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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顿时让众人骚动起来。有位神巫奉君上之命出宫,给国人诊病,此事早就在几个月里传的沸沸扬扬,更听说治好了不少怪病奇症。这些人竟然都是大巫府上的?如此动静,难道是要做法?!
正在此时,院中又有了动静,四个大汉抬着个木质俎案,摆在了柴堆之前,就见一头十分肥硕胖大的豕首正对着大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知是谁惊呼出声:“吾知了!是豕首腮!大巫是要治瘟病!”
众人哗然,这几日豕首腮在城中蔓延,越来越多孩童得病,着实让人心中惶恐。竟有大巫要做法驱鬼,还闹出这么大动静,能行吗?!
正当所有人惊诧不定,就见一名女子走到了院内的柴堆和祭案前。她身着巫袍,长发披肩,浑身尽是墨色,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面容。然而那窈窕身姿里,却似蕴含着威严肃穆,不可逼视。在她显身的同时,一声声沉闷鼓声随之响起。在迟缓雄浑的鼓声中,女子屈膝拜倒,匍匐在柴堆之前,下一刻,莫名的,火苗窜起,轰得一下就点燃了那堆柏木,一道青烟遥遥直上,腾入空中。
他们竟然见到大巫施法了!有人一个激灵,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赶忙纷纷跪下,院外再也无人敢站在原处。这可不是闲杂人等能窥探的东西,大巫之所以开门,怕只是为了引瘟鬼。不少人已经心生悔意,只恨自己为什么如此多事,来凑这热闹;亦有人虔诚低喃,只求大巫法力高深,斩除城中病疫。
鼓声不停,篝火翻腾,就这么无休无止起起伏伏。直到半个时辰后,火光散去,鼓声方歇。
就见那伏在祭品前的女子站起身来,未曾回屋,反而转身向院外走来。日头已然升起,却照不亮那身墨黑,满面巫纹绘出诡异图样,盘踞在女子面上,就像神鬼俯身。楚巫不是喜戴纱帽吗?原来黑纱之下,竟是如此可怖!正当院外所有人心头发寒,两股战战时,那女人突然开口,说起什么。
她的声音并不很大,引得不少人抬头,想要努力去听。但是出口话语,不似列国语言,而像是一句句祝咒,难以分辨。好在,当那大巫语毕,一旁立着的大汉开口解释道:“城中瘟鬼出没,痄腮横行。今大巫做法,若有染疫者,可取祭灰驱邪。其余闲杂人等速避,免使瘟鬼随行!”
此话一处,下面大哗,真能治病?瘟鬼还会随行?
不少人茫然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是去是留。那两人却已经转身,一前一后消失在院中。
就这么完了?到底要如何驱邪?祭灰又是什么?众人都是失措,这时,一个面容俊朗的男子从院中走出,站在门口高声道:“凡家中有小儿、男女近日突然腮颊肿胀,高热难退的,请上前来。”
这人比刚刚那对男女还和善许多,人群之中,难免有人动念。就见几个家中儿孙得了豕首腮的,哆哆嗦嗦走上来。
那男子自身后木案上拿起个茅叶包裹的小包:“这是柴燎所得的祭灰,可用十日。每日采黄花苗捣烂,混鸡子白,再拌入少许灰粉,敷在肿起处,待红肿消除。”
黄花苗乃是宋地常见的野草,每年春夏开黄花,秋日结绒果,遇风成絮,随处可见。哪怕再穷的人家,也能在野外采得。
有人倒是心有疑虑,颤巍巍道:“大巫赐药,需多少供奉?”
那男子面色一肃:“驱瘟鬼是大巫所愿,无需供奉。若是感念,持谷一把即可。”
这下又是一阵大哗,乡间巫医治病,哪个不是献羊献鸡的,这神巫竟然只需谷物一把!真有此等好事?有妇人按捺不住,冲上前来:“吾儿得了豕首腮,求灰一剂。”
那男子把手中叶包递了出去,却未立刻撒手,而是叮嘱道:“瘟鬼当街,患病者绝不可外出,不可食荤腥,病愈方能出门。除敷药外,要多饮沸煮过的温水。”
没想到还有如此多叮咛,那妇人连连颔首:“奴记下了!”
