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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帝王系列·康雍乾-第3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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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后除请安折子勿用黄绫封面,汝系圣人后裔,不知珍惜物力耶?一滴大大的朱砂汁滴落在奏折上,雍正忙拂拭,却污了更大一片,忙在旁加注小字“此系朕所污,尔勿惊慌”接着又批:

    尔前折所奏,都中传言朕至丰台阅军,系应年羹尧之所请,不知系听何人之言?年羹尧之兄即在广东海关,岂伊所云耶?此等妄言朕意或出于舅舅之口,不过妒年之功高而已。朕岂幼冲之主,必待年羹尧之指点,又岂年羹尧强为奏陈而有是举乎?朱批谕旨孔毓徇奏折。写完,他满意地看了看,又扯过一份,却是四川巡抚王景灏的折子。因王景灏是年羹尧推荐的,他捉笔沉思了许久才写道:

    尔有否开罪年羹尧处,伊乃必欲以胡期恒代你?今胡期恒不去矣,尔可安心做事。年羹尧今来陛见,甚觉乖张,朕有许多不取处,不知其精神颓败所致,抑或功高志满而然。尔虽伊所荐,勿作依附之庸人,乃系朕所用之臣,朕非年羹尧能如何如何之主也。朱批谕旨王景灏奏折二年十一月初二。他看了看折上贴名签‘高其倬’三字赫然入目,这是年羹尧的死对头,因抽了过来,稍微思索便写:

    看陵风水事近若何?遵化既无善地,可别处走走,务期得好地而后己。又近日年羹尧奏陈数事,朕甚疑其居心不纯,大有舞智弄巧潜蓄揽权之意。思卿前所奏,甚觉愧对尔及史贻直也!补充一。写完,这才取过年羹尧的请安折,呆着脸仔细想了一阵子,挥笔疾书一通,却是草书:

    前折谓朕“战胜不骄、功成不满”甚实。然朕实无心作不骄不满之念,出于至诚,惟天可表。西海之事,若言朕不福大,岂有此理?但就事而言,实皆圣祖之功。自你以下,哪一个不是父皇用的人,哪一个兵不是数十年教养的兵?前当危急时,朕原存一念,即便事败,朕不肯认大过,何也?当干起原是圣祖所遗的事。今如此出于望外,好就将奇勋自己认起来?实实而愧心惭之至!尔等此一番努力,据理而言,皆朕之功臣,据情而言,凡实心用命效力者,皆朕之恩人也!尔等不敢听受,但朕实居如此心,作如此想。朕之私庆者,真正造化大福人则可矣,惟以手加额,将此心对越上帝,以祈始终成全,自己亦时时警惕不移此志耳。�又,三月奏进,尔所代拟陆宣公奏议之序,请旨颁发,朕得暇好好写来赏你,定不得日期——览尔此奏,比是什么更欢喜,这才是,即此一片真诚,必感上苍之永佑。凡百就是这样对朕,朕再不肯好而不知其恶。少有不合朕意处,自然说给你,放心。补充二。写完一抬头,见高无庸站在面前,便问:“是图里琛来了么?叫进来。”说罢便起身趿了鞋,在地下散步。

    图里琛已换了一等侍卫服色,浑身鲜亮,显得格外精神,进来见雍正正踱着步子想事,没敢惊动,悄没声跪了殿角。雍正看了他一眼,凝望着院外的潇潇风雨,许久才道:“不要说谢恩的话了。朕有差使给你。”

    “扎!”

    “隆科多舅舅财产多得没处放了。”雍正带着阴寒的微笑,徐徐说道,“叫人看看,都挪移到哪里了,弄清之后,请旨查抄!”

    “扎!”

