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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魏佳氏推想皇后一干嫔妃,都觉得乏了爱恋情欲,是看折子见人从事太累的过,还是真的老了和卓姑娘真的那么美那么香么听说换下的衣裳洗过都嗅着:是香的!别真教魏佳氏说中了三千如粪土、六宫无颜色罢一时又想外头的雪连绵几万里直抵西域,几万大军围困和卓,主将兆惠海兰察远在北京,“敌人要是乘雪踹营呢随赫德这奴才独当一面,能虑得到么不行,明天就召见兆惠海兰察,还有阿桂。他们得立即返回大营!”又思及傅恒的病,春闱要开,山东国泰的案子要查纪昀居官还算谨慎,家里人胡作非为逼死人命,他居然不引咎请罪!他是这样,保得住阿桂的家人就那么循规蹈矩还有李侍尧呢比来比去还是傅恒好,但傅恒眼见怕是不中用了新选上来的于敏中又如何这么迷迷糊糊的,见傅恒进来,乾隆不觉已经起身,笑道:“正说要你递牌子进来的,不叫自到了!”又道:“看去气色还好。”
“奴才已经大好了!”傅恒行了礼,打千儿起身道:“这就要上路,来给主子请安辞行。”
“上路”
“主子忘了,您派我去天山南路。再去和霍集占打一架!”
乾隆恍忽间已经忘情,笑道:“你有打仗的瘾啊!还是阿桂去吧!有功劳也分别人些儿是吧”傅恒笑道:“阿桂去得,阿桂去得,奴才让贤!奴才听旨意,于敏中、李侍尧、和、刘墉他们都要大用的了。奴才思量着:再给主子出把力,打仗回来退到上书房去。该是福康安他们这一代办事的时候儿了。”乾隆忖度他的意思,是想请旨让福康安也进军机处,因道:“朕比你盼福康安出息的心一点也不差。他是至亲,什么时候选上来一句话的事儿。太年轻了下头不服,性气也得磨一磨,将来用上来才得个长远平稳。”
傅恒听着:脸上似喜似悲,渐渐的竟变得苍白起来,良久,勉强笑道:“奴才要去了,国是日非,纷乱繁复,主子宜多留心保重,三国里诗,‘试玉要烧三日整,辨才还须十年期。’军机处诸人新进,良莠请多考察,这关乎社稷气数的”说着,便见形容有些异样,身影渐渐淡漶,犹如一团暗烟,在黝黑的殿中散荡着:湮灭无迹。乾隆惊异得睁大了眼,一手扶着:须弥座椅把手,倾着:身子叫“傅恒!傅恒傅老六!”
蓦然间他醒转来,但见殿宇如故窗纸清亮,定神移时,才知是南柯一梦,犹自心头突突乱跳。魏氏正在妆奁台前梳头,所见声息,转脸见乾隆已经起来,穿着:小衣坐着:发怔。忙丢了梳子三步两步过来,紧着:替他穿衣,跪在炕边给乾隆系着:腰带,说道。“我的爷!也不怕凉着:了还早着:呢,您瞧外头亮,那是雪下白了您有点忡怔的模样,是夜里没睡沉实么”
“妖梦入怀啊”乾隆含糊不清地说道。自趿了软履起身洗涮,青盐擦牙漱口毕,坐在圆漆桌边,由着:魏佳氏梳头总辫子,问道:“雪住了没有”魏氏小心梳理着,赔笑道:“没住呢,只是小得多了。花絮似的零零星星往下落。房檐上的雪还是半尺来厚,夜来是没有怎么大下。天仍旧阴得重,主子放心,还有的下呢!有道:是‘麦盖三重被,头枕馍馍睡’。就这个雪,最滋润小麦的了,蝼蛄什么的虫儿都冻死了,地上墒情儿也好这里两根白头发。拔了吧”
乾隆漫不经心听着,摆手道:“不要,白头天子最好!你如今也嘴碎了。朕就问了一句,就絮叨了这么多——看看养心殿人过来没”魏氏笑道:“人老嘴碎,所以我说皇上不老是我老了——王廉过来了,窗户外头站着:呢!叫他东厢里候着,他不敢,说主子在这,不是奴才的歇地儿。”乾隆说道:“叫进来吧。”便听王廉在窗外不高不低地公鸭嗓子应道:“奴才王廉侍候着:主子了!”接着:趋着:步儿进房来,又打千儿赔贺“给主子请早安!”乾隆道:“王八耻有差使到圆明园,朕身边由你侍候。”
“啊者!”王廉这一喜真非同小可,踮着:脚尖一哈腰,身子几乎要飘起来,“这是主子的抬举,是奴才的福气!”
