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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张面具后熟悉的眸子。
当对上我的眼睛时,他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道神色复杂的光,但立刻转瞬即逝,急忙上前来俯身看着我:“你醒了。”
我看着他,还没开口,他已经伸手抱起我绵软的身子靠在床头,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我。
短短的两天时间,却好像经历了许多年才会发生的沧海桑田,两个人再次相对时,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苍然,我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也看得出来他有很多话想要对我说,可我没想到的是,他开口的第一句却是:“玉玺拿到了吗?”
“哐啷”一声,大风一下子把窗户吹开,打在窗框上发出一声巨响,冰冷的雨丝立刻飘了进来洒在我的脸上,寒气让我瑟缩了一下。
他转身去关上了窗户,回来看着我蜷缩的样子,急忙俯下身握着我的手:“冷吗?”
冰冷的指尖被他握在掌心,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可我却还是觉得冷,甚至越来越冷,他似乎也感觉到什么不对劲,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一下子被推开了,只见玉穗儿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一脸惊恐不定的表情。
他眉头一皱:“玉穗儿,你越来越没规矩了。”
玉穗儿急忙跪下道:“奴婢知罪了,可是——皇上,皇上,出事了。”
“什么事?”
玉穗儿脸色惨白的道:“您,您的母后——”
母后?!
我一下子呆住了,眼前的凌少扬似乎也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翻身下了床,跌跌撞撞的朝外面跑去,他们急忙跟在后面,一路上那些宫女太监看着我的样子,都像是见了鬼一样,纷纷退开,但我已经完全顾不得这些,很快便跑到了永和宫。
永和宫的大门口已经围满了人,这个时候一看到我,他们立刻跪倒在地,而我一眼就看到洞开的大门里,那一幕令我终生难忘的场景。
一道白绫,悬在梁上,一个修长而僵硬的身体被吊在下面。
那是——我的母后!
又是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我的脑子嗡了一声,一下子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感觉不到,好像周围的一切都突然远离了我,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还有那句悬梁的尸体,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每一次跳动就是一次煎熬,可怎么也到不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在叫我,那双熟悉的手扶着我的肩膀,但我轻轻的伸手推开了他,慢慢的一步一步走了进去,一直走到了那尸体的下面。
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几乎和一身白衣,和那索命的白绫融为一体,可她的脸却很安详,好像并没有死,只是短暂的睡了一觉,看着她的样子,原本以为不会再流泪的眼睛又一次被泪水浸透,我颤抖的伸出手抓着她的衣袖,轻轻的摇晃——
“母后……”
母后,你睁开眼睛,你看看我……
我是你的女儿,我也是你的骨肉,为什么你从来就不肯看我,从来就不关心我,难道在你的眼里,我真的比不上他们,连让你付出一点关心的资格都没有吗?
“母后……母后……”
我越摇晃她的衣袖,泪水流淌得越多,凌少扬急忙上前来抓住我的手腕制住我濒临疯狂的动作:“行思,不要这样——”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从母后的衣袖里落了下来,飘飘悠悠的落到地上。
是一张白绢。
上面有一些红红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用鲜血写成了四个大字——
饲女如狼!
一看到这四个字,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饲女如狼?
我慢慢的俯下身捡起那白绢,鲜血写成的字那么红,红得好像一团火,刺得我眼中一阵痛,我慢慢的抬起头看着那张平静的安详的脸——这就是你留给世人最后的话?这就是你在生命的尽头,对你的女儿的评价?
饲女如狼。
呵呵,哈哈哈哈——我一下子大笑了起来,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疯狂的奔涌,笑得几乎快要窒息,站在一旁的凌少扬一见此情景,急忙伸手扶住我,大声道:“行思!”