对方这才把药包递了过去。
有了第一人,下面众人骚动起来,立刻有人凑前想要求药。然而那男子眉头一竖,高声道:“此物只治痄腮,若无病求之,必引瘟鬼!”
此话一处,往前挤的人里,立时有几个站住了脚。还待犹疑,对方已经喝道:“大巫言避,尔不听吗?!”
偌大豕首还摆在院中,皮上焦黑,颈间鲜红,就如狰狞恶鬼。看热闹的哪敢多停,转身便跑。这一下,围在院外的人倒是少了大半,剩下的皆是家中有患儿的,个个虔诚无比的走上前去,听那男子细细叮嘱,才接过祭灰,双手捧着往家中走去。
这百来人里,只有几人取了祭灰。然而不多时,更多刚刚听闻此事的人,抓着谷物,提着衣摆,匆匆向着这边赶来。
如此半日后,小院门口已经立起了一座小小谷堆。似乎是觉得分发的速度太慢,几个背着木箱,面上蒙巾的男子,走出小院,向着更远的街道行去。而他们传播的消息,也在城中扩散开来。
为什么戴着面巾?瘟鬼自口鼻入,需遮挡防范。为什么患病的小儿不能出门?瘟鬼巡街,会勾了他们的魂儿。为什么非要用黄花苗?此乃灰引,不用怎行!
为什么
其实会问“为什么”的,又有几个?更多人只知心善的大巫,再次救助国人,为他们杀牲献祭。旁的巫者如何能比!
一城就如一鼎,被烈火催逼,沸腾起来。那个引发骚动的小院中,却意外的安静。
坐看低垂斜阳,楚子苓一脸平静,哪能看出竟办了这样一场大事。一旁的田恒,却难得有些焦躁,在房中踱步。
“最迟明日,城中就要有动静了。”猛一顿足,他突然道。
商丘是宋都,宋乃殷商传承,什么都可能缺,偏不缺巫者。子苓是说服了巫祝,取得了宋公的首肯,但是他们俩未必知道子苓会玩的如此之大。这样的手法,定然会触动不知多少巫者的利益,会让不知多少卿士心生忌惮。就如那一直未曾传回消息的华元。
这一步,走的对吗?
然而他的焦虑,并没有传到楚子苓心中,她只是笑笑:“等一两日便知。”
事发突然,是需要反应时间的,是好是坏,也不过多等两天。而这两天,她的所为必然会传的更广更远,而救人,已成了她如今最大的依仗。
田恒的眉峰却皱的死紧。她说过的,痄腮至少要五六日才能痊愈,这提前到来的反击,要如何应对?这一刻,他甚至都动了心思,想亲自出马说服华元。只要华元施以援手,几天时间还是能拖下来的,待瘟病平定,任何人都无法再对子苓动手!
然而还未等他开口,外面突然传来通禀:“大巫,鱼氏有人求见。”
鱼氏?怎么会是鱼氏?楚子苓和田恒对望一眼,立刻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就见一个年轻男子步入厅堂,一见屋中人,便跪倒行礼:“多日不见,听闻大巫施法驱除瘟鬼,小子惊骇不已,特来求见。”
这人,正是当日陪鱼大夫入宫的庶子。楚子苓哪会想到是这“故人”,不由一怔:“君子此来为何?”
难道他是来劝阻自己的吗?为了感谢治病之恩,特来提醒自己?
谁曾想,那男子抬起了头:“吾来是为国人!大巫曾言‘爱人若爱其身’,小子只觉此言甚伟,未曾想大巫竟能践行。听闻大巫善举,吾甚愧之,愿附骥尾,助大巫救人。”
竟是来帮忙的!别说楚子苓,就是田恒也颇为震惊,这可是鱼氏的子孙啊,若能帮他们推广此事,简直如虎添翼。
惊讶过后,楚子苓面上浮起了笑容,就算满脸巫纹,那笑意也温暖轻柔,直透人心:“得君子相助,吾之幸也。”
对方脸上一红,再次跪倒行礼:“大巫只管吩咐,小子定尽力而为!”