“朕的规矩你知道”
“知道——奴才晓得!养心殿那边撒有一把规矩草,千年万年永不变一不许过问朝廷的事儿,有干预者杀无赦;二不许结交大臣,有泄露机密者杀无赦;三不许出京城,没有皇帝特旨出京一步者杀无赦;四不许议论是非,有私议国政者杀无赦——”
“好,不要背了。”乾隆板着:脸摆手道,“祸福是非只在你心头,没有那么多道:理给你讲,一个忠心谨守规矩就成,你没办过外差,所以再提醒儿一下——瞧你那样儿,浑身骨头没四两重——不许轻狂!有指着:朕在外头作威作福的,拿住也是杀无赦!”王廉唬得忙跪下叩头,说道:“奴才不敢为非作歹,不敢轻狂!奴才是欢喜得忘了形儿了。”
乾隆不再听他嗦,站起身往外走着,说道:“今儿你们几个还过慈宁宫多陪陪老佛爷。朕下午办完事再去请安——王廉去内务府工匠上头问问金发塔的事,看几时能铸好,催着:他们快些儿。到傅恒府看看他的病,顺便传旨兆惠海兰察立即递牌子进养心殿。传于敏中、纪昀、阿桂、刘墉、和、钱沣也到养心殿会议——去吧!”
“是!”乾隆说一句,王廉躬身应一声,又重述一遍,打个千儿倒退一步转身出房,蹑脚儿走几步放开了跑出去。乾隆听着:脚步去远,又听“嗤——腾”两声,仿佛什么重物捶在地上,便看魏佳氏。魏佳氏笑道:“薄冰上头盖了层薄雪,贼滑的,准是这奴才跌倒了。”乾隆一想不错,也笑了,出了屋门,对守门苏拉太监道:“备轿,去养心殿。”
王廉一出垂花门便摔了个狗趴,一个骨碌翻起身来,试了试只是膝盖碰疼了,别处没事,倒欢喜起来太监们最是迷信的,人交了好运,常常招促狭鬼嫉妒,摔跤子给鬼解了气也就不再有晦气——昨儿一跤“自然”,今儿又自然一跤,足证时运不赖。笑着:颠出永巷,到侍卫房里传旨会议,自到上驷院领了马,骑了赶往傅恒府,“看望”傅恒,并带给兆惠海兰察传旨。
照别的大臣府传旨规矩,只要一声“有旨意”,阖府大小人等都得开中门放炮出迎,跪接聆听,但这里是真正的相国公府,一般的闳深森严,自有的威势夺人心魄。旨意是传给兆惠二人的,傅恒那边只是“看看”,这份“钦差”身份不好抖落,不待到仪门,王廉便下了马。里头福康安的贴身亲卫王吉保出来问道:“是王廉啊!有什么事”
“咱是奉旨来的。”王廉看了看王吉保,还不到二十岁年纪吧,已经是八蟒五爪袍子雪雁补服,留着:小胡子一身铮劲,一睨一睥都带着:小瞧人的神气,咽了一口唾液笑道,“主子要见兆军门海军门,叫立即就去养心殿见驾,我还要见见傅中堂,看看病势儿,好回去禀主子爷。”
王吉保审贼似的上下打量王廉多时,一笑说道:“你照镜子看看,脸上一块青一块红,额角还鼓起个包,真的不像好人!兆军门海军门跟我们四爷去了尹继善府。我们老爷除非皇上有旨要当面宣,现在不能见人。来,我带你见我们主母。”说罢,带了王廉逶迤进了西花厅隔壁的书房来,王吉保先进去禀了,便听棠儿在里边道:“既是万岁爷派来的,快请进来,我身上不适,不能迎了。”王廉这才进屋,低声述说了乾隆看望问候的旨意。
棠儿扶着:椅背艰难起身听了,说道:“叫账房封二十两银子给王公公吃茶——我也发热,身上无力,不能给主子叩安了烦王公公回去上复皇上,傅恒昨个儿起一直昏睡,脉息也弱。昨晚半夜醒了,还说梦见了主子说话。太医说这场雪只怕于他身子有碍,要能到立春,阳气复盛,就能添三分指望。请皇上自己多保重,不要为傅恒的病多分心”说着:心里酸楚眼圈已经红了。王廉见银子送过来,忙打千儿谢了赏,说道:“太太放心,皇上福气大,傅爵相也是大福人,佑护着:些不妨的。要需用什么,早就有旨意的,交待给我,我就能给您效劳”正说着,隔壁的家人胡克敬过了这屋,这也是福康安的贴身小厮,也已是六品服色了,垂手向棠儿道:“太太,老爷醒了,听这边皇上派人来看,叫请过去说话。”棠儿点头,由两个丫头搀着,将手一让,请王廉到花厅去——花厅书房是打通了的,两边夹着:两道:屏风,王廉由人导引着,小心翼翼绕屏过门进了花厅。
