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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7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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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命人去请刘墉,又叫王尔烈上楼商议。

    “我这才知道当清官难,难于上青天。”颙琰一见王尔烈就笑,示意王尔烈坐了,笑道,“还有个送戏班子的,我给打回去了。这些东西断不能入私,只是该怎样料理,请师傅来商议一下。”

    王尔烈精神看去甚好,雪白的马蹄袖翻着,用碗盖拨着:茶沫,笑道:“一是上缴,缴给户部发皇商变卖入库;二是缴给地方上,让他们列个清单给我们,余下的事由他们料理,这是省事的。”

    “户部我不知道现下就过年,年货送他们就地分赃了,我才不作养这起子龌龊杀才呢!缴给地方官,我看也是人家俗话说的‘肉包子打狗’。”颙琰道,“你说这是容易的,难的呢”王尔烈道:“也没有什么难的,略费事些。”他沉吟了一下,“我看了看,总值两三万上下罢。吃的用的,粗重搬不走的,可以就地变卖,像那些猪羊鸡鱼,六十岁以上老人每人分一斤。再加一斤酒过年。变卖出来的钱买米来,有一等过不去年的赤贫,还有讨饭大雪隔着:不能回乡的,大人三十斤小孩二十斤分了它!”他没说完颙琰已听得脸上放光,击节称赏道:“好!”

    王尔烈接着:说道:“还有细软金银物什,统计核价坐实了,请刘大人留人监护,在县里把文庙黉学修葺一下。府县教谕训导这些官儿是苦缺,分他们一百银子好好过个肥年。这事不能让府县衙门胥吏染指,一交给他们就算水泼沙滩上了。”颙琰连连点头,默谋了片刻,说道:“这真真是功德善举!不过还要和刘墉联衔出一张布告,把措置办法都写进去,说明这是朝廷的恩德,秉承皇上以宽为政拳拳爱民的至意,恤老怜贫,使鳏寡孤独皆得安生营业。这么着:可好”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能独占其功。”王尔烈一边听,已经揣出了这位阿哥“逊功”的本意,拉上刘墉,这就做得体面堂皇,高标“皇恩”,就不至于有哗众取宠的嫌疑,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心计,也真的令人刮目相看。想着,待颙琰说完,问道:“要不要缮折奏明皇上”

    “不要。”颙琰说道,“这是小事情,喋喋不休累牍上奏。为一善而恐人不知,显得小家子气了。”

    王尔烈脸一红,自觉失言了。他虽为东宫洗马,其实阿哥们在宫中所受何等熏陶,祖宗家法挤兑出来的聪明,阿哥们之间连着:后妃之间微妙的勃争斗,历练得一身防卫本领,绝非外人能略窥奥三昧的。颙琰自知,不管自己如何办理,怎样谦逊,刘墉绝不敢真的来“分功”,依旧要老老实实具本直奏乾隆说明情由,王尔烈却无论如何领略不到这一层。

    “王师傅,你在想什么”颙琰见王尔烈呆呆的,一笑问道。

    “我在想”王尔烈憬然回过神来,“我在想我初中秀才,府试小考取了个第一名。从试场出来,撒欢儿跑腿回家里,赶紧把喜讯报给老爷太太。这么一比,十五爷的心胸志量就看出来了,我许是器量太小了。”

    “不是这样的。”颙琰心中一丝愧赧划闪而过,温言说道,“你那是孝心,想招父母开心一笑,不是这个比法。”他一笑接着:道,“我这也是孝心,不去向阿玛讨功邀好,踏实做事。你知道,天家无私事,这是给皇上料理家务。你要是在家扫扫地,给父母倒杯水,都要到父母跟前卖弄,那才是真的小气了呢!”