楚子苓哪会客气,立刻说出了她的请求。虽然找来林止帮忙散药,但是有些地方,商贾并不好渗入。而鱼氏子弟就不同了,身为卿士豪门,他们能进入更多坊市,传递更多消息,哪怕只是个小辈,鱼氏始终还是鱼氏。
与此同时,消息传入了华元耳中。他双目圆睁,险些没跳将起来:“鱼氏竟然出手帮她?鱼石答应了吗?!”
“此事不小,若是鱼氏家主不允,那小子怎会冒然行事?鱼石本就与兄长亲善,大巫救了鱼大夫,此时出手,应当也有报恩之意吧”下面亲随猜测道。
华元却眯起了双眼,思忖片刻后,用力摇了摇头:“不对,他们是信大巫法术!”
正是因为信她,才会如此而为。若是大巫能遏制痄腮蔓延,驱走瘟鬼,将是多大功绩?国人怎会不感恩戴德?而鱼氏提前下手,将来也必为国人感念。国人虽然卑微,但是集合起来,将是何等大势,没有人比华元自己更清楚!
只是祭一豕,驱一城瘟病,谁曾听过?真能办成吗?
华元猛一咬牙:“派人盯紧别家动静,若有巫者异议,速来报我!”
鱼氏那小子,估计只能听楚女命令行事,他却不然。卿士中的动向,巫者们的异议,唯有他这个右师,能够探听操控。
这楚女还是太过行险,若无他照付一二,怎能抗得住众口铄金?人是他寻来的,自然要由他亲手相护!
至于信还是不信,用的着别人提醒吗?
随着两家卿士插手,那股围绕在瘟鬼身上的暗潮,愈发汹涌起来。
第六十六章()
一大早;城郊荒地里;就有不少人顶着晨光;弯腰采摘野菜。每年春日;野菜便是贫家度日的救命之物;这片荒地也会热闹起来。然而今年;不同以往。
黄花苗怎地如此少?一个妇人满面愁色;不停低头翻找。昨日她才听说大巫赐灰,诊治豕首腮之事。她家中两个孩儿,都染了这恶疾;现在头脸肿胀,躺在家中。为了给孩儿治病,她连夜求到了祭灰;今日一早就出门寻灰引;谁料附近的黄花苗竟被采摘一空。
都怪自己闭门不出,错过了寻药的机会;要是家中孩儿因此连累;可如何是好?耐不住心中焦急;她呜呜哭了起来;倒是引来身边几人的探寻。
“采黄花苗的?”有个老汉闻言嘿了一声;“汝可来晚了;昨日这边冒出好多人,疯采这物事!怕是想囤起来发卖吧?”
“这东西不是刚采的才有用?如何囤积?”旁边有人不信。
“吾倒是听说,城东有大巫也能治豕首腮;就是药稍贵些”又有人插嘴道。
那妇人一听;顿时激动起来:“那巫灵验吗?”
“听说挺灵”对方不太确定,“用的药,都是装在陶罐中的草浆。”
“嘿!这巫不会是自己采了黄花苗发卖吧?”有人突然道。
众人顿时大哗,可不是嘛,黄花苗是何等常见的野菜,若不是有人刻意采摘,怎会近郊都找不到?
那妇人却管不了这么多了:“吾儿还病着,花钱也要买来”
她正想动身,谁料旁边有个汉子想起了什么,突然道:“吾听邻人说起,大巫知晓黄花苗有缺,便道改用马齿菜也可”
“什么?”那妇人愕然转身,“真有此事?!”
马齿菜也是田间常见的野菜,她刚刚就见到了好大一片呢!
“这个,吾也说不准,就是听人提起”那汉子尴尬的搔了搔头,不敢一口咬定。
对面老汉却一拍大腿:“说不准有用呢!这马齿菜都能治痢疾,说不定也能做灰引呢!”
