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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半仙嘴唇豁动,毕竟抓着了,是当场枪毙的结果。
“挖坟?”大烟袋骇然起身。
“非也,倒斗而已,取不义之财。”刘半仙义正言辞。
所谓的大国师,是朝廷钦天监的内部人员,专会寻龙点穴之易数。这帮人负责给朝廷找风水宝地,朝廷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斩除龙脉,防止有帝王出世。
这种工作,就叫大国师。大国师斩天地龙脉,破坏他人风水祖坟,自然招了不少死敌。刘半仙肯自报家门,也是对大烟袋的信任,所谓交人先交心。
正值年轻气盛,大烟袋听了刘半仙祖上的身世,虽对大国师不甚了解,但也知是当官的。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说完祖辈的发家史,大烟袋自报家门介绍说:“刘老哥祖辈显赫,都是给朝廷卖命挣那白花花的官银的。倒是我祖上,只是平头武夫,没出个啥武状元。土力娃家里,原先祖辈倒出了个举人。”
“诶,休要妄自菲薄,刘皇叔当年落魄时,不也靠卖草鞋谋生?今朝咱们龙游浅滩,焉知它日不会功成名就?”刘半仙眼光毒辣,故意调动大烟袋的兴趣。
只要把大烟袋说服,土力娃定然没啥主见,照样得上他的破船。
接着又说:“正好我手中这笔买卖,干成了,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就是那挖坟的勾当?”大烟袋挤弄眼睛,觉得自己虽穷,然而倒斗的被抓着,可是直接枪毙的罪过,对不起祖宗。
“老哥都给你说了,是倒斗,是劫富济贫!就凭你身上的功夫,还有土力娃打洞挖坑的手艺,再加上老哥我祖辈传的寻龙点穴,倒斗不是难事。”
刘半仙很会看人,接着又剖析,“想那南北的掏沙神将、摸金校尉,乱世才是他们的发展期。咱哥三不趁着潮流弄个好,它年天下太平,可真没得弄!”
乱世古董,盛世黄金,大烟袋也明白道理,再说肚子里久不见食,刨棺材总比直接饿死好!
“也罢,我干了。”见刘半仙不出声,大烟袋担心他撇下自己吃独食,又想反正烂命一条,故而答应下。
刘半仙、大烟袋、还有没啥主见的土力娃,这三人各有所长。
将他们组合,倒斗摸金,就不是空话。
刘半仙见大烟袋答应了,心中窃喜,脸面不动声色,只敲着桌子等土力娃回来。
等他回来了,刘半仙得宣布他们头桩的买卖,做得好了,吃一辈子还真不是瞎吹。
三人若要结拜,刘半仙定然是老大哥的位置。
大烟袋心思也不慢,怕刘半仙看轻自己的分量,索性在狭窄的土房子里打了半套太祖长拳。
太祖长拳,是当年宋太祖赵匡胤所创,早年习武的都会打。
此拳能攻能守,被大烟袋打得虎虎生风,招招连贯。
其实自家门中落,祖辈的功夫大烟袋没学到几层,太祖长拳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硬功夫。见大烟袋拳捣黄龙飞扬跋扈,刘半仙暗说没看错人,答应倒斗得了冥器,他只要四成。
倒斗讲究配合,我和胖子还有大烟袋的组合,是胖子负责打,我负责看,大烟袋负责叫。默契有余而战斗力不足。
倒是刘半仙拉起的队伍,大烟袋在里面扮演了顶梁柱的存在。
待到拳风渐弱,大烟袋的肚子开始叫唤,额头也布了层浮起的虚汗。
这时,门外响了,土力娃终于跑回来。开了门,土力娃指天指地没有漏掉半丝酒。
刘半仙笑呵呵接过那只没有破边的土碗,正想夸他几句。
低头看,原来是碗里的高粱酒,表面都结了层薄冰。
也就几句话的功夫,连酒都结了冰,足见那年月多么邪门。可能是土力娃火气旺,才没被冻着。
见酒来了,刘半仙张罗摆祭台,好拜祭关圣帝君。他是有打算的,毕竟是去倒斗,难免不遭些鬼怪或是天谴。
顶着帝君的名头,多少说出去也能吓唬吓唬鬼,还能保证历代祖师体谅自己的苦心。
将土力娃拉到旁边,大烟袋将刘半仙说的给他说了遍。
比起大烟袋,土力娃更看得开,言说挖坟掘棺,说干就干。
屋里油灯只有黄豆粒大,大烟袋依着灯光看土力娃,见他脸上凶光密布,鼻子唇间,又布了几分厉鬼之色。
和后世戏剧里,地主老财收刮佃户是一副德行!
