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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此刻,即便她被绫缎遮了眼,他也依旧猜得透她的心思。
双臂忍不住轻轻颤抖着,司空堇宥强忍着心底巨大的悲痛与强烈的冲动,转身离开了。
他的身形落寞且孤寂,一步一颤地穿行在山林中,脑中不时回想着过往的种种,只觉心头钝痛无比。
近两日来,黎夕妤总是有些心神不宁。
她总觉身边似乎多了些什么,却又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见。
仅仅只是感觉,那渺茫又微妙的感觉。
尤其是方才,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了,似有一只手牵引着她的心扉,竟令她心生悸动。
她忍不住去问辛子阑,却被告知周遭没有任何人。
她稍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觉得失落极了。
自从陌央出现后,她的心事明显加重了,很多时候她忍不住向辛子阑打听外界的事。
可辛子阑回应她的,永远是这样一句话:“关于外界之事,我也并不能知晓。小妤你如今只管安心养伤,待眼睛治好后,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如此,黎夕妤便也唯有压下那颗躁动的心,静心养病。
“子阑,”她又开了口,问道,“近日来,怎么极少见到陌央啊?它去了何处?”
辛子阑的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却暗自长叹。
他自然不能直言陌央此刻正与竺商君待在一处,便道,“怕是腿上的伤还未好利索,它就忍不住去外面肆意奔跑了。”
黎夕妤听信了辛子阑的解释,心底却有些怅惘。
她再没了先前那般的好兴致,便缓缓站起身,“子阑,我有些乏了,想回屋睡会儿。”
说罢,不待辛子阑回应,她便已然转身,向屋内走去。
在这山林中住了两月之余,她已全然熟悉了屋里屋外的路况,故而走得颇为顺畅。
辛子阑站起身,并未追上黎夕妤,只是站在原地凝望着她的背影,神色有些复杂。
黎夕妤这一觉睡醒时,已到了黄昏时分。
她觉得有些口渴,便轻轻唤了两声,“子阑子阑”
并无人回应,她感受不到辛子阑的存在。
“兴许,是去捕猎了。”她如此想着。
便独自起身下了床,向一旁的木桌走去。
她知晓,在木桌之上,放置着一只茶杯与一只茶壶。
她到得桌边,伸手探向桌面,却忽然触及一股炽热!
她被这炽热所烫,连忙收回了手臂,却也因此不慎将其推至木桌边缘。
“砰!”
下一刻,瓷器碎裂的声响直直传进耳中。
有水花四溅,溅在她的衣角,令她觉得滚烫无比。
她眉头微蹙,于慌乱中蹲下身,伸手探向地面,欲将碎裂的瓷片拾起。
“嘶”却突然,手指生出一阵刺痛,她被那瓷片割破了指尖。
她连忙收回手,察觉到有鲜血溢出,一滴滴地落在地面。
她突然便有些慌张,不知这伤口是深是浅。
她仅仅犹豫了片刻,便以衣角擦拭着鲜血。
片刻后,她的动作突然顿住,手指停在半空中,竟轻轻颤抖着。
一颗心不安且狂乱地跳动着,她将受了伤的手指凑至鼻前,嗅了嗅。
“小妤,你怎么了!”辛子阑的声音在这时响起,随后便听他冲进了屋中。
不出片刻,辛子阑到得她身侧,瞧见碎了一地的瓷片后,他双眉一拧,连忙俯身,欲将黎夕妤扶起。
可他的指尖尚未能触及她的衣襟,便生生停住。
只因为,他瞧见她颤抖的双肩,感受得到来自于她的浓浓悲苦。
辛子阑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生出,他连忙自她身侧蹲下。
瞧见她指尖的鲜血后,他立即伸手,抓住了她的掌心。
随后,他自衣角撕扯下一块布料,正要替她包扎时,却听她开了口,问,“子阑,方才被我打碎的这只碗中,里面盛了何物?好烫。”
“是我为你煎好的汤药,还未转凉,自然会烫些。”辛子阑不假思索,立即便回。
可他话音刚落,黎夕妤的手臂便猛地一颤。
他连忙去看她的面容,却只瞧见了悲痛与无助。
“小妤,究竟出了何事?”辛子阑的一颗心也随之揪起,眼中透着怜惜与不安。
“我”黎夕妤出了声,肩头却颤抖地愈发剧烈,“子阑,我我的嗅觉,消失了”
此言一出,辛子阑蓦然瞪大了眼。
他有些不敢置信,连忙伸手探上黎夕妤的脉搏。
可他反反复复诊了数次,却并未发觉任何异样。
“小妤,你的脉象平稳,一切都很正常。”辛子阑双眉紧锁。
突有两行泪水自那洁白的绫缎下流过,黎夕妤的话语中含带着哭腔,“难怪这些时日,我总觉得周遭的气味都淡了很多,想不到”
辛子阑的眉头越拧越紧,此刻黎夕妤的模样令他觉得挫败至极。
这也是一生中头一次,他开始质疑自己的医术。
为何?为何他诊不出半点异样?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小妤她怎会突然失去了嗅觉?