    这是极能体谅人的话了,全用的格致功夫,君子爱人以德,细微入于毫厘,王尔烈但觉胸中一团热烘烘暖洋洋的气拱上来,正要感激陈词,惠儿从楼下上来,抱着:一堆刚洗过的衣物,对小厮道:“到钱家房东那去借个熨斗来——十五爷,下头刘大人他们都来了,任大叔叫我问爷,这会子见他们不见。”

    “我说呢,这半日都不见你,原来洗衣裳去了!”颙琰一见惠儿,眼中立时闪露出喜悦的光,“你看你,手都冻红了,褂子边儿也湿了,头发上头也有水珠子!这些个粗活,吩咐出去他们就做了,还用到你来动手!”说着:起身,对王尔烈道:“王师傅,你先请,我换衣服下去说话。”两个小苏拉太监忙赶过来替他更衣。卜忠打开包裹递着:朝冠、朝珠、朝服、朝靴一件一件装裹起来。顷刻之间,颙琰已换了个人似的——片金缘金黄色蟒袍缀着:绣文五爪九蟒,外套了石青底色四团龙褂,腰间束一条四行龙卧龙带,打着:汉玉坠儿,却是明黄金线结绦打络子,金黄缎里紫貂瑞覃,上绣四团五爪金龙,左右各有两根垂带,也是金黄色,顶金龙二层青狐朝冠,勒着:朱纬,帽沿嵌着:红宝石,十颗榛子大小的东珠耀目闪光,一条佛珠似的蜜蜡朝珠端正挂在项间——这么一妆扮,真是一举步浑身宝气放光,静立端凝渊亭岳峙。惠儿自出娘胎,几曾见过这等人物衣裳已是看得怔了,一手拈针一手捏线也忘了纫针儿。颙琰也不说话,冲她一笑循阶下楼去了。

    楼下已是满屋子人,正庭两厢的屏风都撤掉了,八个太监恭肃垂手,侍立在楼柱东边,沿壁至门到楼外滴水檐下,站的都是礼部和刑部跟随侍从的护卫、戈什哈、亲兵马弁,迎楼梯一张八仙桌旁摆着:几把椅子,却都空着,一溜肃静回避牌子静静矗在八仙桌两边。颙琰看时,王尔烈站在东首,西首首位是刘墉,接着:是和和钱沣,钱沣下侧身后还站着:几个官员,看服色是道:员县令,鹄立观地连头也不敢抬,颙琰便知是盐务和漕务上的官员也都到了。人精子腰弯得虾也似站在刘墉身边正小声说着:什么,一转眼见颙琰下来,忙却身退回王尔烈身后。和便叫“钦差王爷驾到!”刘墉弓着:背,半偏着:脸似乎在思量什么事,被这一嗓子喊醒了神,“啪啪”两声打了马蹄袖率先跪下“臣——刘墉恭请圣安!”

    下边几十号人听这一声,像一齐被揿动了机簧的木偶,又像被拉动了皮影杆儿的驴皮片子,打袖——提袍角——下跪——一齐高呼“臣等恭请圣安!”响得连楼上的惠儿也忍不住一探头下窥。

    “圣躬安!”颙琰在楼梯口南面而立坦然受礼,一摆手算是代天作答。接着:含笑一把搀起刘墉,说道:“石庵公,亏你照应!”又对众人道:“大家请起!”他目光扫视着:众人纷纷起身,脸色已变得端凝阴沉,举手让着:道:“石庵、致斋、钱大人、王师傅请安坐。”转脸问道:“哪个是德州盐运使”

    一个矮胖子皮球似的从人丛后滚了出来,双下巴蛤蟆脸苦着,四肢着:地趴跪在地下,一磕头身上的肉一哆嗦,说话结巴里带着:颤音“奴、奴、奴才桂清阿给、给、给十五爷请请请罪!”

    “你有罪什么罪”

    “汤、汤、汤焕成是是是奴才衙门的,师爷他、他、他他勾勾勾勾结匪、匪、匪匪匪、匪类,谋、谋、谋,谋害十五爷!这、这、这、这一条,就就、就就啊就是,奴、奴、奴奴才的罪!还、还、还、还还还还有”

    他歪着:脖子,窝口拗牙,脸憋得紫胀了,听得众人耸鼻蹙眉替他着:急,无奈这毛病儿越是着:急害怕,越是发作得没完没了。颙琰还是头一次见这号角色,起初以为是他无礼,怄着:和自己玩儿,心中已是恼了,后来看看才悟过来是口病,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冷冷说道:“算了吧,这么着:说到天黑我还是莫名所以。不说你的罪,就你这副好口才怎么坐堂办差王小悟!”

    “奴才在!”

    “摘掉他的顶子!”

    “喳!”

