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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王正愁着处置不当会引起白家反感,见白文启自动请缨出了这个主意,且又不是一昧袒护自家人,教自己难办,自是无有不允。虽然有些遗憾以后没法再利用明守靖这个吏部尚为自己安插人手,但转念一想,以白孟连之能,去了一个明守靖,定然也还能扶持其他人上来,继续将这个肥缺握手中,便又释怀了。
当下,他看着白文启,欣然说道:“果然是万全之策,稍后小王入宫,便报与皇兄知道。”
“多谢王爷替微臣姐夫姐姐保全颜面!”见瑾王答应,白文启心中顿时一块大石落地。事已至此,为了防止被人继续深入追查下去,只能推出两个够份量人来顶缸了。好白氏与明守靖这件事上手脚都不干净,这般处置也是顺理成章,并不算冤枉了他们。总之,只要隐瞒住不让任何人查觉到明守承之死与父亲有关就好。
他们三言两语,一下便决定了明守靖将来。别人看来,能保得一条性命已是万全之策,但对明守靖来说,夺权去势,罢黜被逐,却比杀了他加难受。瑾王与白文启交谈功夫,小厮已拿了伤药与屉凳过来准备将他送去房间,他却拼着后一分力气推开了他们,哀声请求道:“王爷,下官——下官实是不曾犯过残害兄长这般背德丧行恶事,能否请您再斟酌斟酌,收回将下官撤职成命?”
见他不懂形势比人强,只一昧想要保住乌纱,白文启眼中掠过一抹讥笑,随即又关切地说道:“姐夫,王爷这般处置已是天恩浩荡,十分宽宏了,你可要知足啊。你想继续为朝廷效力苦心我明白,横竖你只是因渎职获罪,并无他事。过几年待到朝中大赦,说不定还能回朝继续为陛下效命,届时可不就遂了心愿了?只是此之前,你还是先暂且忍耐一二吧。”
这话倒也有理,明守靖亦非不知留得青山不怕没柴烧道理,但还是有几分舍不下目前权势富贵。如果事先有个征兆或许还好些,但似这般,只因一介贱婢之言,一夕之间失却所有,只让他觉得千般愤怒,万般不甘。
他还想再讨饶几句,看能否将撤职改为降职,却听旁边冷眼看了白文启半日明华容突然说道:“王爷,臣女斗胆为父亲求个情:父亲年事已高,此番突然受伤,恐怕轻易挪动会引发伤势恶化。能否请您撤去将父亲逐回原籍成命,只削去他官职,让他留帝京养伤?”
她这般求情,瑾王等人听了均感念她一片纯孝,老夫人面上亦有欣慰之色。但明守靖想起她刚才那些话,却突然害怕起来:这个突然间让自己看不透女儿,到底想要做什么?难道是觉得回了乡下不方便,留帝京才好继续折磨自己么?
这么一想,明守靖顿觉不寒而栗,失口说道:“王爷!不要听这贱人!下官愿去乡下,不用留帝京!”
听到他竟对为他求情女儿恶言相向,一时间众人不禁面面相窥,均想:这明尚该不会是刚才拉扯时伤到脑子了吧,怎么这般好赖不分。
老夫人急得一时忘了避讳瑾王,急声说道:“儿子,你胡说什么!留帝京岂不比回乡下强得多?”
而受了他辱骂明华容,面上却是没有半分气恼,只微微凑近了明守靖,淡声说道:“父亲,您当真想好了决定去乡下?少了您每日必吃金丝小卷和穿惯步升斋鞋袜,还有其他种种,您会住得惯么?”末了,她状似无意地又添了一句:“当然,对我来说哪里都是一样。我本是乡下长大,说不定回去了会过得开心。”
大概是心里有鬼,明守靖一下子听出了这话里深意,不禁又惊又怒。突然,他想到一个好主意,立即说道:“王爷,下官一切依您作主。但还请务必答允下官后一个小小要求:这贱女忤逆不孝,实碍眼,恳请王爷按律将她夺去良籍,发卖教坊!”