“好,咱哥三今日结拜,同进同出!”大烟袋郑重点头,在人吃人的年代,磨牙吮血之类,并不罕见,何况只是发死人财。
他们二人的动静,自然没有瞒过翻箱倒柜的刘半仙。
原本他的师傅在世时,家里还有些资本。
到了败家的这几年,做道场法事的家伙均卖得差不多,连供奉的铜神像也被换了酒钱。
窗外天破晓,扫清满天残星飞月,衣柜底,刘半仙才翻出张卷着的关圣帝君像。
合该他穷困潦倒,只有临时拜神,才想得起神仙在哪,他不倒霉还有谁倒霉?为了把场面做得足,看着气派。
刘半仙挂好了关圣帝君像,又在两边土墙上写了淡淡的墨字。
左写:张仙大帝,关少帝君。
右写:灵官天君,威武大帝。
铁钩银画,写完了,站远了打量,左右对仗这么一看。
刘半仙满意的点头,虽只有张泛黄的神画,不过左右添两笔,倒也气派非凡。
“好,今日结拜,我兄弟三人,荣辱与共,同生共死!”
他吊嗓子吼完,跪在两人中间,左手后跪着大烟袋,右手后跪着土力娃。
三人撮土为香,正巧太阳东升,从窗户照耀入屋。屋里顿时升起金光霞彩,都依附在关圣帝君的画像上。
看得真切,他们见画像竟产生太阳的耀眼圣光,纷纷膜拜在地,光阴如箭正巧定在关羽的红枣重脸上。
“关圣帝君在上,我等今日结义,愿浩然正气长存,百避妖邪!”刘半仙到底是混过神棍这碗饭,见时辰正好,连忙祈求倒斗时妖邪退避。
接着,按照之前彩排过,大烟袋顺着刘半仙的话叩头颂道:“精忠冲明庭,义气贯乾坤。”
土力娃跟着磕巴念:“面赤心尤赤,须长义更长。”
这在江湖里,叫赞礼,念的几句词,算是通用,讲求的就是义气。
大烟袋祈求关帝爷保佑他有惊无险,能混个大富翁。
土力娃则求神仙保佑他娶七八个黄花大闺女。
至于刘半仙,虽没倒过斗,却也明白墓中凶险。
所幸这次买卖只是挖个棺材,别被活人看见也就罢了。
“三天门下封元帅,稽首顿首。一礼二礼!”刘半仙拖长最后几个字音,敬畏磕了轻轻的两个响头。
土力娃实在,不把自己的头当头,磕得夯土地砰砰作响。
大烟袋侧目,心道以前没见土力娃这般有狠劲,真是生活所迫。
“赤面秉赤心,赤兔嘶风常怀千里赤帝。青灯对青史,青龙偃月刀一生不愧青天!关老爷在上,保佑我兄弟三人升棺发材,百无禁忌!”刘半仙说的升棺发材,是棺材的棺,棺材的材。
而大烟袋二人,以为是当官的官,发财的财。在神前说的字眼不同,便注定了这是一条不归路,终究不能回头。
礼罢,歃血为盟,礼成,半碗高粱酒冷咕咕的泼在地面。
第269章 王家坟()
大烟袋看得心揪无比,辣喉咙的酒,他竟是几年没喝过。
土力娃还年轻,对于酒的理解不太深刻,只当刘半仙舍得,未多做表情。
别看刘半仙表面风轻云淡,实则他更心疼泼地上的酒,因为买酒的钱是他给的。
然而,倒斗不是易事,哪怕这次的目标不是啥王侯大墓,刘半仙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碗中剩了半拉酒,刘半仙还算义气,三人分喝了半口,结义也就成了。
“大哥,快说说要我们干什么,我肚里的馋虫开始折腾了。”自打喝了劣质的高粱酒,大烟袋狭窄的心极度扩大,就差跑出去大喊自己要干大事。
“天已经亮了,此事不可公之于众,你们附耳过来。”
刘半仙嘴中半熏着酒气,向两位兄弟口吐云烟。
“咱们三兄弟,只需干一票,就能吃一辈子。现在大哥问你们,可否是真的敢了?”