    鸦没雀静的沉寂中,王小悟大步走向桂清阿。桂清阿五个手指哆嗦着:旋下帽子上的青金石顶戴纽子。他刹那间变得嗒然若丧,舒了一口气,嘴一咧,已是两行热泪长流。

    “退一边去!”

    颙琰斥退了他,这才说道:“失察下属,纵容幕僚在外为非作歹,自然要给你个小小处分,我还不至摘你的顶子。汤焕成在鲁家店悬赏拿人,拿到我们三人每人赏三千,拿到报信的王小悟五千,一出手就一万四千两银子!你盐政司好大的手面!”

第546章 奸和皇度瘛』薰┟苁壹贫圆撸ǎ�
刘墉和钱沣和王尔烈原也料到颙琰窝了一肚皮火,必定有一番发作,却都没想到他撇开沧州的府县不问,头一个先拿盐政司打下马威。且摘了顶子却没革职,不问汤焕威和桂清阿是否通同作案,先说钱,一时大家都有点摸不到头脑。刘墉觉得这年轻人看似稳重,其实心里没有成算,下车伊始问案,至少该和自己有个商量现既已如此,只好走着:瞧,回头下来再慢慢转圜。王尔烈和钱沣也不以为然,金银铜铁矿、茶马盐(人)参木,都是利源所在,一万多银子有什么希罕,汤焕成临事信口开河许愿悬赏,从情理上说不能归罪盐政司,贼盗案子却问起钱来,有点不着:边际。两个人才相识几天,彼此不熟知,想头一样,只在座中交换了一下目光。和却是另一番心思,桂清阿和高玉成底下见面,已经缴了“议罪银子”黄金五百两,还有五百两一个月内凑齐送上。乾隆给太后造金发塔正急用的东西,因也就笑纳了,心照不宣“余外”的孝敬是“来日方长”的事,也都话外有话地说了。他一门心思要保高玉成和桂清阿,却怎么好和颙琰拗劲儿“还有这个高玉成。”颙琰却不理会众人心思,点着:案上一份花名册问道,“大约已经拿下了”

    钱沣就坐在他身边,见问忙欠身道:“是,已经革职,正在写服辩,没有传他。”

    “让他关防钦差驻跸,绥靖地方治安。可他倒好,去睡女人!”颙琰铁青着:脸道,“可见他平日所作何事!老百姓的口碑如铁,无论富无论穷,无论钱债出人命,私地合了算拉倒,千万别见高玉成——他就没这档子事,我也不能容他!”他顿了一顿,放缓了口气,“一见面就没给大家好颜色,不是我颙琰存心刻薄。据我看,就沧州这地面儿,吏治败坏到这份子上,说出事就要出事,出事就不是小事——你沧州的衙役就算误会了要拿我,烧人家鲁老汉的房子干什么——沧州府县的师爷都要拿了查办,衙役们全部开差,另换新人!”

    他前头说的都对,查办师爷也顺理成章,“衙役全部开差”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本来垂首静听的官员们立时一阵轻微的骚动,虽然没人说话,互相顾盼着:拉衣襟脚挤眉弄眼的,甚不安生。刘墉见不是事,清了清嗓子说道:“十五爷是恨铁不成钢啊!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一位嫡脉的龙子凤孙竟会在运河岸驿道:旁犯难蒙尘!就这件事而论,不但是我大清开国没有过,廿四史中乱世割据也极少见的。里头有个肖三癞子,还是邪教里的人物。真的出了大事,激出变故,朝廷的法统尊严,十五爷的名声体面何存”

    他老官熟牍洞悉宦情,轻轻点出“名声体面”四字,颙琰立时已明白自己激忿之下把话说过头了——一个堂堂皇子,千金之躯,半夜三更被几个小贼撵得走投无路,传到宫里,再经太监小人润色渲染,还不知造作出多难听的谣诼中伤言语来!颙琰想到这一层,心里已是着:忙,呷着:茶只是沉吟,却听刘墉又道:“幸而是有惊无险呐!十五爷临危不乱当机立断,一边巧为周旋,一边暗自调度,所有贼匪,无一漏网。反思回顾,我这个刑名出身的钦差大臣先就愧惶无地!各位老兄也该扪心自问,你们就在这地方,有的还是地方官,如果平日敦睦教化有方,保甲连环缙绅大户善为监护调停,哪来这样的三不管地面,匪盗贼寇又何由乘隙作乱——这件事没有完,我和和大人要联名写折子请罪,诸位老兄,沧州府的同知、守备、驻沧县的营兵管带、沧县县令、府里教授训导、县丞县学教谕,凡有功名职分的,都要写出服辩文书,送呈十五爷处核办,待十五爷裁度处分。”说完,用询问的目光看看颙琰,又道:“还请十五爷训诲!”

