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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便像以前一样,各归各房。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廖小乔睡到半夜,忽然就被廖明亮揪着头发拖下了床。身上的热气一眨眼就没了,痛和冷让她迅速地清醒过来。
当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看见廖明亮怪物似的冲着她呼哧呼哧地直喘气,喷了她一脸的酒味。她就马上明白了,廖明亮到底没有战胜对酒精的渴望,他一定又喝酒了。
她恐惧得发不出声音。虽然拼命地抓住廖明亮的手,不顾头皮都要被扯下的剧烈疼痛一个劲儿地往后躲,还是被廖明亮揪着头发拖出了房间,拖到了客厅。
客厅饭桌旁的一只小垃圾桶里,放着那瓶空掉的二锅头,一滴也没剩。
数不清的耳光、拳头,廖小乔挡也挡不住,还被踢了好几脚。她刚要挣扎着站起来,有一脚正正地踹在她的心口上,咕咚一声又倒跌回去,当时就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廖明亮抓着她的头发对墙磕,就算她努力地用手背垫住,还是磕得她眼前直冒金星,耳朵也轰轰直响。
在可怕的轰鸣声里,她断断续续,一会儿听见一会儿听不见他的怒骂。
“小婊子!老子把你养这么大!”
“你翅膀硬了就想自己飞了,啊?”
“你想跟你妈学,没那么容易!”
“老子干脆把你也弄死!”
听到最后的那一句,廖小乔的神志已经所剩无几。她混沌的大脑面对这话背后可怕的含义已经没有办法给出震惊了。
“等一下。”
叶知远一直沉默地听着,听到这里再也无法沉默下去。黄杰短暂的叙述里带来了太多的震惊,像一个雪球一样从高山之巅轰隆隆地滚下,越滚越大,越滚越响。像一只雪白的巨兽呼号着要吞噬他。
他震惊得几乎恐惧了。
“廖小乔的妈妈不是吃老鼠药死的吗?”他睁大了眼睛看着黄杰。
黄杰复杂地闭了一下眼睛,因为他自己也实在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当初死的时候,就没人往别处想过。谁知道究竟是她自己吃的,还是被廖明亮逼着吃的呢?死无对证。”
叶知远无言地低下头。
邻居对廖家的事儿也司空见惯了。十年前的人心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打死了也是人家的孩子,外人不好多说。于是那一夜,便也和廖小乔上大学以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样,没有一个人出来。
她挣扎着往自己的房间爬,虽然只有区区的几步而已,却疼得她直咬牙。她也想大喊,可是胸口太痛了,呼吸用力一点儿都痛,再说就算出声了,会有谁为她出头呢?
她想躲进自己的房间。
廖明亮跌跌撞撞地喷着酒气从后面跟上来,又从后面拎着她的头发,把她狠狠地往前一甩。廖小乔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倒,正好撞在床头柜上。咣的一声,原本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只铁皮饼干盒打翻在地,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
一本破旧的童话书,一条蓝色的丝带,一圈枯萎的烂草,还有和一个男孩子的合照。
“你妈买给你的东西,你还收着啊!”廖明亮的声音异常愤怒。“老子都给你撕碎了,你又贴起来了,啊?”
廖小乔的视野被从额头流下的血染红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看见男人捡起了那根丝带,又向她走来。她本能地想躲开,但是根本来不及了,很容易就被男人抓着头发,一把将丝带勒在了她的脖子上,不断地收紧,收紧
她用手抓住丝带,拼命地喘气,死亡的感觉前所未有地鲜明。她觉得这一次,廖明亮真会把她弄死了。
可是她不想死。她才十八岁。她刚刚有了一个喜欢的人。他们才吵过架
她还不想死。
可是男人却还嫌她迟迟不肯咽气,恶毒地在她身后低语:“你这个多余的杂种,怎么还不死!”
廖小乔陡然睁大了眼睛。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裂了。
她一眼看到床头柜上放的另外一件东西。就是那件大鹏展翅的金属装饰品。她虽然不讨人喜欢,可是成绩一直不错,不然也不会考上x大。初中的时候还代表学校参加过一个竞赛,得了一个优秀奖。这就是那个奖品。
廖小乔拼尽全力摸到它,转手就砸在了廖明亮的头上。
砰!
她定住了,廖明亮也定住了。很快就有红色的血从他头上流下来,一直淹过了他那双还在不敢相信的眼睛。
廖小乔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脖子上还套着那条丝带,就两手握紧了才刚刚砸过自己父亲的凶器,跌跌撞撞地向外面跑去。那染着父亲的血的凶器,是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东西。只有握着它,她才能有少得可怜的安全感。
跑到客厅里时,又被廖明亮从后面追上来。受伤显然只让他安静了一小会儿,转瞬也激发出可怕的暴力。他一把拽住廖小乔还绕在脖子上的丝带,廖小乔登时被迫停止了脚步。喉咙上突如其来的力量,差点儿让她直接断气。
这一次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狠狠地将手里的凶器往后一挥,砸上了廖明亮的头侧,几乎是太阳穴的部分。廖明亮的身体一晃,就向一旁倒下了。他只微微抽搐了一下,就闭上了眼睛,更多的鲜血涌下额头,将他的眼皮都糊住了
殴打持续多久没人知道,但最后的杀戮似乎只有两三分钟。
黄杰的心都冷了。可是又有一种难言的愤怒在身体的内部翻腾。就像冰河一样,表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死寂的冰,可是冰层之下却仍然是寒冷透骨却川流不息的激流。
他看着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就算已经满面鲜血,却还是让他忍不住捏紧拳头,浑身发抖。
这还是人吗?
