守边关,去年年底却突然回京,他娘亲随即张罗着为他订下一门亲事,并急急约定了开春就迎娶妇过门。当时只说是赵家小少爷年岁已大,又经年累月不家,他娘抱孙心切,虽然有些急迫,却也是人之常情。
不想等到开春那姑娘嫁去赵家后,没多久就传出消息来,原来赵小少爷边关时因为一次意外下体受了伤,已经是不能人道,早就是个废人了。
消息传出,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为何赵家急急忙忙地要娶亲,原来是怕消息传扬出去后儿子再讨不到媳妇。只是赵家虽然精挑细选,找了户已然衰颓破落人家,选姑娘又是性格温吞如一团软面任人拿捏老实人,但却没想到这姑娘有个凶悍表哥。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家人吃定了哑巴亏,那无辜倒霉姑娘是要守一辈子活寡时,这个表哥当街跪到京兆尹轿前,当着满街百姓面拦轿控告赵家定亲前隐瞒实情,花言巧语将人骗去守活寡。京兆尹怕得罪赵府,不受其状,反而威吓要告他诬蔑之罪,将他拿下狱带枷关上一年。
那个表哥见告状不成,一发狠索性出了损招,将赵家事编了段子托人各个酒楼茶馆说道。闺房夫妻之事,历来有大把人喜欢听,何况主角又是高高上将军。不出一个月,昭庆四州都传开了镇北赵将军小儿子不能人道,还骗人成亲缺德事儿。又衍生出许多流言,譬如赵小少爷其实是个天阉,受伤云云只是块遮羞布。有些青楼女子因为声称赵小少爷刚回帝京时找她们试过,因之名声大振,客似云来。
这番闹腾下来,赵府名声已败了个精光。赵家本说趁小儿子受伤事儿没传出去前,娶个门第低微老实媳妇回来,日后生不出孩子,便怪这媳妇身上,以保全自家名声。横竖她家没甚势力,也不怕娘家人知道实情后过来吵闹。谁知他们光顾着打听人家小姐至亲,却忘了打听表亲性子。
折腾到这份上,遮掩是遮掩不成了,赵府一合计,索性写了封休书将人休弃回去,满以为这下也败坏了那姑娘名声,虽然赵府得不了好,但闹了这么大笑话,惹了么那么多流言,那姑娘今后除了一死,要么就是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小小地报了仇。
孰料,那姑娘回家后第二天,赵府休书就被贴了城门上,底下有逐字逐条批判。总结下来就是,你们家自己干了缺德事,还想反咬一口赖我们家女儿身上,这种行径连下三滥都不如。反正公道自人心,世人心中自有评判,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们也懒得和你计较。我家女儿清清白白,日后不愁嫁娶,也祝你家儿子今后能找到个贤惠姑娘,和他喜结连理,早生贵子。
这封以退为进,表面客气实则骂人不带脏话批判书实高妙,不但化解了赵府险恶用心,让那姑娘完全站了受害一方,但凡明理之人,再没有人会非议嘲笑她。
而且这家人也很聪明,休书贴出第二天就举家搬出了昭庆,等赵府想趁事情稍微平息去悄悄找人家出气时,已是人去楼空,不知所踪。
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几乎是举国皆知。各家贵妇们兴奋地扎堆议论,将赵家骂得狗血淋头,也令路过明华容听了个目瞪口呆,心想帝京果然不比乡下地方,什么怪事都有。因为这事太过离奇,所以纵是事隔多年,自己身上也经历了无数凶险,明华容依然记得十分清楚,当日听到每个细节,都历历目。
譬如,她仍旧记得,漠北赵将军家夫人,是姓莫,并且也是北方人。
记起这些旧事,明华容顿时明白了白氏刚才那番话意思。她只注意到了白氏承认自己是原配所出,却未注意到,白氏话中暗示她没有母亲,父亲也不关心她,所以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人为自己出头。
——而且,万一她真嫁入赵府,以明守靖那种拿着女诫作准绳要求女儿性子,知道真相后非但不会出头,反而会要求她出嫁从夫,从一而终,赵家忍气吞声地过完这一辈子,好让世人都颂扬他养出个千古难见贞烈女儿。
至于刚才白氏隐瞒了王夫人会带海东青来之事,肯定是想借机吓她一跳,让她也如明若锦那般魂不守舍。这样看莫夫人眼中就满意了:一个出身显宦之家,却没有爹娘关心嫡小姐,性子又软绵温顺,正适宜娶回去充门面。
——白氏,你当真是算无遗策,好缜密心思,好歹毒心肠!