“就是!先采些回去,遣人到大巫那边问问不就行了?”有人也插口道。
是啊,这妇人反应过来,立刻抱着小筐,跑去择菜去了。
旁人看着,都是感慨,这楚巫跟其他巫者就是不同,若真能驱走瘟鬼就好了。
“大巫,马齿菜也可做灰引之事,已经传出去了,应当能缓解黄花苗匮乏之急。”林止掩不住目中钦佩,两日前,他怎能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当日施法时,林止确实心有疑虑,害怕城中巫者不满大巫所为,要生事端。谁料这些巫者未曾正面动手,而是派人抢摘黄花苗,还有不少自己制了草药,装在陶罐里卖给病人。
若是长此以往,怕是国人取了祭灰也没有灰引,反倒给那些制药的巫者打出了名望。这岂不是为人作嫁?身为商贾,林止比旁人更清楚其中利害,焉能不急!
谁料听闻此事,大巫并不慌张,只是让他们赠灰的时候改了句说法,若无黄花苗,马齿菜亦可。
这马齿菜,可是比黄花苗更常见的野菜,如此一来,那些囤积黄花苗的人,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更要命的,没了黄花苗,还有马齿菜,没了马齿菜,说不定还能换旁的灰引,谁还敢在这事上弄鬼?
大巫当初只说一样,怕就是防着旁人算计呢。林止也不由感叹,看来大巫弄出如此大阵仗,确实有些成算。
林止带来的消息,并没有出乎楚子苓的预料。痄腮本就是热毒,因此清热的药材多有效用,何止这两样野菜,光她知道的方子就有十几种。况且这种自限性疾病,用药只是减少并发症的可能。倒是那些巫医偷偷仿照她的做法,能降低他们哄人乱吃东西,反害了病人的几率。
点了点头,楚子苓吩咐道:“灰要多发一些,不可缺了。还有病不好就不能出门之事,也要大肆传扬。”
听她这么说,林止又想起一事:“小子听说城南有个巫医,也开始施祭灰了。若是这些祭灰无效,岂不坏了大事?”
这可比偷黄花苗更难缠,城南距离这边甚远,听过“楚巫”大名的人本就少些,现在自家信任的巫者也开始施药,谁还要跨过半城,来这边求药?如此不是抢夺大巫的功劳吗?
然而楚子苓面上并无怒色,只道:“无妨,我所要告知他们的东西,已经都说出了。旁人抢不去的。”
祭灰有用吗?怎么可能,那本来就是障眼法,安慰剂。祭灰之外的东西,才是真正治病的法宝。
患儿在康复之前,不能出屋,避免感染他人;若是遇到患者,最好掩住口鼻,避开病气;黄花苗,马齿菜这些能清热解毒的草药,才是真正清热,预防并发症的东西。所有的一切,其实都告诉了他们,只是蒙上了一层“巫术”的外皮而已。
有朝一日,当巫术的影子消失,这些东西就会成为真正传世的法子。偏方只能救一病,但是防疫避疫的理念,会让更多人免于疫病困扰。
“从明日起,再放出消息。若是敷药后,十日不愈又有高热者,可来寻我。”楚子苓说出了下一步的打算。
“大巫不可!”林止面色大变,“此举太过行险!”
若涂了祭灰也不顶用,可能是那些人心不诚,或是用了旁人假冒的灰粉,总之能想出法子,撇清干系。但是亲手治病就不同了,万一无法治愈,之前所为岂不白费?况且城中不知有多少病患,哪能一一救治?
“唯有此法,才是破解旁人攻讦之道。”楚子苓没说那些并发症的严重性,也没说她不介意多跑些地方,多救些孩童,独独提了“破解”二字。
林止一愕,却再也说不出劝阻之言。是了,旁的巫者可能会熬药,会赐灰,但是肯给重病的孩童治病吗?只其中风险,就会让不少人为之却步。
而面前这大巫,不惧这些危险,若真能治好患儿,满城巫者又有哪个能及?这才是定音之锤。
注视着那张因巫纹遍布,看不出太多神情的面孔,林止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