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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佐摆了摆手,示意一下李默群和毕忠良,用有些蹩脚的中文说道:“李主任,毕处长,诸位行动处的同仁,苏三省弃暗投明,给了军统上海区致命的一击。接下来我们76号的任务是紧密配合梅机关,欢迎军统投诚人员,歼灭顽固不化分子。对于拒不投降的中共地下组织人员和国民党军统成员,只有一个字:杀!现在让我们为苏三省苏队长再次鼓掌。欢迎苏队长加入76号。”
会议室内自然再次响起了掌声。掌声中,苏三省的神情控制不住地趾高气扬起来。毕忠良冷着脸拍了几下手,李默群则暗暗地观察着毕忠良和苏三省的表情。这一切全都落入了陈深的眼中,他的手也在机械地鼓掌,心里的算盘也跟着拨动起来。
影佐不会在上海站多待,授奖之后就离开了。送走影佐以后,陈深跟着毕忠良回了办公室。关上房门,陈深观察着毕忠良的脸色,一屁股坐上他的桌子不服气地问:“我说老毕,立了这么大功,凭什么影佐这小日本只奖了苏三省一个?我们就没有点奖金什么的?
毕忠良冷着脸翻手里的文件,“有,不过你那份还不够填你先前亏空了的。”
陈深凑近他打量,肯定地说:“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毕忠良啪的一声扔掉手里的文件,一声长叹,在椅子上坐下,“行动处的能人越来越多,树大招风。”
陈深询问:“你是怕李默群不高兴?”
毕忠良冷笑一声说:“他一不高兴,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他安了一个唐山海在行动处还不够,还非把苏三省和曾树也安在我这儿。”
陈深哼哼两声,“苏三省未必是李默群的人吧?说不定是影佐的人。”
毕忠良摇头,“我倒不担心影佐。这几天晚上,李默群每晚都把苏三省叫去喝酒。哪个新来的受过这抬举?这不是拉拢羽翼、安插心腹是什么?”
陈深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想想都替你累。还是像我这样省心,混口饭吃,谁也不招惹。”
毕忠良伸手拽了拽衣领,他似乎从未像此时这般烦躁。他瞟了一眼陈深说:“你以为我不想混饭吃?去他娘的功名,老子也就只想多挣几个钱,守好家里那一亩三分地。问题是我要不卖力把活干好了,人家更有借口针对我,影佐那东洋王八也不会放过我,到时候只怕是想混口饭也难。”
陈深笑得吊儿郎当,“那就上别的地方混去,咱们也不是没换过码头。”毕忠良靠向椅背,点了点陈深,“这话也就是关起门来你跟我说说,出了这门,你给我悠着点。”
陈深不在乎地耸耸肩,朝门那边努了努嘴说:“门关着呢,咱接着说。你想奔哪儿去?”
毕忠良沉吟片刻说:“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汪精卫这点小门面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到时候谁给饭吃,就奔谁去。”
陈深问:“你杀了军统那么多人,重庆还能要你?”
毕忠良斜眼看着陈深,反问说:“你说呢?”
陈深手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说:“我觉得会要,因为他们更怕你投共产党。”
毕忠良笑了,“其实吧,现如今这汪精卫政府里,从上到下谁他妈又有什么真正的信仰?生存才是唯一信仰。钱才不会背叛你。我吧,就想多攒点钱,要是你嫂子身子能好些,再生个孩子,我就带上她们出国去。这一锅的乱仗,什么国民党、共产党,谁爱打谁打去!”
当初的陈深何尝不是这样想的。他若成功救下沈秋霞,成功带走皮皮,现如今一家人定是过着温馨的小日子。可是沈秋霞死了,皮皮依旧只能待在猛将堂孤儿院,他甚至无法跟皮皮相认,无法告诉皮皮真相。所以他此时此刻只能继续在这狼窝里,戴着自己都不知还要戴到什么时候的面具,过着一日又一日。
毕忠良给苏三省安排了办公室,室内的东西全部是新添置的。阿强、阿达等汪伪特工正小心翼翼地将沙发搬进去,曾树则站在一旁指挥着阿强把东西放置好。苏三省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有着抑制不住的得意,这个时候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废物了。他是行动处三队的队长,有头有脸,他终于混出点儿人样了。
待到所有办公用具放置完毕后,曾树走到苏三省面前问:“三省,你看这布置还满意吗?”
苏三省喝了一大口茶水,环顾四周,点了点头说:“布置还是满意的。”他略微停顿,将视线移到曾树的脸上,看着他继续说,“但你对我的称呼,我觉得不太满意。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叫你曾区长。三年了,风水轮流转,曾树先生,我希望以后能听到你叫我苏队长。”
这已经不是曾树第一次看到苏三省这种小人的嘴脸了,所以他直接弯下腰,对苏三省恭敬地说:“是,苏队长。”
苏三省大笑后,跷起二郎腿,将脚伸到曾树的眼下,笑笑说:“我的皮鞋好像脏了。”
这一刻曾树感受到了从未受过的屈辱,他强迫自己忍着气,对苏三省说:“一会儿上街,我找人给苏队长擦皮鞋。”
苏三省抬高自己的皮鞋,冷冷地注视着曾树,“我可不想等那么久,要不用你的衣服擦吧。”
两人对视许久。最后曾树不得不蹲下身来,用自己的衣服下摆擦拭干净苏三省的皮鞋。苏三省得意地看着曾树垂下的头顶,笑了,“我忍了很多年。上头不给我扶正,却把你派到上海来了。是戴老板害了你!”
