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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氏从未这般神情淡漠严厉地对待自己,没有用这种口气与自己说过话。明独秀几乎怀疑是听错了,直到许镯悄悄推了她一把,才又急又气地喊道:“母亲!”
“我说话你没听见?!”白氏厉声说道,目光森寒,没有半分怜爱之意。
明独秀咬了咬嘴唇,心不甘情不愿地捧起装满清水铜盆站到一边。但白氏却没有立即发作她,而是重换衣梳头,又喝了一回茶,将贴身服侍丫鬟也打发走,直将她晾了小半个时辰,才冷声问道:“知道错了吗?”
“女儿……”铜盆本就沉重,再加了那一盆水是雪上加霜。明独秀打小娇生惯养,从没拿过比茶杯重东西,抬了这半天,只觉得一双手臂酸痛难当,额上也渗出层层汗珠。若不是怕母亲生气得厉害,简直想将铜盆砸到地上。
手上痛楚让她将原本还想赌气心思打消了,闻言低声说道:“女儿知错了……女儿不该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不要紧,可你也要十拿九稳了再出手!”白氏训斥道,“看看今天你办是什么事,好端端,为什么要假借我名头让孙氏去陷害那小贱人?上次我不是说过,我不日就会为她指亲,将她一辈子都断送了么?你有一生时间去看她笑话儿,把她踩得连脚底烂泥都不如,又何必再做这些无益之事?”
——你刚才不也想发落她么?
被她一训,明独秀不服气地想着,随即红了眼圈:“我只是不忿!论姿容论才情论名声,那小贱人哪一样比得上我?可那天瑾王居然只顾着抬举她,毫不理会我!后来连父亲也偏帮她,连我被人作践了也不管!那天顾泼妇明明是冲着她来,结果我却被她阴了一把,反代她受了打!这算什么事?!我只是想让她瑾王面前出个大丑,让瑾王知道我们明家姑娘里谁才是好!”
听着她话,白氏起先还有几分心疼,待听到后面,却是又惊又怒:“你怎么知道瑾王那么巧一定会过去?是不是你又捣了什么鬼?”
“我……我写信给大表哥,让他设法将瑾王邀到醉白居,又让孙姨娘务必带那小贱人去醉白居对面珠宝铺子。一切本来天衣无缝,谁知道——”
“简直荒唐!你知不知道你大表哥正要入仕,竟将他也卷进来,万一他败露了行迹,因此不见喜于瑾王,那你让他以后怎么办?”白氏越想越气,扬起手就想打人,但看着女儿梨花带雨,楚楚动人面庞,心中又是一片不忍,终长叹一声,颓然垂下了手:“你啊……你啊……”
明独秀连忙分辩道:“母亲放心,我特地叮嘱了大表哥,让他不要露脸。再说这事儿外头人都当是孙姨娘起意要害那贱人,绝对怀疑不到我们头上来。而且看外公面子上,瑾王纵是知道了,也不会计较什么。”
这番话说得白氏心里火消了一些,她再度叹息一声,让女儿将铜盆放下,然后又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你道我恼你什么,我是恼你不知轻重缓急。上次难得请了瑾王来家里作客,后却出了那样事,已是白白浪费一次大好机会。你现儿就该一心一意准备腊八宫宴之事,想想该如何不着痕迹地讨瑾王欢心。虽然有你外公,但他也不能保证你嫁过去后,瑾王待你是只看面子情儿,还是真心实意对你好。说到底,纵有娘家助力,女人自己前程,还是要靠自己去挣,只有抓住了相公心,这一辈子才有保障。”
白氏还是第一次跟女儿谈这些终身话,明独秀先还不由自主羞红了脸,继而眼睛慢慢放出光来,憧憬着将来与瑾王琴瑟合鸣美满姻缘,连手臂上酸痛都不觉得了。
见她显然是将话听进去了,白氏又道:“你是金尊玉贵人,将来又是王妃,那小贱人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我正准备给她议亲呢,你突然来插这一手,倘若败坏了她名声,这亲事还如何能定下?”