我看出了他眼中的恐惧,好像害怕我要发疯一般,可是有什么好怕的呢?这原本就是一个疯狂的世界,这原本就是一个疯子的天下,如果我真的发疯了,是不是就不会痛,也不会再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疯狂的笑声终于在我耳边慢慢的停息了,我扶着他抱着我的手,气喘吁吁,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一下子跪倒在地。
“行思!”他急忙蹲下身想要扶起我,却被我轻轻的拨开了他的手,我咬着牙跪直了身子,朝着母后轻轻的俯身,叩拜,泪水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立刻变冷了,整个永和宫好像变成了冰天雪地,在这里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丝温暖,将来,也不会再有。
磕完三个头,我抓着他的手慢慢的站起身,对着身后的玉穗儿道:“以国礼厚葬。”
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的冲出了永和宫。
饲女如狼,这是母后留在世上的最后遗言,也是这四个字,断绝了我和轩辕氏最后的亲缘。
堂堂一国皇后被自己的女儿逼宫软禁,最终悬梁而死,死前留下的又是这样四个字,这留给后人的遐想太多了,甚至于许多年后,南方反对我的士绅写下那些轰轰烈烈的檄文时,都不会忘记这如钢刀一般的四个字。
第229章 暴毙(大结局)()
那天之后,我在望云殿呆了两天。
也许是他吩咐下去,这两天里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清水和食物都定时放在门口,除了青风时而拂过窗外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整个望云殿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我在这样的坟墓里,曾经过了八年,而今天,我下定决心要真正的走出来。
推开大门的时候,玉穗儿他们已经在外面候着了,看见我自己走出来,全都松了口气,急忙围上来服侍我,等到沐浴净身之后,我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长裙,对着铜镜梳理湿漉漉的长发,一边梳一边问道:“他呢?”
平日里我有什么事,他总是在我身边,可今天我出来这么久了,却没见他的身影。
玉穗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俯身道:“在御书房。几位大人昨日从召业赶来,正在商议国事。”
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梳起来。
过了一会儿终于梳洗完毕,我便起身走了出去,这个时候正是七月初,天气最炎热,也是御花园里风景最好的时候,两旁都是一片姹紫嫣红,让人目不暇接,我从树荫下慢慢的往前走去,不一会儿便到了御书房外。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沉沉的一声:“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这个声音那么暗哑,给人的感觉倒像是炎热夏天里突然袭来的一阵冷风,我一下子停下了脚步,只听门窗紧闭的书房内传来了几个人犹豫的声音:“可是——”
“我说了,不必再议。”
话音刚落,大门就打开了,他正要往外走,猝不及防的与我目光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站在他身后的正是韦玉声一干人等,一看见我他们的脸上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急忙上前来跪拜道:“臣等拜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我走上前:“这些日子朕心情不佳,各位爱卿都辛苦了。”
“谢皇上。”
“你们从召业赶过来,也是舟车劳顿,好好的休息休息吧。”我挥了挥手,那些人便识趣的退下,他看了他们一眼,便走到我面前来:“好些了吗?”
“没事了。”
他虽然看着我,可那漆黑的目光却显得有些闪烁,好像想要躲避什么,我只看在眼里,轻轻道:“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好吗?”
“哪儿?”
“今天是七夕,外面会有灯会和乞巧,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他一下子愣住了。
轩辕皇后虽然以国礼厚葬,但我并没有让全国为其斋戒茹素,甚至没有任何的悼念,所以老百姓的宴乐婚嫁也不受影响,今天是七夕,按照惯例河边甚至还会有灯会,可我知道他为什么会吃惊。
就算我再与母后不睦,也不应该有心情去玩乐;就算我有心情玩乐,不应该是与他同往。
可我偏偏站在他面前,很平静的招了招手:“走吧。”
河畔的确有花灯会,也的确有许多人都出来过七夕,还有一些平日里藏在深闺的女子们,一轮圆月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倒映在护城河里反射出湛湛月华,大战过后的许多情绪都在这样的夜色慢慢的消散了。
我和他并肩慢慢的走在河堤上。
刚开始我们还在人群中看着周围的风景,我为了不被人认出来面上戴了一张轻纱倒还不怎么显眼,但身边这个人身材颀长气度不凡,却又带着一张冰冷的银面具,未免有些引人注意,在周围那些诧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我们也只得离开人群,到安静的河堤上散步。
不一会儿人越来越多,有些人开始到河边放河灯,一盏盏精致的河灯顺着河水朝下游缓缓流去,烛光冉冉倒映在河中,恍惚间只觉得眼前像是星河落入了人间,美得那么迷蒙。
我出神的看着,过了好一会儿那个暗哑的声音在耳边轻轻道:“喜欢吗?”
“嗯。”
然后身边便没有了声息,我回头的时候只看到他的背影挤进了人群,低下头淡淡的一笑,这时就听见旁边一堆人一边放河灯一边的说着什么——
“真想不到,咱们轩辕国的皇后没了,居然一点声息没有,就这么给葬了,这可是哪一国都没有的事啊。”
“何止这一件?哪一国有过女儿逼杀母亲的事?这可是天地难容的,若真的厚葬,她有那个脸出来吗?”
“这种人,禽兽不如,有什么做不出来了?”