傅恒双眸半开半闭,仰面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天色将亮的窗纸,面色十分平静,像是在认真思索着:什么,又像在回忆自己壮阔波澜的一生,听见王廉进来,嘴角翕动了一下,竟带出一丝微笑,极低地极清晰地说道:“是王廉啊坐吧。有几句话,就几句话,趁我心里清楚,你转奏皇上,我没有气力再写折子了”
“我是王廉。”王廉答着:身子半坐到榻前瓷花墩上,像是怕惊了傅恒,又像怕惊了自己,小心翼翼说道,“谢六爷赏座儿。主子委我来瞧瞧,六爷有什么事儿,缺什么东西,只管告诉我,我准能一字不拉回奏给万岁爷。”
傅恒干咽了一下,喉结动着:说道:“我梦见主子了,主子身体好,我真欢喜。代我给主子再请个安”王廉欠身说道:“是六爷放心,这回我替六爷请安,赶明个六爷康复了,请安见面的日子有着:呢!”傅恒不答这个话茬儿,自顾接着:说道:“一件事是,西北驻军事权要统一,一个天山大营,一个蒙古察哈尔驻军,一个西安大营驻军,还有准葛尔驻军、哈密驻军过去各有统帅,兆惠海兰察虽是有名战将,只是在内地和云贵川声望高,没有掌握过这大局面。阿桂在军机掌总,原是阿桂去前线最好,可主子身边万万不能没有阿桂——这个话要紧——阿桂不能久在前线,无论兆惠还是海兰察,主子要给他权,各路人马、粮秣供应都调得动,升降黜杀有权,权出于一才成——要知道和卓的事和准葛尔的事是连着:的,西北通着:外国,又信的伊斯兰,这个仗不是容易打的”
说着,他便喘息,王廉趁他休息,便在椅上复述他的话,也亏他好记性,一句一顿,竟说得一字不拉一字不多。傅恒满意地透一口气,接着:说道:“和卓人崇信伊斯兰教,人民善良、团结,比汉人干净,一人有事八方援助。一味军事痛剿不是上策,要剿抚并用。内地回民更要安抚防着:内外串连,不妨由五爷出面,修一下牛街礼拜寺要知道,天下回民是一家就是和卓部,霍集占兄弟也并不全然一心。不服我天朝法统,自外于朝廷的,想立什么伊斯兰汗国的要剿,其余平民要抚、要宣布朝廷的德音——这是军事上的事,求主子体察留意。”
待王廉复述了,傅恒徐徐又道:“吏治上的事遗折里头已经写了,有两条补遗的。一是刑狱,要守住秋决这一关,万不敢杀错了人;二是钱粮,要守好春秋两季,防着:急征暴敛,防着:八月十五主佃算账时民事究端;三是乡试、会试科取人才,主考官遴选极要紧。这话刘统勋在世时候我们反复谈过,什么时候人命官司也婪取贿赂、秋季粮仓上场胥吏挤榨得人过不得;什么时候公开贿卖试卷、人才竞进路子堵了,人才就会流向盗贼,就到出大事的时候了”
王廉听着:听着,立刻觉得不安了。棠儿在一边也皱眉头,这些话都由太监转奏乾隆,无论如何也是不妥当的。王廉嚅动一下嘴唇,刚说了句“中堂太劳乏,这么要紧的话,待精神好些,当面——”没说完,见棠儿摆手,便止住了。棠儿对傅恒道:“王公公是奉旨来看看你,这些军国大事代奏着:不合规例。我在你遗折里再添补个夹片,细细地你再斟酌,奏上去更好。王公公只要回去代你请圣安,就说还有遗物夹片奏上来就成,这么着:可好!”