所以当廖小乔哭着问他“伯伯,我该怎么办?我要去自首吗”时,黄杰狠狠地打了一个冷战。他看着女孩儿因为殴打而面目全非的脸,因为差点儿被勒死而充血通红的眼睛,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决定:不。
去自首,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防卫过当致人死亡。弄得不好,也有可能是故意杀人罪。在旁人的眼里,终究不能明白被常年殴打的人是什么样的一种滋味。
人类的逻辑有时候太奇怪。路上的陌生人打一下也是不对的。可是做父母的打孩子却天经地义。好像关系变得密切了,不是应该更加懂得去爱,而是可以去伤害了。不管廖小乔的父亲怎么打她,反正她没有死。这就足够世人原谅、同情那个父亲了。
一顶弑父的罪名扣下来,廖小乔就什么都完了。就算侥幸没有一命抵一命,以后也没有人生可言了。
这个时候正是要感谢那些邻居们的司空见惯了。没有一个人来多管闲事。才让他有这个机会为这孩子想一回。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想好了。
“小乔,你听伯伯说。”黄杰小心地捧着廖小乔的脸,一定要让她听清楚。“这只是意外。你家的煤气泄漏了,半夜你突然醒来闻到了煤气味,所以赶紧去喊你爸。你爸叫你先出去,他自己去关煤气,却不小心引发”
“伯伯你在说什么啊?”廖小乔强睁着眼睛,惶惑地问。
黄杰依然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很坚定地往下说:“你要听清楚伯伯说的每一个字。你半夜忽然醒来闻到了煤气味,所以去喊醒你爸。你爸叫你先出去——这一点很重要,千万不能记错——他叫你先出去,再自己去关煤气,结果不小心引发了明火”
廖小乔呆呆地看着他,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黄杰继续说完:“然后伯伯要先离开一下。”
廖小乔的眼睛里顿时又流露出恐惧。
黄杰忙安抚道:“伯伯还会回来的。等这里煤气发生爆炸,一定会有人报警。报警后指挥中心就会通知辖区派出所,也就是伯伯上班的地方。然后伯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再回来,明白了吗?”
廖小乔哭着,浑身发抖地点了点头。
黄杰在客厅里找出一只打火机,便转身跑去厨房,拧开煤气瓶的阀门。出来时廖小乔还站在客厅里,眼神发直地看着她的父亲。黄杰走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扭过身去就向大门走。走了几步,廖小乔忽然又抽回自己的手,跑了回去。
第128章 再见(3)()
黄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见廖小乔拾起了那条蓝色丝条,又跑进自己房里。他急忙跟了过去,轻轻地喊了一声:“小乔!”
廖小乔拼命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相片、枯草,还有那本破旧的童话书,全收进了饼干盒,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她微微弯着背,重新跑出来。黄杰拉着她再次向大门跑去。
煤气虽然扩散得没有那么快,但是多待一秒总是危险的。还是站在门边等更安全。
但就在这时,真正的意外发生了,那样的让人措手不及。
就在黄杰拉着廖小乔横穿过客厅时,却听廖小乔忽然发出低低的一声惊喘,便站定不动了。黄杰也被迫停下,转头一看,廖小乔正惊恐地低着头。黄杰顺势看过去,不觉也倒抽了一口冷气。
廖明亮居然还有一口气在!
那个已经流了满脸鲜血的男人像恶鬼似的朝他们笑着,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廖小乔的一只脚。
黄杰的头皮瞬间绷紧了。他连忙更用力地拉住廖小乔,廖小乔自己也用力地想要从父亲的手里扯回自己的脚。可是廖明亮的力气竟然大得惊人,无论他们两个怎么用力,甚至拖得廖明亮在地上跟着移动起来,也没能摆脱他。
廖小乔腿一软,跌倒在地。她实在没有力气了。廖明亮死死抓住她的脚爬过去,右手抓上她的左手。黄杰已经无法从他身下拉出廖小乔,一狠心,一个肘击打上了廖明亮的头,他昂起的头才咚的一声再次倒下。
黄杰连忙再拉廖小乔。这才发现,廖明亮的手仍然死死地抓着廖小乔的手不放。他试图掰开廖明亮的手指,男人的手却出奇地顽固,简直像石雕一样,连一根手指也掰不动。黄杰只好死命地将廖小乔的手指往外抽,一根,两根
每一根都用出全身的力气,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时间在一点一滴地过去,煤气的味道从厨房里缓慢地,却也迅速地飘了出来,那令人作呕的怪味就像死神一样,无声地逼近。
廖小乔绝望了。她全身都软得像一摊烂泥,太累了。她哭着对黄杰低低地说:“伯伯,算了,算了!你别管我了,你走吧!”