依昭庆律,忤逆父母女儿可以让官府将其夺去清白身份,卖到以曲乐色相娱人教坊。这不但对女子来说是莫大侮辱,同时对家族也并非什么光彩之事,家族内若真出了不孝女,都是宁愿打杀了也不会卖到外面丢脸。所以自开国以来,这条规定都形同虚设,从没有人这么要求过。
明守靖只想着要用狠毒方法折磨敢于威胁自己明华容,却忘了别人看来,他这要求是多么荒唐不合理。
当下闻言,院内一时俱是静无人声。半晌,瑾王方微微一叹,说道:“明守靖,你可知小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被瑾王直呼其名,明守靖顿时加惶恐:“下、下官不知。”
“小王是奉皇姐之意,前来接明大小姐入宫小住。”瑾王皱眉看着明守靖,眼中露出不易察觉厌恶之色。他与明守靖相交不深,以前只觉得此人不过有些要面子而已,论其品行学问倒也算上乘。刚才听了他杀妻弑兄之事后,心内已是有些不喜。再打量他不知好歹,竟这当口还不忘要作践亲女,根本想不到可以利用长公主对明华容好感来挽回一下现局面,显见是个既无胸襟,又无远见之人。这种人根本不值得自己为之费心张罗,也没有继续利用价值。
对于瑾王来说,只要不是针对自己,他就可以不乎底下人品行不佳,行事狠毒,但却万万不能容忍他们没脑子没眼力,那样人非但毫无用处,相反却会坏事。
他原本还打算待大局定下后便让明守靖重入朝为官,见状也不禁将这念头全数打消了,只看着一脸慌张明守靖,语带鄙夷地打断了他申辩:“皇姐才从陪都回来,想接贵府大小姐入宫相伴,小住一段日子。因听说明尚三个女儿,近日来一个送出帝京养病,一个出嫁,皇姐原本是怕明尚舍不得女儿离开,便让小王走这一遭,以便亲口保证,绝不会苛待了贵府小姐。不过现看来,已是没这个必要了。”
说着,他转向明华容,目光那秀致清冷容颜上一凝,神情不自觉便变得柔和,温言问道:“明小姐,你可愿入宫陪伴长公主殿下?”/p
124 受邀入宫()
听到瑾王问话,正因明守靖这棵倚仗大树倒了、均发愁将来去路其他人,不禁纷纷投来或艳羡或嫉恨眼神。历来家主犯事,上至血亲下至仆人都会受到牵连。如今明守靖眼见得已是革职结局,瑾王却仍然出言相邀明华容入宫,并且神情还颇为温和,显见长公主对她十分喜爱。
长公主昭庆民间声誉极佳,虽无实权,但因其地位超然,宫中待遇颇高。能被她赏识,明华容可谓是幸运之极,逃过了随着明家这条沉船一起落到水底劫难。
面对这等好事,明华容却分毫不见动容,只向瑾王福了一福,却没有回答愿是不愿,只是说道:“王爷,您还未同意臣女适才请求。”
“你是指让你父亲留帝京之事?”瑾王定定看着明华容,眼内满是不加掩饰兴味之意。适才他开口时,便想过这总是喜欢顶撞自己小小女子此番会否再有出人意表之举。不出所料,她果然再次说出了让他惊讶话语。如果换了其他少女,骤然有个从麻烦堆里抽身出来大好机会放眼前,恐怕会欢喜得什么都忘了吧。可她偏偏却只顾着坚持其他事情,似乎并不将自己处境放心上样子。这女子有着超乎常人意念,一旦决心去做什么事情,必定是毫无旁鹜,任谁也无法动摇她决定。
——珠宝铺子与成衣铺暗桩们说得果然不错,这女子确是目前京内适龄未嫁少女中,适合人选。既有才干,又有胆识,有不同寻常意志力。若内宅得她相助,定然是一大助力,几乎等同于多了一个多谋善断谋臣做为臂膀。
——不过,她性情看似平和,实则倔强。现若提出让她嫁与自己为妾,恐怕她只是表面乖顺,实则毫不作为。唯有等她先爱上自己,才会主动为自己分忧解难吧。