曾树忍气吞声,紧抿着唇望着眼前的皮鞋,目光中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恨意。
兔死狗烹。这一场上海军统分区的灭顶之灾对于苏三省来说,至此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而此时的唐山海正坐在马尔赛的咖啡馆里,跟军统上海分区的最后一名同僚陶大春做最后的交接。
陶大春神色惨淡地再三确定,“全都投降了?”
唐山海点了点头,语气里全是抑制不住的痛苦,“都怪我,一直没机会送出消息。”
陶大春知道唐山海此时的心情只会比他更加难受,直面结果永远要比接受结果难得多。他说:“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和碧城是最重要的。你们绝不能暴露。要怪就怪苏三省,告诉我苏三省的行踪,我要立刻杀了这个叛徒。”
唐山海坚定地摇头,“你必须马上离开,如今上海区受此重创,当务之急就是要与重庆取得联系,尽快重建上海分区。锄奸之事,来日方长。”
陶大春咬牙,“可我一刻也不想等。”
想到同僚的背叛以及牺牲掉的飓风队队员,他恨不得马上取了苏三省的性命。唐山海可以深切地体会到陶大春此时的心情,就如他每次看见苏三省都恨不得断其筋,碎其骨,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唐山海对陶大春说:“我又何尝不是?可是苏三省刚刚投靠76号,此时行动格外谨慎,出入都有诸多随从。我们未必有机会下手。你还是先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陶大春在座位上犹豫很久,虽然咽不下这口气,却也知道唐山海说的才是最正确的办法。陶大春是被唐山海一路驾车送到郊外的,就在一处隐蔽得很好的地方。陈深已经倚在一辆汽车旁等候多时了,他的手里还握着一瓶常喝的格瓦斯汽水。陶大春看了一眼陈深,又望向唐山海。
“陈队长现在是我们的朋友。”唐山海说。
第91章()
陶大春没有任何犹豫地向陈深伸出了手,“谢谢你,陈深同志。”
陈深看着陶大春伸出的手,呆了一小会才伸出手去与之相握,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笑说:“其实那天我十分不想放过你。要是没记错的话,你是差点要过我命的。”
陶大春大笑,“陈深同志,不打不相识。欠你的这份情,我陶大春记着了。”
陈深也被陶大春的豪气所感染,拍着他的肩头对唐山海说:“看来秋后还可以收账,这生意倒也可以做的。”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笑了。唐山海与陶大春拥抱后,陶大春上了另外一辆车绝尘而去。陈深与唐山海并肩而立,一同望着绝尘而去的汽车。陈深伸手拍了拍唐山海的肩,“黄历上说,今日宜宴客庆祝,唐兄要不要跟我一起喝一杯?”
唐山海惨然一笑,“有什么可值得庆祝的吗?”
不该死的都死了,该死的还好好地活着。他们这一次,几乎是全军覆没。
陈深看着此时的唐山海,就好像看到亲眼见到沈秋霞死去时的自己。他不是一个适合长久沉浸在悲伤中的人,此时也不想看着唐山海如当时的自己一般。所以他笑着说:“既然一切已经是最坏的了,那以后应该不会更坏。这难道不值得庆祝吗?”唐山海也笑了,“照这么说,我确实应该回家开瓶红酒,感谢陈队长这段时间的鼎力相助。”
陈深吊儿郎当地喝了一口格瓦斯,“如果我说我喜欢用格瓦斯配烧鸡,不知道会不会扫了唐兄的雅兴?”
唐山海大笑,言语中意有所指,“那我们就各喝各的。既能同志,当然也能求同存异。”
陈深一本正经地点头,“同志真是个好称谓,只怕我没有唐兄的鸿鹄之志。”
唐山海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陈深,“那敢问陈兄志在何方?”
陈深反问:“随波逐流的人哪有资格谈志向?”