    “该讲的,刘大人都说到了,就照刘大人的指示办。”颙琰不知怎的,倏然间想起乾隆有一次抚膝长叹,“什么玉旨纶音什么‘圣明在上臣罪当诛’都在那里唱太平歌,打太极拳!说起来朕似乎想怎样就怎样,是定于一尊的天子,你这里疾雷闪电狂风暴雨,到下头都变了味儿,仍旧的风不鸣条雨不破块——不在其位不是个中人,哪里知道朕的难处”如今事在自身,他也体味到“难处”了——你就是苦心焦虑说煞,下头人自有他们的章程,万变不离其宗敷衍你。你就雷霆大怒恨煞,还得指望这群人给你办事!他无奈地咽了一口唾液,说道:“眼下就要过年,农闲季节社会集市多,要防邪教滋事,一头镇压、一头要安抚赈恤。过了年要备耕备荒,到麦收入仓才能安顿住人心。还要防着:大户欺凌佃户,弹压小户抗租抗赋。各位大人不但要办好自己的差使,也要留心政治治安。我和刘大人虽然差使有分别,但都在山东,有什么事要随时报上来。”说罢端茶,人精子闪出来高叫“十五爷端茶送客!”

    于是众人纷纷辞出如鸟兽散。这里两位钦差三个属员拾级上楼说话。

    “崇如,”颙琰令众人安座,自己也坐了,接过惠儿捧上的茶,不胜感慨地说道,“我还是太嫩,虑事不周啊真要驱散这群衙役,还要再招募,不但费事费钱,都是生手,差使也误了。”因见钱沣和王尔烈端坐不语,恭肃如对大宾,又笑道:“钱先生我藩邸里久仰了,王师傅也是自己人。这里不是外头,太拘谨了反而生分,你们随便点,有什么见识建议只管说。”王钱二人忙微笑合身称“是”。

    刘墉接着:颙琰话口说道:“我和十五爷的心是一样的。任你官清似水,无奈吏滑如油。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但十五爷想,搜人拿‘贼’,是师爷下的令,烧房子是为逼‘贼’出逃。拿对了有功有赏,拿错了有人担当,这都是通天下玩熟了的把戏,再不值和他们计较的。还有,吃衙门饭的大都是祖祖辈辈留下的,开革了他们,再招募来还是他们族的兄弟子侄。本分人家谁进衙门勉强招来生手,不会办差,仍旧要误事的。”王尔烈道:“官是虎,吏是狼,您赶走一群饱狼,招来的又是一群饿狼,敲骨吸髓刮地三尺,更是凶狠贪婪。”钱沣也道:“官是虎,吏是伥。我没有当过外任官,但要胥吏不依势揩油,自秦始皇以来不曾有过。”

    “先帝爷曾经说过,吏治是一篇真文章。”颙琰被他们说得心里一阵阵泛起寒意,“就是当今皇上,虽然以宽为政,吏治上头从来也没有懈怠过。你们有你们的专差,是要办国泰的案子,眼见要到年关了,不知现在情势怎样你们几时到济南去”

    刘墉没有立刻回颙琰的话,沉思着:掏摸烟荷包,从竹节筒里抽出火煤子深深吸了一口,徐徐吐着:浓烟,良久才道:“临出京我和和、钱沣反复计议过。圣旨里没有说专办国泰的案子,但国泰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儿,难保没人给他通风报信儿。但通省亏空库银一二百万,要遮掩得天衣无缝大约也难。所以他只有挪了西墙补东墙,先尽着:省城首府县这些库充实了糊弄敷衍。我们在德州兴土木、建学官,营造苏奴王陵,赈灾放粮,一者是掩一掩国泰耳目,二者这里水旱码头人口密集,聚那么多灾民也确实容易滋出事端。国泰不是易与之辈,拿不到证据不能动他——我已经派人暗访去了。”他嘴角吊起一丝微笑,“已经有了消息。国泰这年恐怕不大好过。”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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