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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一看着头发已经开始发白的父亲,心中忽然有了不忍,说道:“我始终都是宁家的人。”
宁小山笑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已经出嫁了。”不论平时表现的多么刚毅与冷漠,此时的他只想做一个和蔼的父亲。
“父亲,我想问你一件事。”宁一犹豫了片刻,看了眼脚下的大阵后说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宁家人的生死,还有其他八家人的生死,皆不是由我们说了算。若是那个人能够做到,那么我们只需要付出半条命就可以;若是他做不到,我们也只有接受死亡。”
“那个人……是他吗?”
“是。”
“为什么会是他?”宁一呢喃了一句,眼眶有些湿润,然后又看向了远方,目光变得坚定,说道:“本就应该是他!他本就是个盖世英雄!”
“或许他比我们更需要你。”
“他总是一个人。”宁一神色有些落寞地说道。
“那你就去陪着他好了,反正你都已经嫁给他了,怎么说都是名正言顺。”
“我可以吗?我去了,反而会成为累赘。我不去打扰或许更好一些,他的事情,他向来都很有主意,不需要别人去帮忙。”
“你去了,哪怕只是远远地眺望上一眼,也比站在这里好很多。”
宁一的神色中露出了犹豫与不自信,这样的事情她实在是有些拿不定主意。她心底算是想去,可是理智又告诉她不能去。
在百万计的人命,甚至是天下人的性命面前,两个人的儿女情长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宁一对此有着很明确的认识,她不想因为自己而打扰到王石,他有需要他去做的事情。
宁小山露出了微笑,说道:“或许他也在等着你。只是九山那里太过危险,你跟玉儿都要小心些。”
“他在等我吗?”在心中自问了一句,宁一的心头浮现出了很多的景象,回想了漫长的时间后,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父亲,女儿有愧于您,也有愧于宁家。女儿能做的,也只有祈求父亲平安,祈求宁家平安。”
“去吧,一路小心。”
宁一跟父亲对视了许久,彼此看着并未有过太多交流的至亲,心中涌现出了无数种滋味。终于,宁一在眼泪要掉下来的那一瞬间转身离开。
玉儿看了家主一眼,在心中发誓必定要保护好小姐,便转身跟上了小姐。
宁小山望着很快就成了天地一粟的两人,心中有着说不出来的滋味。他知道或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女儿,也知道女儿此去便是半步迈进了死亡,可是他没有理由去阻止,反而需要促使宁一去九山。
天下苍生,远不是一个被道貌岸然者用来诓骗世人的名词。而是作为一个人,必须要承担的一份责任。
世世代代的人,穷尽了所有努力,才有了今天的样子。一个个的人,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守护?但凡是人,便应该成为一个人!
——
荒古这片被隔绝了的土地,不论外界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都影响不了这里的生灵按照自己的法则继续生存。
混乱与鲜血交织的荒古,从来不会缺少强者的崛起。被王石所屠杀的那一代万族早已经落幕,崭新的种族正在崛起,愤怒的嘶吼声在每个角落起伏着。
熊帝驼着鱼红莲,缓缓地走在荒古中。
森森的古木只是漏下星点的光,也剩下脚踩碎叶的声音,一切都显得极为幽静。
“你真的想好了吗?”熊帝瓮声问道。
鱼红莲轻笑道:“这有什么想好不想好的,只是我必须这么做。不过,要是有选择的话,我也会选择这样做。”
“我们确实对不住你们。”
“你们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王石能够有那样一个令人叹服且敬佩的师父,实在是他的运气。”
“并不是所有人都想要这种运气。”
“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好争论的,重要的是还未发生的事情。”
“一个人的命未必就比所有人的命就轻上许多,你们都是些无辜者。”
“现在天下,还有谁是无辜者?我虽然不知道阴阳门到底想要干什么,但是需要用超出天仙境的力量才能够将其阻止,那么这事情一定严重到了极点。不管是我,还是王石,还是其他人,都不再是无辜者。”
“可惜你们都太聪明,否则还是能够瞒得过你们,也就不必这般煎熬。”
“若不是熊帝您最后露出了太多的不忍,我也是猜不出来的。‘种道神莲’跟‘仪皇之力’都在我身上,这种事情想想还真是太过幸运了,我也早就应该想到‘仪皇之力’并不属于我,是我当初进入荒古时您特意安放在我身上的。”
“李逸仙这个王八蛋太不是人了!我他妈的也不算什么好东西!”熊帝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掌,数条裂缝从地表贯穿到了地心深处,森林外的无数雀鸟惊起,四散飞离。
平生唯独做过这么一件违背了良心的事情,让熊帝都想要杀了自己。
鱼红莲笑了笑,说道:“我没有那么小气,王石也不会那么小气。”
熊帝没有再继续往前走,顿了顿,说道:“希望你们都可以活下来。”
“李逸仙前辈将计划都告诉你了吗?”
“他?这个王八蛋怎么可能都告诉我?不过我还是知道一些事情,你想听吗?”