“要啥都没问题,做实了,脑袋都能送人!”土力娃铁铁的回答说。
“好,倒斗不是难事,无非就是把粽子划拉开,剩下的全是价值连城的冥器,两三件就能养活咱们。”
刘半仙说得手舞足蹈,看来此事他谋划已久。
天虽然敞亮开,不过红日照在银装素裹的泰合县,县城里多添几分凄冷,大街小巷连条老病狗都没有。
“大哥,我们兄弟二人唯你马首是瞻,说是挖谁的吧。”大烟袋双手扣在土炕,眼里闪着急促的恳切。
“小小的泰合县,还有几家是大户?”刘半仙看似仙风道骨的裹着道袍,说出话却真叫人毛骨悚然。
要挖的是谁,答案呼之欲出,大烟袋二人却迟迟不敢开口。
没办法,给对方当长工的这几年,兄弟俩挨了多少委屈和折磨,他们自己都数不清。
还是刘半仙打破了僵局,桌子一拍,将二人猛然惊醒:
“都是大老爷们,给老子把胸膛挺起来!不怕说,挖的就是王家。王家太爷刚死,这些年他家在县城里为富不仁,不挖他挖谁?”
“大哥,你是说,咱们挖王家太爷的坟?”土力娃瞪着眼睛,现在丧事没办完,灵柩还停在王家大院任人哭丧。
“对,再过几天棺材就该下葬,新坟挖起来不费事,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就能完事。拿了陪葬的冥器,哥三逃离此地,天大地大谁能找得到?”
刘半仙狗咬骨头,他是认准了王太爷的坟。
听街头闲汉聊天,棺材里光金元宝就有九对之多。
“好,干了,干了!”大烟袋与土力娃相视,两人见对方皆在干与不干之间,还是大烟袋这个二哥先拍板做决定。
“不过。”大烟袋又说,“听说张九指还没来泰合县,王家的坟地都没择位置,大哥怎么知道他家的坟在哪?”
“这点不是问题,得看三弟的本事。”刘半仙伸手竖指,指着土力娃。
土力娃说:“我能干什么?”
“王家下葬当天,定然是横竖十八大杠抬棺走到山里。三弟你挖坑掘土的本事远近皆知,抬杠之事,必然有你。届时,只需沿途撒上些谷子壳,记住大致的方位和深浅,愚兄自有办法。”
要说土力娃挖土的本事,的确是祖辈传了几代,用现在的话来说,是祖传挖土人。
其中的挖土,泛指地窖之属的地下空间。
别人挖的地窖,不通风,挖深了又容易塌,挖不均匀地窖又会陷。
唯独土力娃的手艺,无论是地窖还是地底的密室宝库,铲头连着铲头,严丝合缝不带丝毫误差。居然最深能垂直挖七八米,已经是垂直挖的极限。
王家太爷下葬出殡,肯定备足了门面功夫,土力娃定会被叫去抬棺材。
谋定而后动,刘半仙早就计算好每个细节,保准万无一失。
“好,我干了。”土力娃应声答应,刘半仙悄悄松了口气,等着出殡的日子。
接下来这几天,刘半仙与大烟袋全部隐藏了行踪,基本没有露面。至于土力娃,则在王家门口到处转悠。
正巧被王家的大管家瞧见,于是对方颐指气使,点了土力娃去抬棺材,给三个大子。要搁在从前,土力娃非得乐呵呵好几年。
不过自打刘半仙给他讲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再看那区区三个大子,简直少得可怜。
土力娃藏着机锋,这几天就住在王家后院的柴房。
哪怕是柴房,也是青砖木料的瓦房,让土力娃想入非非。
当然,几天的时间里,刘半仙与大烟袋也没闲着。
几乎当卖了所有家产,换了些挖土工具和干粮棉衣。不为别的,历朝历代,哪怕现在皇帝没了,倒斗都是十恶不赦的重罪。
现在三人无家可归,也算学西楚霸王破釜沉舟,全指着王太爷陪葬的沉甸甸的寿材。
且说在泰合县,三人眼巴巴等了七天,愣是没等到王家水陆道场的结束。
大院里,各寺庙的和尚还在叽里呱啦的念经,接着是吃宴席,然后哭丧。
算算时间,出殡前的治丧,愣是拖延了十五天!