“是我糊涂了糊涂了”傅恒蓦然憬悟了一下,竟张开眼看了看王廉,略带失望地又闭上,“我是梦见主子,想说这些话王廉去奏只会给他招麻烦给赏王廉银子。且请去回旨吧”
第536章 赴丧府和刨掣琛≌俳鸬钋忝芍觯ǎ�
王廉出了傅府,心头才轻松下来,他明白,傅恒已是到了弥留关头,心里若明若暗,把自己当成了哪个王公大臣,才娓娓陈说自己的政见。真的由自己“代奏”,傅恒是三天两天就去的人。倒霉的自是他王廉而已!棠儿只叫请安回旨,顿时解脱了他,想着:还要去尹继善府给兆惠、海兰察传旨,便不再留茶,忙忙地打马径奔鲜花深处胡同北口的尹府。
尹家比傅家热闹得多。王廉久不来传旨,已经几乎认不出这地方儿了。一则是大雪,把尹家的门楼和一大片青堂瓦舍都混一染上了,二则南侧一带大约哪家王公贵人兴盖府邸,海子都填平了,横着:白茫茫一片大空场,原来狭窄的一条弄巷一下子变得异常开阔,整条街都变了模样。只见沿府门南墙一溜都搭起了灵棚,一道:墙全用白幔幛围了起来,旁边大轿小轿、八人抬的绿呢暖轿、二人抬的竹丝软轿排得密密麻麻拖出有半里之遥,满街都被人踩成了稀泥雪浆,家人们都披麻戴孝,有的吆喝号子从侧门往里抬“太平杠”,有的在墙外设“执事”,放引魂轿、摆椅轿,往执事架上插“曲律旗”,忙得团团转,叽里哇啦的响器中响着:深沉的倒头鼓锣闷响,官员出出进进里夹着:引丧执事人高声报唱官名的声音甚是热闹淆乱。只有八字墙外那杆四丈余高纛旗也似的“嘟噜幡”,在稀疏的雪花中迎风猎猎抖动,幡上荷叶宝盖、彩球、彩绸、流苏、飘带也在风中凄凉地飘舞,似在诉说丧主不凡的生平,也似在哀惋他红尘一瞬风华不再。见到那块竖立在府门顶上的“敕封一等侯爵府”,满汉合璧蓝底金字的匾额,王廉一下子变得踌躇了我是给兆海二人传旨的,给灵牌叩头不叩头见了尹家人怎么说话抚慰一头闯进去传了旨就走,尹家的自然不欢喜,对景儿时候就是事儿!钱,他倒是带的有,还有傅家的赏银,一则他舍不得送赙仪,二则太监给大臣送丧礼也没这规矩。正思量得不得要领,见尹府门政上老肖头头上缠着:白布吭吭咳着:出来,吩咐门上家人“还缺二十个斛食楼子,叫他们赶紧去买!”这是熟极了的人,王廉忙迎上去拉过一边,如此这般说明来意。
“你进去瞧瞧吧。”老肖头忙得有点不耐烦,指着:门洞过庭东房道,“迎送客人的事儿是我儿子肖本山管着,他那里名册上有就是来了。这会子没有坐客,来了又走了也没准儿。”说着:又忙着:指挥家人“往灵棚里送茶水!”
王廉只好自己进府,但见满府里都是官员,有的进灵堂有的打灵堂出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的,张着:眼寻同年找故旧的,递赙仪单子的,京里六部的和外任官都有,偶尔也有面熟的,叫不上名字,也不好打招呼,只缩在人堆里乱钻。乍然间听得两声梆响,瑜伽焰口唱起压倒了满府嗡嗡嘤嘤之声。笙、管、笛、九音锣、法鼓、忏钟按节起乐,铛、锅、手鼓、引磬、木鱼打着:板点,齐奏菩萨托,梵音法鼓足压尘嚣,满府立刻陷入极度的庄严、悲悯、沉浑的气氛中,领唱的和尚头戴卢帽、身披木棉袈裟,手举佛尺半咏半唱“莲池海会,弥陀如来,观音势至坐莲台,接引上金阶。大誓弘开,普愿离尘埃”
坐在仪门外灵棚里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