唐山海盯着陈深慢条斯理地说:“陈兄,其实我觉得你才是一个最高明的间谍。”
陈深心中一震,但他很快用平静而巧妙的答案转移了话题。他对唐山海说:“党国培养我们,原本都想让我们做间谍的。结果我这个特训班老师当成了汉奸,徐碧城这个最差劲的学生倒成了间谍。”
唐山海笑笑,没有再说什么。郊外狭长的公路上,两边行道树林立,两人一车静静地站立着,人影被拉得很长,远远看去仿佛是一副宁静却剑拔弩张的画卷。不知道是否会一直宁静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被打破。
苏三省苏队长此时当是志得意满之时,这厢毕忠良刚给他安排好了办公室,另一头李默群就给他租了一处房子。阿强将他带到住所,语气十分客气,交了钥匙之后就离去了。短短几日时间,苏三省接连从身份、地位以及住所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神情多少有些怔忪。他站在院中好一会儿,正打算推门进去之际,院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妇人正站在院门内望着他笑。
“姐?”苏三省大喜,几步冲到她的近前,“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苏翠兰摸着弟弟的头发,神情也很激动,“昨天早上有位军爷来村里了,说三省你当官啦,要接我来享福。我当然立马就跟来了。”
苏三省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劲儿地点头,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想不到李主任这么快就派人把你接来了!这么快,真好,来我这儿当然是享福的。”
苏翠兰看着弟弟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脸说:“先进屋再说吧。”
屋内很干净,摆设也是全新的,桌上已经放了几盘做好的小菜。苏翠兰拉着苏三省进来,嘴上絮絮叨叨地说:“迷迷糊糊坐了一晚上的车,军爷跟我说,下车啦,我就到了这儿。我看屋里有些菜,就做了一些等你回来”
苏翠兰是乡间妇人,一个人过得久了,见到亲人总改不了没完没了地絮叨。打量着房间里崭新的陈设,苏翠兰重重地叹了口气说:“自打你姐夫和孩子被鬼子杀了之后,我就跟棵空心菜似的,不知道该干啥了。只有想起你的时候,才觉得我还得活着。”
苏三省听到此话,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扒饭的筷子也逐渐慢了下来。苏翠兰说:“我得看着你打鬼子,替我男人和孩子报仇。我得看着你娶上了媳妇,看咱苏家有后。”说到这里,苏翠兰突然抬头问苏三省,“你现在当多大官了?告诉姐,回头姐回去了,也好跟乡亲们显摆显摆。”
苏三省有些急躁。他当然不愿意跟自己的姐姐解释现在的身份,不想说,也不愿意说,扒进嘴里的几口饭也味同嚼蜡了。待到苏翠兰吃完,发现她嘴巴一开一合地又要再问,他连忙推她出屋。
屋内终于归入平静,苏三省揉着发疼的脑袋将自己扔在铺好的大床上。苏翠兰的到来并不是一场意外,苏三省心里明白得很,天下没有白食的宴席,尤其这食的还是汪伪行动处李默群的一杯羹。
次日苏三省起了个大早,天还未大亮就疾步走向汪伪76号特工总特的大门。门楣上“天下为公”四个字在还显昏暗的晨色里明明暗暗,门口几名黑衣特工手牵狼狗四下张望着。这些狼狗吐着舌头,露出里面狼一样的獠牙,像是对所有的事物都虎视耽耽。
苏三省走进李默群的办公室,先是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诚恳地说:“李主任,想不到您这么快就把家姐接来了,三省真是受宠若惊,太感谢您了。”
李默群也不退让,笑着受了他这一躬,“让人替我做事,当然要先解除人家的后顾之忧。戴笠那套斩尽杀绝的办法,我还是知道的。”
一提到戴笠,苏三省不由就是一阵心慌,“对,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就怕重庆那边的人拿我没办法,去找我家人的麻烦。现在我什么都不担心了。”
李默群点头,“好好干。毕忠良这个人也就是邀功本事大,但他对汪先生的忠心嘛,就不好说了。”
苏三省听出李默群似有排挤毕忠良的意思,但因不敢确定对方是试探还是认真而不敢接腔。李默群接着说:“共党的‘麻雀’还没找到,现在军统又跑出来一个‘熟地黄’。”
苏三省沉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内奸不除,恐有大患。”
李默群意味深长地看着苏三省,“嗯,这个你最有心得了。”
苏三省心知李默群是在说自己,脸上烧得通红,只能硬着脖子躬身说:“三省愿赴汤蹈火,报答主任的知遇之恩。”
李默群看着苏三省说:“我怀疑这‘麻雀’和‘熟地黄’就在毕忠良的行动处里。”
苏三省神色一凛,连忙问:“主任需要三省怎么做?”
李默群垂下眼帘,意有所指地说:“如果这两个人真藏在行动处里,那毕忠良就是在包庇他们,他就是同犯。”
苏三省立即捕捉到李默群话里的意思,内心想过无数种想法,最后肯定李默群是想借机除掉毕忠良。
入夜之后的上海滩总是比它白日的样子要静谧许多,没那么多穿梭于街上的篷布军车,也没那么多令人胆战心惊的特务眼线。关起唐家公寓的大门,唐山海和徐碧城坐到桌前,听着收音机内传来的女声,唱的正是周旋的月圆花好,嗓音绵软而悠长。
徐碧城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已经是晚上九点十分了。她忽然说:“过点了,不会有消息了。”
唐山海看着墙上的时钟,语气悠长,“曾树一投降,连密码本都被破译了,现在组织不给我们发任何消息,反而是最安全的。”
徐碧城亦点头,“那老陶什么时候才能从重庆回来?”
唐山海沉吟片刻说:“应该快了,他走了也有二十来天了,组织上应该是在调派人手重建上海区各分站,没有人手,就算他回来也做不成事。再等等吧。”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徐碧城显得有些焦虑,在这场没有硝烟没有冲锋号角的战场上,一次次的无能为力,总是让她质疑自己留下来的意义。
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