——任她再与众不同,也不过一介小小女子而已,况且早年又颇吃过些苦头,只要自己放下些许身段,体贴相待,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会为自己神魂颠倒,情难自已。
想到这里,瑾王微微一笑。和煦笑意配着温雅面庞,完美诠释了如沐春风一语。甚至连程婆子这等上了年纪妇人也看得失魂落魄,移不开眼睛。
“你放心,既是你要求,我必然应允。”瑾王看着明华容,柔声说道,一双眼睛里满满是怜惜与疼宠。
如果换了其他涉世未深女子,只怕当场便要沉溺进这份温柔里,脸红心跳,生出些诸如“王爷何等身份这般待我定是对我有意”、“王爷乃是人中龙凤,得他青睐是我三生有幸”之类绮思春情。但明华容看着瑾王这堪称完美温怜密许神情,心内唯有警惕而已:此人上次见面时待自己不过平平而已,现一下子就改了脸色,以他为人必是有所图谋,绝非表面所流露出来善意。
想归想,明华容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只淡然地行了一礼:“多谢王爷恩典。”
而瑾王这副神情落到其他人眼中,又是反应不同。郭老夫人欣慰孙女竟然获得瑾王青睐,指不定明家还有救;明守靖却是满心绝望:怪道这逆女大言不惭,原来是暗中傍上了瑾王这棵大树,自己未来眼见得愈发黯淡了。
至于白文启,旁边瞧出端倪之后,却是心中一动:父亲原是想将独秀许与瑾王,奈何她自己不争气,只顾着为些小事置气,以致落得那般下场。现打量瑾王神情,竟似是对明华容很有兴趣似。可惜这丫头不是白家人,况且此前又一直与白氏母女对着干,恐怕不好收服。回头自己得向父亲进言,一面家族中寻找个性与她相似少女,一面再探探她口风,若是肯投诚便罢,若是不肯,恐怕得设法将她除了。
打定主意,白文启笑得越发和气,道:“大侄女当真孝心可嘉——王爷,微臣便代姐夫先谢过您了。不过,臣另有一事请奏:虽是事出有因,但明檀海不过一介小辈而已,居然敢刺伤长辈,且又是朝廷命官。依律应判黥面流刑,并从家族中除名!”
听到这话,满面悲戚,许久没有做声林氏猛然抬起头来,刚待说话,却见白文启回头看了自己一眼。他面上仍带着笑意,但那眼神却比毒蛇还要阴狠森寒,林氏被他看得心中一渗,尚未开口,又听瑾王说道:“这却需要皇兄定夺了。”
闻得此言,林氏心中稍定。但瑾王已无心继续谈论这件事,只转头仔细打量明华容。见她反应平淡,对他抛出“媚眼”殊无喜色,不禁有些扫兴,但也因此生出了几分征服欲。不过,他向来深知沉住气才能钓大鱼道理,当下也不太过纠缠。与白文启随意说了几句,又漫不经心地安抚了明守靖一下,末了向明华容说道:“明小姐,明日一早宫内会派人过来相接,你可莫要耽误了。”
“王爷放心,臣女必会提早准备。”
送走瑾王,白文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明华容,见她面色淡然,毫无欣喜雀跃之意,似乎刚才得知不是被邀入宫荣宠,只不过是件微不足道小事罢了。见状,白文启不禁暗中皱眉:明守靖原配所生这个长女自幼长于乡间,按常理说本该是个浅薄粗鄙之人才是,怎么这一身气派,竟比白氏所生两个女儿加出挑、像大家闺秀?这般心性,又加上白氏是她杀母仇人,可是难以笼络啊……不过,这些事可暂先押后,现他必须先处置其他事情。
恰好这时,小厮已手忙脚乱地为明守靖和明卓然草草包好了伤口。白文启见状,遂命一直缩角落没吭声白章翎先去前厅等着,并着人立即送明家父子两人回房,之后又催促着上门看诊大夫处理。待小厮拿了方子下去煎药后,白文启立即将所有下人都打发干净,才对明守靖说道:“姐夫,今天场这些人不能留!”