鱼红莲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的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知道其他事情了。只是希望王石,他能够知道所有的事情,否则他不会按照他师父的意愿继续进行这一切……我们耽搁的时间不少了,还是快些赶路。”
熊帝有些默然,不再言语,只得继续前行。
走出这片森林,熊帝仰天怒吼,脚下的大地随之裂出无数条缝隙,向着荒古的深处延伸,宣示着熊帝的归来。
经历过一次死亡的熊帝,已然晋入到了地仙境,实力恐怕已然不逊色于老龙皇。
琐碎的事情并没有经历太多,熊帝在跟老龙皇进行了简短的交流后,便驮着鱼红莲走向了祖地。
厚重的石门缓缓打开,独属于史前洪荒的气息扑面而来,熊帝在门前缓缓地伏下了身子,鱼红莲走了下来,走进了黑暗之中……
老龙皇站在原地有些发怔,对于熊帝所带回的消息,他短时间也无法完全消化。纵使经历了无数次大风大浪,此时荒古外所发生的事情他也不知如何应对。
“那个阴阳门竟然要借助‘星陨’将整个人族给毁灭?为什么要这么做?杀了所有的人,又有什么用处呢?这样的消息,可靠吗?果真如此的话,我万族又该做出什么样的对策?熊帝带着那个女人回来解放‘仪皇之力’,又想作何用处?难道是为了……破天?!”
如此惊人的消息,自然产生了无数惊人的推断。可是这些事情又距离荒古太远,想再多也不会产生任何的作用。
思索了良久,老龙皇抬头望向那永恒不变的苍穹,长问道:“万族成为历史,看起来人族也将如此,只是接下来又会是何种时代?”
第二百四十七章 我亦无所欢(三)()
? 陷入深渊之中的九山,距离原本的地面有千丈的距离,除却可以一眼望到天际的地方有光亮,其他地方都是一片黑暗。然而,原本被绚丽色彩所遮挡住的苍穹,此时已经被斩碎,无疑加深了这份漆黑。
破败的禅房中唯有一豆大小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将小半间屋子照亮,远处的角落连个大致的轮廓都看不清。
房梁正在不断地抖落灰尘,像是春日被风吹散的细雨,飘飘散散;裂开的墙体跟梁木都在发出细微的呻吟,如同年迈的穷人正在逃荒,随时都有可能不堪重负地倒下。
离主盘坐在蒲团上,神色暗淡,气息也并不稳定。他看向王石,用很轻的声音说道:“你有什么问题,便问吧。”
王石站在一旁,半个身子隐藏在黑暗中,只露出轮廓,有些阴森诡异。他看了离主很久,才用平缓的语气问道:“是你杀死我师父,还是我师父让你杀死他?”
平缓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力量,缓缓地压在人的身上,犹如碾石压在麦粒上,让人不得不畏惧,不得不说出真相。王石并不是刻意如此,而是天仙境所独有的气势使得他的一切行为都具有了绝对的压迫感。
离主并没有沉思,在王石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便很平静地回答道:“是你师父让我杀死他。”
对方是否说谎,王石还是能够大致上判别出来,继而问道:“为了什么?”
“那是他最后的价值。他的人头让我可以有机会去见大司命一次。以此来验证大司命到底对事情预料到了何种地步。”
“我师父跟戏子到底认不认识?”
离主看着那隐在黑暗中的模糊面容,好似看到了一个在站在地狱与天堂边界的人,只需要一个字的力量就可以改变其位置。离主缓缓地说道:“认识。”
“那么——戏子是遵循我师父的意思,还是自己的意思?”王石的目光凝聚,像是刀锋,临在了离主的脖子上。
飘散着的灰尘变得缓慢了,甚至完全悬浮在了半空中。正在缓缓变形的墙体跟梁木也同时禁声,尽量藏在暗处不被发现。
油灯以恒定的火苗燃烧着,让光影不会产生任何的变化,不敢爆出一粒油花,生怕惊扰了这里的一切,引起注意。
这里的景象,好似成了一幅画,看一眼就足够引起人的无限遐想。
昏黄的光映照在王石的一半面容上,精心描绘出轮廓,其余的便都埋在了黑暗之中,尤其是那一双眼睛。
王石立在黑暗与光明的界限,稍微一动就可以完全进入到一方之中,彻底隐藏或者彻底显露。
离主看着那双藏在黑暗下的眼睛,仿佛在凝视着深渊,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在向着他的肩头压来,将他压成渺小的一点。平稳地呼吸了几次,离主说道:“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你师父的意思。”
噗!