黄杰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伯伯不会丢下你的。还有最后一根手指了!”
他用力地拽着,廖明亮的手里还死死攥着最后一根手指:左手的小指。
廖小乔哭泣着:“来不及了!”
黄杰不相信:“不会的!”
只差最后一根手指,就能活下去了。只差最后
他猛然站起来,捂住鼻子跑进厨房拿出了一把菜刀和一条毛巾。廖小乔睁大了眼睛看他跑回来,什么也没问。
黄杰说:“小乔,忍住!”
冰冷的刀光一闪,刀刃狠狠扎进了地板。最后一根手指也被分离了。鲜血迅速地涌出来,就算黄杰立刻用毛巾把她的手包住了,也没能阻止,很快就连毛巾也变得血汪汪的。廖小乔咬着牙根直打哆嗦,但是连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
煤气的味道越来越重了,黄杰不敢停留,一把拉起廖小乔,半抱半拖着她向大门走去。
本来他拿了打火机,兜里还留着别人敬的一根烟,想用做一个简单的延时点燃装置放在门口。他和廖小乔在门外等着,等煤气扩散到客厅就会被烟点燃了。可是现在不可能再这样做了。也不需要。
当他们走出门外,只需要将门关上,门锁的摩擦产生的细微火花,就足够了。当然这还是幸运的,也很有可能,当他们开门时就会
于是,当黄杰扶着廖小乔走到门前,一只手握上门锁的时候,他不由得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廖小乔,廖小乔也正看着他。他们都懂得生死很可能就在这一刻。
黄杰没敢多浪费一秒钟,小心翼翼地拧开了锁。上天终于向廖小乔展示了一丝怜悯。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们连忙跑了出去。黄杰让廖小乔站得远一些,自己躲在门边将门慢慢地合到还剩下一条缝。他特意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站在门外也能闻到煤气的味道方双眼一闭,狠狠地关上门。
轰!
强烈的气浪将门冲开了,火焰像咆哮的巨兽从一个狭小的盒子里奔腾而出,烧得到处都是。黄杰和廖小乔还是没能完全躲开滚烫的气浪,双双翻倒在地
那一刹那的天地都已不存在,他们仿佛身处炼狱之中。
黄杰艰难地爬了起来,廖小乔受了一些烧伤,但是他知道不会伤性命。他不知道廖小乔还能不能保持清醒,因为他自己现在也是天翻地覆,耳旁轰轰地响着。他只能扶着廖小乔的头,强迫她的眼睛和自己的对上,然后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肩膀,便转身往楼下跑去。
这么巨大的爆炸,人们会有一时半会儿被炸蒙了,但很快就会像巨浪一样反应过来。他必须抓紧这宝贵的时间离开。一旦被人发现,到现在为止的所有行动都会白费。
黄杰不敢回头,一个劲儿地拼命往楼下跑。幸亏廖小乔家只在二楼。他跳上自己的自行车就向小区外飞驰。一直出了小区,又多骑过一个路口,才敢嘎的一声停下来。他喘着粗气回头望去,黑暗中的楼盘里已经亮起一盏又一盏的明灯。
然后又是另一个不顺利。
他等来等去,就是等不来同事的电话。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了。也许在平时,五分钟眨眼就过,根本也不值得放在心上。可是在那个寒冷的深夜,这微不足道的五分钟却让黄杰出了一遍又一遍的冷汗。他的心脏一直扑通扑通直跳,耳朵里的轰鸣也迟迟不能散去。
碰到这样的大爆炸,居民们都慌成了一团。有的人根本还没想到报警,有的人想到又以为肯定有别人报警于是预计里马上就应该到的电话迟迟没有打来。
黄杰不能再等下去了。廖小乔现在的精神状态根本没办法应付那么多人。夜长梦多。
他用附近的公用电话,自己匿名报警。
这一次等了还不到两分钟,同事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他马上说,他现在就在附近,立刻就到。
于是,在深寒得像黄泉一样的黑夜里,黄杰再次将自行车调转头,飞快地向那闪烁着火光的居民楼骑过去
黄杰三两步拨开拥挤的人群,赶到楼下。廖小乔已经被几个邻居扶了出来,正由一个老奶奶抱着一起瘫坐在地上。黄杰对那个老奶奶有印象,好像就住在廖家的对面。他和廖小乔的视线在火光中暗暗地交接一下,便各自闪开。廖小乔脸色惨白地沉默着,不管周围的人说什么,她都一言不发。
黄杰心里松了一口气,装作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急赶上前:“楼上还有人吗?”
同一楼道口的几户人家都挤在一起,你看看你我看看你,便七嘴八舌地回道:“没有了。”
黄杰又问:“那出事的人家里还有人吗?”
邻居们继续乱糟糟地回答:“她爸爸没出来,估计是没救了!”
黄杰道:“你们都别乱跑了,都出来了就好。现在只好等消防车、救护车过来。有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奶奶看一眼廖小乔:“这孩子说,半夜醒来闻见煤气味,她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