脸上的泪水很快干涸,留下浅浅的印记。
黎夕妤的心已沉至谷底,此番突然失去了嗅觉,与当初失去了光明相比,并未逊色几分。
只因她天生嗅觉敏锐,这么些年来,嗅觉始终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可是如今老天爷却偏生连这也要剥夺
她抽回了手臂,缓缓站起身。
辛子阑能够知晓她此刻的悲痛,为了令她心中好受些,便道,“小妤,一切都不必担忧,有我在,有我这个神医在此。无论是眼睛,还是嗅觉,都一定会恢复如常的。”
将辛子阑的话语听在耳中,黎夕妤自然听得出这其中的安抚之意,便淡淡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纵然她悲痛欲绝,又能如何?
两个多月前,若不是辛子阑及时赶到,她怕是早就没了性命。
而如今她还能好好地活着,就连眼睛也有望治好,她还有什么好怨恨的?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令她一时无法承受。
她踱步至床边,将自己摔在被窝里,再也不想开口多说一句话。
辛子阑见状,连忙走近,执起她的手掌,替她处理着指尖的伤口。
鲜血沿着他的手掌流淌,温热又滚烫。
“子阑,”突然,黎夕妤开口唤他,道,“再过三月,倘若我这双眼睛还未有所好转,你便离开此处吧。”
辛子阑的手臂一抖,险些碰到黎夕妤的伤口。
她的嗓音有些低沉,继续说着,“就在方才,我已然想得通透。左右我这一生也就如此过了,有没有眼睛,似乎也并无所谓。可是你不同,我虽不知晓你的身份来历,但也明白,像你这种医术无双的人,自然肩负着重任。在这世上的某一处地方,一定有某些事物,正等着你。”
辛子阑快速替她包扎完毕,便坐在床边,深深地凝望着她。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
可最终却停留在半空,再也无法降下半分。
他终究还是没有那个勇气,饶是再小心翼翼,也生怕惊了她。
最终,他只得轻轻握住她的手掌,道,“小妤,在一切尚未结束前,我不会离开你。若不能看着你安稳幸福,我即便是离开了,也断不会安心。”
将他的话语听在耳中,黎夕妤不作回应。
她抽回自己的手臂,侧身而卧,佯装困倦。
辛子阑无声轻叹,最后看了她一眼,便起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日里,辛子阑总会带来许多东西,凑至黎夕妤的鼻前。
可无论是何物,她都闻不见半分。
唯有每日里的惯常服药,才能令她尝得到几分苦涩
她的心境一日比一日糟糕,纵然辛子阑为她吹奏玉箫,她也再生不出最初的愉悦。
直到这一日
约莫未时,她服过药后躺在床榻上,却久久也未能入睡。
脑中闪过诸多画面,无不与过往有关。
突然,她隐约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十分轻浅,令她一时不敢判定。
却又在这不确信中,察觉到几分异样。
似乎在这间木屋里,除她之外,还有一人!
这个念头自心底升起时,她先是一惊,而后立马便坐了起来。
“子阑?”她试探性地唤着。
无人回应。
“子阑?”她又唤了一声,“是你吗?”
此番,依旧无人回应。
可心底的某种直觉,却在这时肆虐而涌。
她看不见,也闻不见,更听不见什么,然直觉告诉她:此时此刻在这屋中,一定还有一人!
既然不是辛子阑,那么
是他?
第192章 温暖()
黎夕妤的心开始狂乱地颤动着,有紧张与不安,更有期盼与渴望。
那莫名却强大的直觉,令她更加坚定了心底的猜测。
一时间,辛子阑曾与她说过的“真相”不时在耳畔回响,令她浑身一抖,忍不住开了口,“少爷?”
她试探性地唤着,声音有些颤抖,却又含着几分笃定。
司空堇宥便站在门前,他双手紧握成拳,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床榻上的女子,身形却在微微颤抖着。
已有许久,许久
他不曾听见她的声音,而她轻柔的呼唤,一声“少爷”便令他险些丢盔弃甲,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
可他十分清楚,在如今这最关键的时刻,他不能出现在她面前,更不能让她有所察觉
三日前,辛子阑曾告知他黎夕妤的嗅觉消失了。
他心中怜惜无比,时时刻刻都在挂念着她。
而今日,他的伤势已渐渐稳定,便欲连夜离开,回到蛮州。
可在临行前,他终究是没能忍住,想要来看她最后一眼。
可他如何也想不到,即便连嗅觉也失去了的黎夕妤,竟依旧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他心底酸楚极了,眼眶也逐渐变得通红,却努力压制着心底的情愫,控制好平稳的气息。
“少爷”突然,女子又开口唤他,转过身子向他的方向望来,“是你吗?”