油灯突然忍不住爆出了一朵油花,墙体跟梁木也都同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随即,这些细微的声音便都消失,只剩下绝对的死寂。好似在祭祀大典迎神时有人打了喷嚏,等待他的不知道将会是何种残酷的惩罚。
离主凝视着深渊,知道深渊也在凝视着自己。在深渊面前,离主的身影正在不断地缩小再缩小,最后连一粒米的大小都不到。
现在的离主,不过是剩下了一口气而已,根本无法跟踏入到了天仙境的王石相比。哪怕是离主全盛,也未必能够赢得了现在的王石。
忽然,王石向前走了一步,整个人完全显露在了灯光之下。然而在离主看来,王石整个人都踏入到了黑暗之中,黑暗中的地狱随之欢腾而起。
嘴角上露出了一抹笑容,王石饶有兴趣地说道:“如此说来,一切都是李逸仙安排好了的。只是当他死后,这项计划就由你跟戏子来继续完成?”
“正是如此。”
王石继续向前走了一步,嘴角上的笑容更盛,语气轻松地问道:“还有谁也参与其中?”
“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人太多,就不会成功。”
“在我之前,可否还有人当过试验品?”
“你是第七个。前面那六个被选中的人,都卡死在了最后一个关卡,你是唯一一个成功的。”
“如若李逸仙不死,是否就该由他来杀死我。”
“正是。”
王石来到了离主的面前,俯下身子,几乎要跟离主面贴着面。他盯着对方的眼睛,说道:“如果你们失败了,又该如何?”
面对着山岳般的压力,离主并没有退缩,反而微笑着反问道:“你觉得,我们失败了吗?”
人在凝视着深渊,深渊也同时在凝视着人。
王石嘴角上的笑容达到了最大,显得无比妖邪,他直起了身子,仔细却又很随意地用桌子上的针将油灯挑得更明亮,说道:“我很想听听你们的事情。”
离主好似早已经预料到一般,闭上了双眼,让脑海中杂乱的影子都排好序列,重拾起一件件往事,然后睁开了眼睛。
——
对于眼前这个小女人的决定,没有任何一位阴阳主敢发出反对的声音。
除却离主,六十二位阴阳主加起来,能够抵得上坤主吗?每一位阴阳主都清楚地知道答案,所以他们唯有闭上嘴。哪怕耽搁了天启,他们也无权发言。
坤主背负着双手,抬头望着天际,那双眼睛中饱含着着桀骜与冷漠,好似凌驾于所有的东西之上,让苍穹这个巨兽都轻微地颤抖起来。
离主最后一剑,按理来说应该是必败无疑的,可是他却胜了。若非离主力竭,坤主都有可能受伤。
“难道是因为那把剑吗?”
那是这个世上唯一打败过离主的人——李逸仙的剑。
李逸仙一开始是用剑的,而且他并不是在离开剑仙一族后就立刻放弃了用剑,实际上他在用剑一途上已经到达了巅峰,直到后来才开始用刀,不过他并没有在用刀上达到极致。
离主最后去了李逸仙的墓地,不仅仅是为了最后祭拜他的好友一次,也是为了拿那把剑。当然,这是戏子告诉他可以击败坤主的方法。
每个剑客,用自己的佩剑才会最强,离主拿了李逸仙的剑自然没有变强,甚至实力都有所减弱,但是他最后一剑赢了坤主。
脏纸上的黑点不会引人注意,白字上的黑点却会格外引人注意。未曾有过失败的坤主,自然对仅有的一次失败刻骨铭心。这个世上的事情都无法让坤主在意,唯有李逸仙她不得不在意。
当离主斩出李逸仙的剑招,坤主的心绪就发生了变化,她的脑海中不得不浮现出了曾经战败时的景象。
不过,最后她还是靠着强横的仙力击败了离主。倘若两者实力相当时,坤主是没有可能赢的。
所以坤主现在在思考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心乱,她想不明白这个的问题,难道自己真的太在意当年的那次战败了吗?
至于留给王石足够的时间,那只是她权限内的事情。“天启”何时开启,并不取决于任何人,只取决于大司命。而大司命留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来处理这些微不足道的琐事,她有权决定一切。
眼中的桀骜跟冷漠未曾衰减半分,坤主好似踩在苍穹的头上,仰望着更高的东西,却是在思索着最小的事情。
——
千里寒色。未曾有任何的变化。
即便这片天地崩裂,都不会影响到这里的景象。
阴寒的黑色铺成了底色,用冷僻的青色与暗绿色装点着景物,描绘出了这千里的景象,寒得让任何生灵都无法在这里生存。
几千年来,能够踏足到这里的人寥寥可数,在最近的百年之中,更是罕有人来过。
大司命,已经有很久都没有出过这里,她甚至都未曾从那片宫殿中走出过。然而她能够看到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天下间发生的事情,只要她想看,都可以看到。
已是深夜。
苍穹上没有星与月,只有永恒的黑暗。
大司命赤脚踏在冰凉的高台,微微抬头向上望去,神色永远都不会变,因为这个世上并没有可以让她情绪有波动的事情。
“烟火”这两个字,绝对不可能沾到大司命一丝边缘。作为天地孕育出来的最高杰作,天地都不敢去触碰这个完美的人。
其实,大司命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