第310章 忧烹狗将军生异心 惊谜札钦差遭毒手() 
隆科多家被抄,很快就传到了年羹尧军中。对这个虽然资历深却没有实际战功和功绩的上书房大臣,年羹尧历来打心里不服。初接任大将军一职时还曾递过一个密折,说:“隆科多乃一极平常人。”就此,雍正整整写了三千字的朱批给他,解说隆科多的好处,过去“不但卿,即朕亦不深知,实为圣祖为朕留一砥柱之臣,与尔并为社稷干城”。皇帝这样屈心降志,年羹尧不能不买账,于是进京呈送贡物,时不时地也给隆带些礼物,两个人渐渐才有了交往。今春,年羹尧的二儿子年熙病重,雍正又要了年熙的生庚八字,让高其倬看了,说年羹尧命中不该有这个儿子。恰隆科多膝下无子,雍正灵机一动,命年熙过继给隆科多冲克此劫,“隆科多无子而有子,年羹尧有子而无子”,二人竟成了干亲家文献丛编第六辑,年羹尧奏折朱批。外边看二人是“将相和”了,但年羹尧自知,这是强捏就的,因此,前头雍正朱批“舅舅今辞去九门提督一职,朕并未露一点,连风也不曾吹,是他自己的主意”雍正朱谕第十二函,年羹尧便知隆科多已失宠,尽自如此,他毫不关痛痒,只是想,如能把上书房大臣名义加在“大将军”号上,也许并非办不到的吧?

    然而这毕竟是雍正登极以来处分最大的机枢之臣,按隆科多的宠眷,其实还在自己之上,说抄就抄了,他不能没有兔死狐悲之感,同时,也隐隐觉得风头不对,究竟哪里不对,一时自己也想不清楚。接到邸报怔了半晌,叫过桑成鼎,蹙着眉说道:“连日没睡好,头疼。今儿不要衙参了。你去前头叫将军们散了,派人请汪先生和九爷过来说说话儿。”

    “是,老奴才这就办。”桑成鼎苍苍白发丝丝颤动,略带艰难地躬了一下身子,说道:“不过刘墨林参议今儿去了岳将军大营,说过还要过来拜见,他来了见不见?”年羹尧笑道:“这帖膏药可真够粘的。岳东美大营离这里几十里,要来也是黄昏时了。等来了再说罢!”说着,便听外头脚步橐橐,汪景祺汪景祺,见本卷第二十三、二十四回。雍正二年五月作读书堂西征随笔,有非议康熙雍正诗句。当年羹尧青海大捷时,作功臣不可为,说功臣无论怎样做人,都难免被君主杀害。年羹尧家被抄时,雍正见到此书,朱批“悖谬狂乱,至于此极。”年的一大罪状,即知而不报。汪景祺以“大不敬”罪处斩,并祸及家人。呵呵笑着进来,说道:“大将军哪里不爽?晚生略通医道,可为您看看脉,一味贴膏药可不济事。”一边说,一边把当日从兰州转过来的文书放在年羹尧的案头。

    汪景祺调来书办已年余,不但文牍极熟、办事迅速,而且腹笥盈库,应答如响,虽然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闲时常陪年羹尧,帮办军务之余阔谈古今,已成年羹尧一日不可或缺的智囊。见他进来,年羹尧忙命军士沏茶让座说道:“心里闷极,身上也不爽,正要请先生过来谈谈。”因将邸报递过来让汪景祺看,自己便去拆阅北京转过来的奏折批复。这个邸报汪景祺在允处已经看过,已是胸有成竹,他接过来,一边把玩,一边突兀说道:

    “下一个就是大将军。”

    “什么?”年羹尧手一颤,密封匣子也没打开便停住了。

    “我说,”汪景祺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一动不动,已是没了笑容,不经意地将邸报甩在案上,“皇上疑大将军疑得重了。原准备先拿八爷开刀的,现已掉转了刀,要取大将军的首级了!”

    年羹尧全身一震,仿佛不认识似的,下死眼盯着汪景祺,喑哑着嗓子道:“我与皇上骨肉亲情,生死君臣,又刚立功,皇上有什么疑我处?”汪景祺毫无惧色,盯着年羹尧凶光四射的目光,良久,扑哧一笑道:“亏大将军以儒将自许,天家父子兄弟之间尚无骨肉亲情,何况将军?隆科多与皇上骨肉情分如何,及不及您呢?当先帝晏驾之时,内有诸王虎视眈眈觊觎帝位,外有强敌重兵压境,隆科多一念之异,皇帝便不是当今,这托孤之重,拥主之功比大将军的‘勋名’如何?将军自思,有没有岳飞之忠?有没有韩信之功?有没有永乐叔侄的骨肉情份呢?古谣所谓‘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且不容’,您没有读过么?”年羹尧颊上肌肉迅速抽动了几下,口气中带着极大的威压,问道:“谁指使你来说这个话的?你是什么人?”