“嘘,小声些,别让人听见。”
眼看着那几个人转身要上河堤,我急忙低下头走到一边石桥旁的柳树下,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就看见他满眼焦急神色的走过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没有回答,只看着他两手空空的样子:“……”
他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我立刻猜到,可能是刚刚看到我不在原地,担心我出了什么事,所以河灯也被扔了,我淡淡的笑了笑,道:“再去买一个吧。”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更加凝重,像是看着一个戴了面具的陌生的我一样,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朝那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走去。
大战之后,人们的确需要一些东西来缓解那恐怖而压抑的情绪,这一次的花灯会并不算繁华,但格外的热闹,大街的两旁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琉璃灯,走马灯,精致的河灯,看得人目不暇接,这样的胜景几乎让人忘记了,孟京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也许,没有什么是可以让人永远铭记的,爱也罢,恨也罢。
我走到一个买河灯的商铺前,拿起一盏河灯看了看,那是一盏荷花灯,做得十分精致,淡淡的粉色花瓣显得晶莹剔透,让我爱不释手,我回头道:“这个不错吧。”
可一回头,却发现人不在我身后。
想起刚刚我走过来的时候,正好有一股人流挤过来,还差点把我弄倒,难道是在那个时候把我们冲散的?我这样一想,急忙转身回去找他,可刚刚一转身,就感觉到不对劲。
这些年来我也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也经历了不少,警惕性比常人高出许多,立刻一眼就看出人群中有几个突兀的身影,似乎是在朝我靠近,可我一转身,那些身影又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一街的花灯晃晃悠悠的,月亮被突起的云遮住了。
我站在一个胡同口,看着汹涌的人潮慢慢的散去,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另一头拼命的挤了过来,终于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双肩:“你在这儿!”
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一样,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你——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只是没想到今天人这么多,刚刚买的花灯都被挤坏了。”
说完低头看着手里那盏荷花灯,花瓣都残破了一些,他也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看天色:“太晚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我想了想,道:“你陪我去放河灯吧,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人。放了河灯,我们再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
人潮很快散去了,大街上只剩下一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花灯,还有我们两个孤零零的人,从刚刚的盛极到现在的寂寥,似乎只是眨眼之间,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然后便陪着我走到了河边,那里面已经有不少上游漂下来的河灯,烛光倒映在河面上,显得格外迷人,我轻轻的蹲下点燃了那盏已经有些残破的河灯,轻轻的放到了河面上,水声潺潺,那河灯晃晃悠悠的顺着水流往下漂去。
“你知道吗,”我看着满眼的波光粼粼,轻声道:“人们说,孟京的这条河是会流到天上去的,如果有亲人去世,在这条河里放河灯,就会把自己想要说的话传递给他。”
背后那个人的呼吸紧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道:“你,想告诉他什么?”
“我想请他原谅我。”
“原谅?原谅你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呆呆的看着那盏属于我的河灯慢慢的消失在了长河的尽头,也许已经流到了天上,将我的话带给了那个人,然后我站起身朝着身后的微微一笑:“没什么,我们回去了吧。”
说完,我便往回走,他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远远的看着我的背影,那目光中也融入了漫天的星斗,只是更深,更沉。
战争总是让时间过得很慢,因为每一刻都很难熬,有无数的鲜血在奔流,有无数的惨呼响彻长空,有无数的人在拼杀,有无数的人在诅咒。
等到战事结束,时间就过得很快了。
占领了轩辕国全境之后,我通过各地的指挥使颁布命令,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从白虎、轩辕到青龙,全部采取了统一的度量衡,所有的旗语,钱币,包括税赋等都有官家制定统一颁布,这期间自然也遭到了一些阻力,但总的来说收效不错。
而与此同时,迁都的事也在筹划当中,常安的宫殿经过几个月的修筑大体完工,孟京和召业宫中一些重要的文献文稿也运往了新的都城。
可是,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我一直没有办,就是登基。
轩辕皇后已死,可轩辕国的玉玺却下落不明,我迟迟没有登基,颁布的法令也是青龙国的法令,对于轩辕国人来说,终究是名不顺言不正,施行中的一些困难也由此而生。
这天在朝堂上,我已经被大臣们逼问得再无回旋之地,等终于回到宫中的时候,才感觉背上都是冷汗,便自己脱下了长袍,刚刚要换上一条薄衫,门一下子被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乍一看到我,也愣住了。
我不慌不忙的将逶迤于地的长衫慢慢的拉起,遮住了****的后背,然后回头看着他:“什么事?”
他轻咳了一声,像是想要掩盖什么,但声音还是有些异样,走进来道:“我听说,你在安排秋猎。”
“嗯。”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