明独秀当时没想到这多,听到这里才真正觉出几分后悔,连忙问道:“母亲,那你看现这事儿还成吗?”
白氏微微颔首,道:“今儿这件事,既然有瑾王亲自给那小贱人长脸,那末到头来就是孙姨娘不是。就算被人知道,也不碍着什么。”
明独秀这才松了一口气。
打量着女儿犹带泪痕俏丽面庞,白氏再次告诫道:“独秀,这府里敢刺着顶着我们母女人,不用你动手,母亲就会替你除掉她们。你心思,只需放瑾王身上便行。我希望你始终记得这一点,那也就不枉今日挨这一顿了。”
“是,女儿记着了——对了,母亲,那小贱人为何会知道桐影拿了支珠钗去,莫非你院里有内鬼不成?”
白氏道:“这点我也想到了,回头我会好好清理一遍栖凤院,将那些怀二心杀才们统统处置了。”说这话时,她首先想到那几个添来补缺人,全然未想到许镯身上。
明独秀点了点头,又担忧地问道:“母亲,今日父亲好凶,你们又吵了一回架,这……以后你们怎么办呀?”
听女儿提起丈夫,白氏心中酸楚难当,但面上却若无其事,冷哼了一声,说道:“无妨,横竖那姓孙狐媚子如今是不中用了,那个周氏又是个有气死人,也不怕你父亲移情到谁身上。只要借着给那小贱人说亲机会,把她风风光光嫁出去,回头我再服个软陪个不是,你父亲定会念着我好,回心转意,待我们母女如初。”
明独秀立即释然:“还是母亲高明。”
她却没有发现,白氏口中虽然说得笃定,眼神却是一片迷惘,显然这番话只说服了女儿,并没有说服她自己。
——毕竟,连她自己想起明守靖近来种种冷漠言行都难免咬牙切齿,心中暗骂,又怎能指望明守靖能不计前嫌,一如继往地待她呢?
不过,思量片刻,她还是自欺欺人地盼望一切如她所愿。再怎么说,那是与她相伴了十五年夫君啊,多年感情,打断骨头连着筋,都是一家人,又怎么会有隔夜仇呢?所以,明守靖一定会再度原谅她。
疏影轩。
帐幔重重,宝锦迤地,将斜倚黄花梨月洞式门罩架子床上主人清姿掩去大半,只有一个影影绰绰窈窕身影,教人看不分明,一如她此刻心情。
“小姐,老夫人打发了人过来,想让你过去陪她用晚膳。”一个名叫落梅丫鬟进屋禀报道。
她本是院里二等丫鬟,青玉冷眼观察几日,见满院这些人里就数她老实本份,且不是家生奴才,而是数月前买来,府内无甚背景,便提拔了她进屋里伺候。落梅倒也没辜负青玉期望,乍然升了一等丫鬟,依旧小心谨慎,不妄议是非,替青玉揽了许多活计,让她轻省不少。
隔着帐幔,传来明华容特有冷淡声音:“就说我今日精神不济,明日再给她老人家请安。”
落梅刚要答应,却见青玉走了进来,向她摆了摆手,她立时会意,无声地告退出去了。
“小姐,老夫人恐怕是知道您今天受了委屈,想要安慰安慰您。您为何不去呢?”青玉有些不平地说道。今天事儿许镯都派三三来告诉她了,还提醒她说夫人和二小姐很是气恼,说不定会提前发难,让她们小心提防。
回想起刚才三三说那些话,青玉额上不由又出了一层冷汗:夫人当真歹毒,竟然让孙姨娘大庭广众之下污陷小姐偷窃。一旦坐实了这罪名,小姐名声就全毁了,今后还怎么嫁人!