    “这个么,是我。”门外允的声气说道,说着一挑帘进来,撩起袍角便坐了年羹尧对面,眯缝着眼,略带挑衅地望着惊异的年羹尧:“大将军危在旦夕,势如累卵之急。我不能不请汪先生把话挑明了。一句话,救你,救我大清社稷!”

    年羹尧目光游移不定,看看允,再看看汪景祺,突然纵声狂笑,倏地收住,狞声道:“九贝勒,你忠于皇上,我敬你是‘九爷’;你不忠皇上,我视你是允!莫忘了,我不是寻常提督将军,乃是持黄节秉天子剑的专阃大将军!”

    “唯其如此,越发令人可虑。”允不动声色徐徐说道,“你藏弓烹狗之危近在眉睫,我唇亡齿寒之虞继之即来。不救你亡,我也难以图存。所以,有今日一席谈。”

    年羹尧哼了一声,“噌”地从靴页子里抽出一份黄绫封面的折子甩了过去:“你们看花了眼,吃错了药!这是几天前才接到的朱批谕旨,不妨看看皇上与我何等情分。即死,我让你们没有怨尤。”允接过看了看,转手递给汪景祺,无所谓地一笑,说道:“原来你不会读文章!雍正如此响的一个耳光,竟认作是亲近!”汪景祺看着也笑了,说道:“大将军当局者迷。这篇批语粗看去亲,仔细看去疏,推敲起来令人不寒而栗!”“是么?”年羹尧被二人的镇定慑住了,略为迟疑地接过了折子,反复审视。

    “听九爷教给你,你跟了四爷几十年,仍不懂你的四爷!”允嘿然一笑,“哗”地打开了折扇,又一折一折折拢来,挑着眉头说道:“这个朱批三重意思,西海大捷是皇上‘福大’;西海大捷是‘自你以下’将士用命之功;西海大捷之功你‘好就将奇勋自己认起来’?因此,你不可动‘贪’念,你的‘不合朕意’处,少不得要一一告诉你——将军自细想想,未去北京前,朱批里有这些露头藏尾的话么?”

    年羹尧目光熠然一闪,随即冷笑道:“幸亏你没福当皇上。不然,天下臣子死无噍类了!这些话有的是调侃,有的是慰勉,有的是至情亲爱随笔戏语,拿这份折子危言耸听,九爷未免异想天开。”说罢又是一哂。

    “把刚接到的那份朱批拿给年大将军!”允突兀说道。“什么?”年羹尧不禁一怔,诧异间,汪景祺又递过一份请安折子,年羹尧展开看时,两行血淋淋的朱红草字赫然在目:

    年羹尧果系纯臣乎?“纯”之一字朕未许也!尔有何见谈,据实奏来密勿六月下浣。这大概是根据雍正在湖广总督杨宗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奏折上的朱批改写的。原为“年羹尧何如人也?就尔所知,据实奏闻。‘纯’之一字可许之乎?否也!密之。”

    这是再熟悉不过的笔体了,没有一笔有矫饰痕迹,断然不是假造!年羹尧心中不禁一阵狂跳,见折子上姓名糊了,便用手去抠,允一把抢了回来,嘿嘿笑道:“——使不得!别人也有身家性命!要还不信实——把王景灏的那份抄本给大将军!”

    年羹尧此时已经呆了,傻子一样接过一张素笺,看了看,失神地丢落在地下:王景灏与云贵总督蔡密相往来,书信里说自己许多坏话,因此才密奏雍正王景灏在任草菅人命,请着胡期恒来代,这事除了在郑州露风声胡期恒要调任外,出于一人之手入于一人之目。凭谁假造不出这样的密谕!他的脸色又青又白,梦游人一样在书房地下转来转去,喃喃讷讷说着:“这不会这怎么会呢?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汪景祺咬着牙笑道,“和隆科多被抄一样真!您犯了皇上三大忌,不速自为大祸顷刻即到!”