刘半仙也是道士,对于治丧之事十分了解,看出王家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奇怪,拖了十五天,不是寒冬腊月,尸体都发臭了。怎么还不出殡啊?”
大烟袋等得不耐烦,地位低的他又不敢靠近,否则会被打出来。
“多半是张九指没来,王家祖坟的位置没有定。”刘半仙揣着柄破拂尘,地位显得比大烟袋优越。
“不是,大哥你看那里,那位就是王家的二爷。到省城请张九指,他都回来了!”
大烟袋年轻时,脸上招子还没花,在人群中认出了人。
“那可真奇怪,我去打听打听。”刘半仙是道士打扮,王家见了总不会拒之门外。
指不定他拉下脸到棺前磕头,再念几句往生经超度极乐世界,管事的还得给赏钱。
往里打听,坟地的位置早就悄悄定好,只是王太爷的三儿子,在外地求学来不及赶回,才将时间往后拖了拖。
王太爷生前最喜欢他那三儿子,现在儿子在外地,天人永隔见不了面,时间往后拖也是人之常情。
刘半仙拿了管事给的赏钱,迈着太清步出了大门。
刚才给王家太爷超度,刘半仙不嫌自己年长,愣是磕了三响头,砸得地砖砰砰作响。于是往外买了只烧鸡,刘半仙啃鸡腿,大烟袋揪了鸡屁股解馋。
出殡的治丧礼,王家前前后后拖了二十三天,仪仗队伍才在清晨准备从正厅出发。
“来世浮沉今朝去,千里江山莫回头。寿材抬杠,出殡!”
管事高亢声,接着几声翻山号子,棺材才被人合力抬起,土力娃正在队伍当中。
敲碎只瓦盆,标志出殡开始,王家气派,抬棺材都是三十二人抬的黑漆棺杠架。
队伍从街道的左边堵到右边,接着有免牌,还有纸扎的童男童女和金银珠宝。整个队伍有几百人,大街尽数飘着纸钱,把昨夜下的毛毛雪都给盖住。
棺材出了大门口,就是哭声一片,个个光打雷不下雨。王太爷生前喜欢的三儿子,带着个抹胭擦粉的狐狸精,正裹在人堆中偷情。
整个出殡送葬的人,像阎罗王殿下油锅里的小鬼,各怀鬼胎。土力娃压着力气,肩膀被棺杠压低一截,较着劲才稳住脚步。
刘半仙与大烟袋在人群中亦步亦趋,在城门口时,被王家的家仆拦住去路。
到底是有聪明人,害怕有人破了祖坟风水。
送葬队伍到最后,除了王家披麻戴孝的儿孙,只有三十二个负责抬棺的力夫。这些人,心眼实,人笨,才选在队伍里。
只不过这世界上,扮猪吃老虎的诚然不少,土力娃就是其中之一。
沿途无关紧要的人,已被王家动用大兵给打发走,没人敢跟在队伍后面。在人群中的刘半仙与大烟袋默契的对视,幸好他们安插了一步暗棋,不怕对方藏得深。
总不见得王家那些贵公子大小姐,能有力气自己抬棺挖坑。
再说王家的出殡队伍,大小五十来人,像落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