她正后怕心惊之际,只听明华容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且放心,我没有事。只是她既担心我,那听说我精神不济,定然会觉得我被白氏欺负得狠了,会加怜惜我。比起我此刻若无其事地去了,还不如等明天再去。让她悬一夜心也好。”
老夫人待她既非全然真心,她也乐得有时玩点手段,让自己对方心中份量重一些,再重一些,将来才有好戏可看。
而青玉听到这话,顿时也明悟了她意思,不再相劝:“既是这么着,我就去打发了那人,再让厨房给小姐送些清淡饭菜来。”
“嗯,你去吧。”
过得一刻多钟,青玉回来时,带来却不只是饭菜,还有一只足足要四个人才能抬得动红木小箱:“小姐,有家巧工斋给您送东西来了。”
巧工斋就是明华容白天去珠宝铺子,听说东西已经送来了,她笑了一笑:不愧是瑾王暗桩,办事当真利落。
这么想着,她起身下榻,吩咐道:“打开看看。”
红木箱子被打开那一瞬间,屋内所有人都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原因无他,箱内折射宝光实太刺眼了。金光灿烂黄金,明艳纯粹宝石,毫无暇疵美玉……满满一箱珠宝,绚丽夕阳下折射出耀眼光芒,刹时间晃花了每一个人眼睛。
青玉定了定神,少有地结结巴巴说道:“这……这么多!小姐,你买了这么多东西,老爷会同意么?”
见她对着这么多名贵首饰还能想到这一点,明华容露出赞许神情:“不必担心,这是瑾王送,老爷定然无话可说。”
想到瑾王面对赔礼清册时表情,明华容不禁微笑起来,完美唇形抿成一抹优美弧度,衬着她秀致容颜,满屋珠光宝气竟似刹那之间黯淡下去。
回明府这段时间以来,虽然每天都活勾心斗角之中,但不可否认,条件确实比庄子上好了许多,明华容原本干瘦双颊,如今也已圆润了几分,让她本就出色轮廓比原先加出挑。当下这么一笑,立即让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众人再度花了眼,心中不约而同想到:不施脂粉大小姐这一笑,倒比成日严妆锦衣二小姐还好看几分。
明华容前世为天下首富陈家打理生意,过手奇珍异宝不知凡几,眼下这些珠宝虽然名贵难得,她眼中却也不过尔尔。当注意到抬箱子四个婆子吃力表情时,她眸光一闪。待众人都退下后,她让青玉将珠宝一件一件取出来,等箱子腾空后,果然底下发现了可以移动隔板。
揭开隔板,青玉再度大吃一惊:“底下……底下居然还有黄金!”
原来,红木箱底下平铺了一块块整齐金砖,明华容扫了一眼,便知道这里约有一百金之数,无怪乎刚才那两个人会抬得那么吃力。
拿起金砖间平卧一张彩笺,明华容展开后先看落款,不出所料,果然是巧工斋掌柜王司珍。而信中无非是些感谢话语,感谢她没有认真追究今天事儿,这笔黄金,就权为谢礼。
以目前比价,一百两黄金,约摸可以换得一千二百多两白银。这笔钱买巧工斋一个息事宁人,不算太贵,却也并不便宜。而王掌柜这般重金致谢,却又不声张,显然是存了结交之意。
不过,自己并非什么达官贵人,只是尚书府一介不得宠大小姐,她这番苦心造诣,又是为了什么呢?又或者,这是出自瑾王授意?但他是巧工斋之主事,明面上是没有人知道,自己纵然收了这份礼,也不会领到他情。那这笔黄金,到底是……
明华容手指一块块仿若小鱼金砖间划过,沉思不语。片刻之后,她随意挥了挥手,道:“青玉,等吃了晚饭,你就把它们收起来吧。”
“小姐,要不我现就收?”骤然多了这么多贵重珠宝,青玉责任感油然而生,心道一定要好生保管才是。
“不急,吃饭要紧。”
青玉听话地点了点头,便乖巧地过去盛饭布菜。打从来这里第一天起,只要没有外人,她们就是同桌而食,青玉从一开始不安,到现已经坦然习惯了。
刚将小菜一一摆上桌,屋侧轩窗突然被人一把推开。随着一阵呼啸而过寒风,一道红衣身影翩然而至:“哈!别人以书下饭,以酒下饭,以花下饭,我们明大小姐居然是以珠宝下饭,当真是财大气粗啊!”