    年羹尧目光迷惘,还没有从震惊和恐惧中清醒过来,只是自语:“三大忌?三大忌”允在旁大声道:“年亮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身为大将乃作此态!你打起精神来听!”年羹尧这才回过神来,颓然落座,苦笑道:“这比晴天霹雳还要惊人!我是失态了,愿先生有以教我——这里先谢罪了。”他到底是年羹尧,瞬间,雷霆击懵了他,旋即又恢复了镇静和威严。

    “挟不赏之高功,这是一忌。雍正即位内外忧患危机四伏,你这一战为他稳住了大局稳住了人心。他要借你的力量去压服八爷和群臣不满之心,所以不能不赏你,举酬勋之典,受殊爵之荣,位极人臣,威拟王侯,他再拿不出可赏你的东西了。

    “但你挟震主之威,不懂韬略。不但不逊功让主,反而居功自傲意气洋洋。郭子仪是何等功臣?以酒色自晦,谨保首领以死;徐达退隐中山王府一政不参,难免蒸鹅之赐!你呢?黄缰紫骝凯旋入京,王公以下郊迎数十里,你居然受之不疑!皇帝在丰台令将军解甲,不得你一将令,无一人从命,换了你是皇帝,你容得么?

    “猜忌之主,性本庸怯。他要整顿吏治,你却处处插手,亮工将军,你掣了皇上的肘!这是第三忌。平心想想,你选了多少官?外省的事你干预了多少?本来你不干政,他也要拿你,何况你处处插手?皇帝原意是借你的力压制廉亲王,处置八爷党后再解你的兵权。但现在看来,他觉得你比八爷更可怕,恐惧你与八爷党联手造乱,所以要先清除你了!”汪景祺滔滔不绝,句句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到此戛然收住,书房里一片寂静!年羹尧用颤抖的手,托着渗出汗珠的脑门,许久才吃力地说道:“我有些处是不检点,兴许是弄错了什么事,但我没有二心。必是这样的,不知哪里错了,惹了圣怒”“你算了吧,痴迷大将军!”允揶揄地一笑,“你有我领教我四哥的多?自打大捷之后,先是宝亲王弘历,后是潦倒书生刘墨林,你这大营里有一天少了朝廷监视你的人?就是原来的侍卫,也是在这里盯着你,不过被你降服了就是!”

    年羹尧呆呆地望着外边,七月的青海天气已经很凉,胡杨叶子开始凋落,空旷的大校场上西风卷着砂石,时而掠空而过,时而盘起一个个旋风互相追逐、合并,偶然一阵风挟着砂扑上来,打得大玻璃窗一片细碎的声响。门前一株柳树,是他来青海驻节头一天亲手栽的,已有茶杯粗细,仿佛不堪蹂躏似的摆动着腰肢婆娑起舞。年羹尧的心境像这天气一样荒寒。和一个时辰前相比,如同猛地堕进狂涛无边的海水里,只是漫漫无际的海天,见不到岸,连个歇力的礁岛也寻觅不得收回目光,眼前这两个人既熟悉又陌生,他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又似恍若隔世。许久,他把头深深地埋在两臂间,发出像呻吟又像叹息的呜咽“我该怎么办?”

    “八爷很知道你的苦楚。”允一举收伏了骄横不可一世的年羹尧,心中喜不自胜,却是脸带忧容,温声说道,“时势造英雄,英雄也能造时势,你不必作出此英雄气短之叹。我来军中已经二年,仔细审量,十四爷人心尚在,部旧尚在,十四爷无辜蒙冤,三军不服!若能迎十四爷回营主持,拥主而立,将军以得胜之师高张义帜,天下敢不景然而从。朝内八爷执掌旗务,会议诸王废无道而迎有道,示古事正可以不血刃而取。造此局面,你大将军才真的是龙骧虎啸震铄古今的伟男子、大丈夫!”年羹尧忧心如煎,低头思忖良久,摇头道:“皇上是我恩主,无论怎样,现在,没指我叛臣,我这样作逆,天下人视我乱臣贼子,这怎么使得?”允哂道:“世人但以成败论英雄,亮工未免胶柱鼓瑟。”

    汪景祺见年羹尧只是摇头不语,知道没有击中要害,因不言声起身,至案前援笔写了几个字,道:“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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