想通前因后果,明华容一股怒气直冲心头。但越是愤怒,她便是越是冷静。目光左首笑语晏晏明独秀脸上打了个转,她慢慢露出个危险笑容:白氏,不要忘记,你也有女儿,她前程,会由我来决定。
而她旁边,心事重重莫夫人并未发现明华容神情间细微变化,径自低头盘算着什么。
白氏见莫夫人眉宇间仍有迟疑不决之色,连忙又加了把火:“虽是打小不眼前,华容规矩却是没落下,上次还得了卢尚书夸奖呢。性子也是极其贤淑至孝,瑾王前些日子来家里赴会时,还亲口邀请她去参加下月初腊八宫宴。”
她只顾着要将明华容大力推荐给莫夫人,不想,其他夫人听见她话,均是眼前一亮:看来,这个明家大小姐比起其妹也不遑多让嘛,只是刚回到京中,所以名声不显而已。
有些结亲不求扩大势力,只求给儿子找个品貌俱佳好媳妇夫人,不禁露出意动之色。
059 丫鬟横死()
见其他夫人听了白氏话,都不约而同看向明华容,颇有蠢蠢欲动之意,莫夫人不禁心中微急。
她刚要说话,却听明华容含羞带怯地说道:“夫人过奖了,比起华容,独秀妹妹才是一等一好。她四岁断字,五岁习诗,并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又美,性情又爽朗大方,天上瑶姬玉娥也不过如此了,无怪乎会有帝京第一美人之誉。相比独秀妹妹,华容实差之远矣。夫人刚才美誉,华容不敢受呢。”
听到她话,白氏不禁有些狐疑:这小丫头是否知道了什么?以致于拿话来堵自己。但打量明华容半是撒娇半是认真模样,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再者想想这事儿还是大嫂因她儿子也边疆,才悄悄告诉自己,帝京再没有其他人知道,这才稍稍去了些疑心。暗暗想道,或许是明华容怕自己指了门不好亲事给她,所以才这般推脱。
这么一样,白氏顿时疑心去,含笑说道:“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谦虚了。我又不是外人,难道还会拿些虚话夸你不成?你有什么不敢受?”
明独秀也口不对心地帮腔道:“是呢,大姐,你样貌才情都是好,一手织金布艺是无人能及,认真论来,我才比不过你呢。”
“哎呀,夫人和独秀妹妹以前可从未说过这些话,现儿突然这般夸我,听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明华容微微低头,一副不胜害羞样子,实际眼角却悄悄瞟向莫夫人,观察她反应。
果然,原本想要开口莫夫人听罢明华容话后,犹豫一下,便没有说话。照这个明家大小姐话来看,白氏母女是第一次夸奖她。如果她当真不错,那为什么平时没有赞扬,反而要当着外人面使劲夸奖、一副生怕别人不知道明华容好处样子呢?白氏这个样子,实由不得她不怀疑,白氏是不是另有盘算,才她面前对明华容大加赞赏,而且还字字句句说到自己心坎上。
——如果只是继母与继女间平时不合,有外人时才做出一副慈母孝女样儿来,倒还好些。就怕是有些自己不知道隐情,一旦开了口敲定下,日后再发现不妥可就麻烦了。还是稳当些好,且一边打听着,一边再看看别家姑娘。
打定主意,莫夫人夹了一块梅香脆饼到碗里慢慢品着,不再说什么。
大宅院里混出来都是人精,莫夫人能想到事儿,其他夫人如何想不到。当下不约而同都打消了向明华容问话念头,依旧同白氏母女说说笑笑,品尝菜肴。
白氏见状,气得差点摔了碗:自己强忍着一肚子酸水怨气才违心夸这小贱人不错,谁想却被她三言两语就搅合了苦心营造大好局面。这小贱人,当真是天生来克自己,一刻都不让人省心!
原本白氏是准备将明华容一通猛夸,再以言语暗示打消莫夫人种种顾虑,让她主动向自家府上提亲。现见莫夫人只顾低头吃菜,对自己试探暗示装傻充愣,答些不相干话,白氏不禁急燥起来。
为了防止日后东窗事发之时,明守靖对自己生出疑心,本来她不打算先开口。但莫夫人现下不接话茬,她顿时无计可施。思忖片刻,遂将心一横,心道等下小宴散了便私下找莫夫人谈谈。只说明华容已经十五岁了,急着订亲,便是以后被翻出来,也不怕对供。
打定主意,白氏又是满面堆欢。恰好炖栗丁煨羊汤端了上来,白氏道:“这道菜里栗子一直放冰窖里面存着,虽说过了大半个冬天但仍旧是鲜脆,不比外面那些干巴巴,各位一定要尝尝。”
说着,她命丫鬟给每位夫人都盛了一碗,又示意她去给小姐们盛上。
长辈赐汤,明家三个女儿都依规矩站了起来,等丫鬟盛好汤才坐下。给明华容盛汤丫鬟放下碗时,却轻轻哎呀了一声,告罪道:“奴婢不小心将油印子抹碗沿了,还请大小姐恕罪。”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明华容便说了句无妨。但丫鬟接下来一句话,却让她再度悄然警觉起来:“多谢大小姐。奴婢便帮您用手绢擦了那油印,可好?”