她的双眼被一条洁白的绫缎所倾覆,她的身上亦是一身纯白,显得寂寥又凄凉。
唯有那张浅蓝色的头巾,为她这朴素淡雅的着装增添了几分生机。
“少爷,是你吗?”她重复地问着,话语分明有些急促,可口吻中的笃定之意,却被他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暗自咬牙,即便心中有再多的牵挂与不舍,他也不能继续停留。
故而,他默然转身,抬起脚,欲离开。
就在他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后方突然响起“啊”地一声惊呼。
他心头一紧,连忙转身向后望去。
只见女子的身子已脱离了床榻,她的整个上半身正以极为快速的趋势向下跌落。
看这情形,她似是想要下床,却一个不慎摔了下来!
下意识地,司空堇宥已迈开步子,快步冲了过去。
他本想赶在她坠地之前将她拉起,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黎夕妤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整个身子匍匐在地,轻轻颤抖着。
这两个多月来,她始终被辛子阑照料得很好,除却三日前不慎摔碎了瓷碗,其余时候她从不曾磕着碰着。
而此番,她直直摔在了地上,浑身的伤势免不了被牵扯。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正要挣扎着起身时,突有一双手臂扶上了她的双肩。
这双手十分有力,触碰在她肩头时,那感觉也分外熟悉。
就在她出神之际,这双强有力的手已将她扶起。
她站定在地面,刚站稳,那双手便立刻离开了。
随后,她听见一阵极其悉碎的声响,伴随着轻轻的脚步声,似要远去。
一时间,黎夕妤的脑中仅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走。
当这念头刚刚生出时,她便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形,向前冲了去。
她虽看不见,但这数月来已练得一副好听力,她能够清楚地判断出他离去的方位。
正是屋门的位置
她刚迈出没几步,便撞在了一堵肉墙之上。
因着她太急太猛,故而撞得有些痛。
她察觉到身前的人微微一颤,似有加快步伐尽早离开的征兆。
没有任何迟疑,黎夕妤已张开双臂,将前方的男子紧紧环抱。
她自身后将他抱住,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与触感,一如许久以前,他将她送往瀚国前,她不顾一切地跳下马车,冲向他自身后抱着他
这样的感觉,再熟悉不过。
身前人猛地一颤,脊背挺得僵直,却生生停下了脚步。
“少爷,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黎夕妤开口,话语中含带着几丝哭腔,“你既然来了,又为何连一句话也不与我说,便要急着走了”
她的口吻中藏着几分怨怪之意,似是在向他撒娇。
司空堇宥的身子又是剧烈地一颤,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在心底不断地告诫自己:绝不能心软,否则先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可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心智,尤其是面对黎夕妤时的心智。
“虽然,如今我眼睛瞎了,鼻子也闻不见了,可是我不会认错人!”黎夕妤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那是他日夜眷恋着的
“你就是司空堇宥,休想否认!”黎夕妤偏执且笃定地说着,口吻有些强硬,可那柔弱且带着哭腔的嗓音,却令他心疼不已。
终究,他深吸了一口气,开了口,“是我。”
“可那又如何?”他抬手,拨开腰间女子的手臂,尽量令自己的声音显得冰冷且无情,“我只是恰巧途经此处,却不想遇上了辛子阑,便想来瞧瞧看,如今的你究竟沦落至何种境地?”
他说罢,身后的女子许久也未曾回应。
就在他心痛不已,欲抬脚决然离开时,她突然便开了口。
“少爷,你很痛苦吧?”她竟如此问。
司空堇宥轻轻握起了双拳,缓缓转过身,垂眸望着她。
他的神色早已不再坚持,满目怜惜与思念,可开口说出的话语,却依旧冰冷,“哼,我有什么好痛苦的?”
“佯装对我无情无义,狠心将我抛弃,可实际上你的心里,怕是比我还要难过吧”黎夕妤的话语突然沉了下去,面上却无甚情绪,“我曾经心如死灰,尚能剃发出家可是少爷呢?你却只得拼命地伪装自己,在旁人面前展现得云淡风轻少爷,你如此这般,又怎会不痛苦?”
听着她的言辞,胸膛中的一颗心似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般,绞痛非常。
他双唇颤抖,眼眶泛了红,却仍旧以最薄弱的心智与内心翻涌不休的情意做着斗争。
“别再自作聪明了”他的嗓音中,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到的颤意,“早在数月以前,我便与你说得清楚明白,我对你早已没了”
他终究未能继续说下去,只因身前的女子已张开双臂,向他扑了来。
她扑在他的怀中,双手紧紧地揽着他的腰肢,似是拼上了全身的力道,令他险些喘不过气。
她的手臂挤压着他腰间的伤口,他虽觉得痛,可那久违的温暖,却令他不舍得将她推开。
“辛子阑都告诉我了,少爷,你还要骗我到何时?”她的眼角终有两行清泪滑落,将脸颊靠近他的心口,听着他慌乱却有力的心跳。
“我们曾一起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