随着一个意气飞扬声音,一名俊美无俦少年忽然笑吟吟出现屋内。只是他声音虽然好听,说话却足以让心胸狭隘之人气死,而不请自来举动是让人皱眉。
屋里突然多出个人,青玉吓得差点尖叫起来,幸好明华容及时捂住她嘴巴。
安抚地拍了拍青玉背脊,明华容冷冷向来人看去:“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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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回写到小云出场就好开心~
谢谢小小飞云、鱼茜茜、sai1979、21513几位亲亲月票,和159566833亲打赏和鲜花、湘妖月亲鲜花=33333=非常感谢~
另外恭喜陌上花开ら亲收养了小檀真(摸摸小檀真头:乖啦,以后多个姐姐宠你了
052 合作关系()
认出这俊美红衣少年正是听课会那日梅林间大放厥词之人,明华容心中暗自思忖他来意,面上一片霜寒,沉声斥责道:“阁下上次擅闯内院,已是莽撞,这次却是放肆,竟然擅闯女子闺房。我倒想问问阁下,你知不知道礼数二字怎么写?”
“礼数?什么东西!”红衣少年满不乎地说道,继而大摇其头:“我本以为明大小姐和我是同类人,没想到也像那些凡夫俗子一样,讲什么礼教,真是大煞风景。”
明华容一抬手臂,止住想要喊人青玉,冷冷说道:“如此说来,阁下自认不是凡夫俗子么?世间生灵,原本除了人以外还有畜牲,看来是我看错了,阁下说得是,我确实不该同畜牲计较。”
听她拐着弯公然骂自己是畜牲,红衣少年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他也是打小伶牙利齿人物,怎么却总是辩不过这小小女子呢?
这么想着,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将来意说出:“我大人大量,不和你做这些无谓口角之争。今天过来是有事找你:上次见面时我落下一件东西,不知你有没有捡到?”
他本以为明华容定要刁难一番才会回答,不想,她当即向身边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婢女外间翻找一阵,随即便拿回来一件东西递给明华容,然后继续满面警惕地站她身边。
看清明华容手中事物后,红衣少年长眉一挑,露出个灿烂之极笑容:“不错,正是这件东西。姑娘谨守礼法,想来行事定然大有君子之风,一定会将东西还给我,对不对?”
为了讨回东西,他面不改色地拿话挤兑明华容,足见其脸皮之厚。
但这一次,明华容却没有接他话,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纵是红衣少年已然见惯风浪,不免也被她看得寒毛倒竖。因为,明华容打量他表情,分明是看一头待宰肥羊。
他心中油然生出一阵不祥预感,刚想开口,却听明华容说道:“东西可以还你,不过,我总得知道失主名字吧?”
“下姬祟云。”说出名字之后,他心中却是一阵懊恼:自己有好几个化名,怎么竟会将真名脱口而出?好她是昭庆国之人,又是名深居闺阁少女,想来应该没听说过自己才对……
“那么,姬公子。”
“何事?”被她一叫,姬祟云回过神来,继续笑得灿烂耀眼。
明华容扬起头,亦是微微一笑,虽不若少年那般俊美方华,却别是一番风流蕴藉:“不知你有没有兴趣,与我做一笔生意?”
过来之前姬祟云便已想过,他自己是不会向不谙武艺弱质女流出手,若明华容执意不肯将东西交还,或者提些刁钻条件,那么他当如何如何。但饶是他机变百出,也万万没料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
瞬间错愕后,他继续完美地笑:“明大小姐,你看我像生意人么?”
“姬公子莫顾左右而言他,我只问你,有没有兴趣?”
完美笑容好像有了一丝裂纹,他暗暗咬牙:“商贾乃四民之末等,我才不屑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