明华容定定打量她片刻,微微一笑:“可以。”
闻言,丫鬟眼中掠过一抹喜色:“只是若用奴婢帕子怕不干净,不知大小姐有没有带呢?”
“那是自然。”说着,明华容从袖中拿出昨日老夫人赐下苏绣手绢,递给了对方。她清楚地看到,接过手绢一刹那,丫鬟手指有些微颤抖,然后又平稳如常。
她可以吵嚷出来,可是并无实质证据,单凭这一点异样又能说明什么?到时反而会被白氏扣上个故意捣乱帽子。
明华容便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丫鬟,待她擦拭完抹到碗口油指印,又将碗沿都细细擦拭一遍后,突然说道:“你先帮我喝一口看看,这汤还烫不烫。”
闻言,那丫鬟手腕一颤,险些将碗砸了。她强忍着战栗,惶恐地说道:“奴婢不敢……奴婢乃低贱之人,怎么能让大小姐再碰奴婢喝过汤呢……”
“我不怪你便是。”明华容柔声说道,一副十分和气样子。
“奴婢……”
“你们说什么?”白氏见那丫鬟迟迟不去,还和明华容嘀咕着什么,不禁有些不。
明华容立即笑道:“回夫人话,华容怕汤太烫,想让她先帮我尝一口。”
这也不是没有先例事,闻言,白氏面色稍霁,命令道:“那你还呆站着做什么?没听见大小姐吩咐吗?”
听到这强硬命令,那丫鬟面色一白,知道再没有挽回途地,认命般拿起汤碗,仰头喝了一口。
明华容却像是没看到她异样神色似,径自追问道:“如何,烫不烫?”
但丫鬟却迟迟没有回答,只是将碗放回了桌上。
这一下,不禁白氏,连席诸位夫人们都觉得有些不妥,都奇怪地向这边看来。
向来心思灵动明独秀看到这一幕,陡然生出几分不好预感,连忙说道:“这丫鬟是不是被烫坏了舌头说不出话来?这里不要你服侍了,你下去,另换个当值人过来。”
她这话虽然有点突兀,却也非没有道理。家宴之上,东道主自然不希望出任何差池。
但是,那丫鬟却像没有听见似,依旧直挺挺地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见状,明独秀加着急,刚想再找借口让人将她拖下去,却见那丫鬟冲白氏惨然一笑,刚来得及说出一声“夫人”,便颓然倒地。
“哎呀!”
王夫人惊呼一声,吓得立即站了起来避到一边。她虽然养着威猛海东青,胆子却十分小。
明华容亦是满面惊讶地掩住了嘴:“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只是喝了一口汤,再烫也不至于昏倒啊!”
外面廊下当值媳妇们见出了状况,连忙上来想将倒地丫鬟带走。但刚碰到她身子,感觉到那不自然绵软,几个媳妇都是一愣。有一个胆大不由伸手探了探她鼻息,等了片刻后,猛然缩回手,惊叫道:“这丫头死了!”
顿时,所有夫人都大惊失色,纷纷离席。想到这丫鬟死前只喝了汤,那些喝过汤夫人都是花容失色,也顾不上失礼,纷纷涌到角落抠着喉咙干呕起来。
白氏短暂惊异后,将凌厉目光投向了明华容:一定是这小贱人怕自己操纵她婚事,所以设计搅局!但她也不想想,当众闹出命案来,她名声也就彻底毁了。只要查清此事,不用她动手,明守靖就会重重惩办了她!小贱人,你大概是太心急了,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一番造作,结果却成全了我!
想到这里,白氏心中一喜,刚要说话,却见明华容越众而出,走到空无一人八仙桌前,拿起盛汤铜勺,舀了半勺汤喝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几个夫人们又是一阵惊呼,白氏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明华容,不知她捣什么鬼。
放下汤勺,静静站了一会儿,明华容才淡淡说道:“那丫鬟喝了汤之后,不过数息功夫便倒了下去。我也是站着喝汤,但我没事,其他夫人也没事,那么,问题不汤锅里,而是我喝汤碗上。”
站旁边夫人们细细咀嚼着这番话,看看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