明守靖服了大夫拿来现成止疼药丸,安神药效发作,正半昏半醒间,听到这话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几分:“道理虽是如此,但……”
白文启见他犹犹豫豫,不禁冷笑起来:“你莫忘了,撤你官职命令随时会下来,届时你不再是他们老爷,他们自然不再会听你话。你是想放任这些人出府之后,将真相大肆宣扬出去么?这么一来,我今日出头力保你岂非白费力气?”
明守靖也知道是这个理,但是:“那……那可是三十几条人命啊。”
“那又如何,不过是些低微之人罢了。”白文启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别忘了你当年做过什么,现又来和我装清白!”
闻言,明守靖面上一急,分辩道:“当年……当年我只对小颜下了手,并没有亲手杀害我大哥。这是你姐姐干,怎么能推到我头上。”
打量明守靖矢口否认,白文启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心中暗暗做了某个决定,面上却分毫不露,只说道:“她这么做不也是为了你么,若非你默许,她岂能成事?”
见他哑口无言,白文启放缓了语气,说道:“总之,今天这些人一定要处理,免得又另生事端。我教你个法子——”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递到明守靖手里,低声说了几句。
听罢他话,明守靖面上犹豫之色甚,但因疼痛而颤抖手却将掌内事物越握越紧,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直到白文启离去之后,他又因伤情陷入昏迷,才下意识地松开了些许。
当屋内重归于寂之际,有道人影闪身进入屋内,蹑手蹑脚将明守靖手握东西取了出来,片刻之后又不着痕迹地放回。之后他便疾如影魅般急转离去,片刻之后,倏出现明华容屋内。
这些天相处下来,明华容对元宝神出鬼没已是见怪不怪,见状只问道:“姓白留下来后,说了些什么?”
待元宝将事情言简意骇说了一遍之后,明华容沉吟片刻,突然说道:“不对!”
“什么不对?”
“白文启那厮要杀人灭口,表面上看是要保全白家颜面,不让人知道他们大小姐竟做出这种丧心病狂事来。既是如此,与其催明守靖一个伤员动手,他亲自下手肯定会些。但他却偏偏要说服明守靖行事,其中必然另外有个原因……”明华容撩起面前东珠串成华美珠帘,苦苦思索:“究竟会是什么缘故呢?”
元宝却说道:“这也情理之中吧,这是明府又不是白家,就算白文启想替你继母掩饰她杀了你大伯事情,也不能——”
话音未落,却听明华容低呼道:“原来如此!”
随着这句话,她眼中异彩连连,不待元宝发问,便立即解释道:“明守靖不是说是他并未动手,是白氏对他大哥下手么。若果真如此,白氏必定是借助了白家力量。她未过门便有了身子,又为此害死了我母亲,想要为此除掉知情明守承,确是情理之中。但是以白家能耐,本不必如此仓促,大可以用其他法子不着痕迹地除掉明守承,无需让他暴毙而死,留下诸多疑点。虽然周姨娘说那是因为明守承次日就要将真相上奏朝廷,但我总觉得个中原因不会这么简单,白家之所以这么着急地出手,必有其他缘故。加上白文启劝明守靖除掉下人那些话,表面上看是为两家面子着想,但——如果是他想借机掩饰某些事呢?那么就说得通明明他自己动手当,他却反而要去催明守靖,那是因为他怕万一事泄现了端倪而已。殊不知,他行事反常,已露了马脚。”
听罢她分析,元宝回想片刻,不禁也点了点头:“确实,白文启催促明守靖、并将东西交给他时,神情是有些奇特,看着非常着急。而以他城府,本不该如此外形于色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