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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下一度-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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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佑说,这残了的小子小心一点,如果让我撞见他就一把捏死他。“那你知不知道他住哪里叫什么名字?”“当然知道。”“那还不去捏他?”“我只想按他一顿,反正她死了。”“你干嘛来这里?”“想过一会儿平静的日子,让自己的心境平静如水。”于是,我们商定小画铺的名字就叫如水画轩。5如水画轩开张的第一天,引来一大批古镇的居民。他们几乎把这小房子踏破。几个那天 晚上看大佑作画的老太也来了,说要看看这小伙子画的图的价钱,结果一看就吓跑了。大佐 说,这价已经算低的了,这几天是薄利多销。半天下来,来参观访问的人无数,交易额一分 没有。只有一个从新镇区跑来的装修房子的人说要买些油画回去,大佑显得非常热情,后来 那人嫌太贵,说还不如去南清买,浴缸那么大一张才卖一百多,还镶框的。大佑说,那个人 既然能用浴缸来形容画的大小,那艺术鉴赏力也算是完了。如水画轩第一天生意不振,还保持着童子之身。第二天,连来店里逛逛的人都快没了。 大佑开始为生计发愁,我也是。我开始拼命赶字数。6后来小镇的冬天降临了。冬天,小镇上的居民很少出来,只有在正午一些老人会搬个小 矮凳晒太阳。指望他们买画是希望渺茫的。上个月,大佑一共卖出四幅画,除去镜框的钱赚了一百五。交完房租和税,算下来亏了 上千。我开始身心散漫,天天泡在旧屋里,烘个热水袋继续写。我真怀疑这么写下去能和刘 震云的书比长短。这时,我已经体会够了小镇生活的平静,开始觉得无聊和发闷。我已不忍 去大佑的店里看生急状况。每次去,大佑总是说,你小子总算来给这个如水画轩增添生机来 了?我基本上每次去都会带一两幅画去柳永弄的旧屋,还要在街上招摇一下,以说明如水画 轩还是欣欣向荣的。然后,第二天大佑再做贼一样抱回去。我说,大佑还是我帮你送回去吧。 大佑说,这个千万不可,让人看见以为你是来退货的。天气越来越冷,我已经握不住笔。大佑还是一早就起床,说声誉是最重要的,他就不相 信这么好的东西会没人喜欢。7转机出现在开春的时候。镇政府邀请了十几位省里的文化名人免费来小镇一日游。这些 人大到省作协的副主席——是借了奥迪去接的,由于较远,在宾馆的套房里已经住了一晚。 小到县里的文联理事——是用长安奥拓去接的。早上九点,这些文人汇合去游古镇,游了一 个钟头去吃饭,吃了饭后再去游。下午游到大佑的如水画轩,没说大佑的水平怎么样,只是 说大佑有眼光,将来游人发现这一宝地后肯定生意兴隆,然后买了近十幅画。大佑做成一笔 大生意,请我下馆子。8然后,就是那些文人在一些报纸上发表文章说小镇如何漂亮、如何宁静。想要一种平静 如水的生活,就快快来小镇,只要坐车至…… 9我当时很为小镇高兴。是金子总是要发光的。然而我不明白金子的悲哀就在于它会发光。 如果它不发光,就不会有人把它抬去打打造造。自从小镇活烟发光以后,开始迎来了一批一 批的游人。我起初认为,能来这小镇的人都是要乞一万宁静的文人,不料最先赶来的却是商 人。我看到最多的竟是这般景像,一个老而不掉牙的老板搂着一个花枝乱颤的小板,边走边 淫笑。进镇区的车越来越高级,街上常有手机乱叫,老板们当街乱吼。满以为大佑的画铺生意会越来越好,可是情况依然是入不敷出。开始是大佑满怀热情, 要画遍这个小镇的角角落落,后来是只坐在店里对画发呆。一个搞艺术的人,最怕现实与理 想差别太大。小镇的游人果然开始如织了。这时我的一稿完成。我始终抱着一天千字的严谨态度。大 佑开始有点不平静,时常用手猛敲桌子,以肉体痛苦排遣内心痛苦。我说你别,到时把桌子 搞坏了,肉体和内心一起痛苦。而我也开始对这种日子极度不满,小镇的宁静已经毁了,那我还在这里干什么。更加痛 苦的是,我的书稿——结构竟然如此之差,一个人物写到后来,居然消失不见了,连自己都 忘了。当我重拾起这个人物时,又发现捡了个废物,他对情节发展毫无推动。大佑的抽象画也越来越差,具体表现在一个老大妈居然声称自己看明白了。大佐说不可 能,我的抽象画连凡·高都看不明白。为什么?我问。因为我也看不明白。10再过了穷苦的一个月后,小镇迎来了一个电视台的一档休闲旅游节目的采访。漂亮的女 主持和大佑聊得很快乐。大佑问她,你最喜欢什么?女主持说,最喜欢她的心上人开一辆吉普带她在村庄小路上兜风,时速要过一百,风在 耳边……大佑默默听她说完,然后手放进上衣内侧口袋。我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以为他要掏身 怀的暗器自杀。不料大佑摸出一包烟。我的印象里,大佑是不抽烟的。11晚上,大佑问我说想不想跟他去上海?“去干嘛?”“揍人一顿。”“算了,那小子已经残了。”“不能放过他。这一年我就想揍他一顿。” “还没平静?”“应该不平静的时候就不应该平静。”“算了吧。”“一定要去接。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心愿。”“你的心愿还够容易实现的。”“小子,问你去不去。”“万一出点什么岔子……”“不会,我出手不重,我只这么一个愿望。”“事情都过去了,这不是有点趁人之危而且欺侮残疾人…·”“不欺侮。我都憋这么久了。”大佑吼道,“你去不去?”“去去去,要不谁帮你收尸。”12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从小镇到上海有四五个小时的车程。我的梦境里一直重复 着这么一个镜头——大佑见到那男的后在口袋里掏啊掏啊的,突然摸出一把小刀,扔给那男 的,说老子来讨债了,我们决斗。那男的说,你别看不起残疾人,想当年和你女朋友幽会时 我也是一表人才,现在虽然差了点,但好歹还有半表人才。你给我一把小刀,你赤手空拳算 是看不起我还是怎么着。大佑说谁说我看不起你了,然后又摸啊摸啊摸出一把大刀。那男的一看自己手里的小刀 还没大刀的桶长,吓得直呼英雄。大佑说迟了,然后一道白光闪过。镜头对向白墙,一道喷溅而出的血迹洒在上面。一阵妖风吹过。两个人都在自摸看看有没有伤。大佑说,你中了我的剑锋,看这不都喷血了。那男的说笑话,老干喷没喷难道自己不晓得。我现在胃口倍儿棒,吃饭信儿香,怕是你 自己吐的吧。然后两人僵立,风拂动他们的头发。突然一个人影倒下。大佑忙冲过去,跪倒在死人面前,大哭道:“我俩同甘共苦十余月,你小说还没出版就 去了,我是无心谋杀啊——”那男人说:“所谓红颜薄命——”于是两人跳在一起,手牵手说:“为了世界和平,不要再争了,我们要团结友爱共同促 进,为一个已死的女孩争执不值得——海可枯石可烂山可崩地可裂我们手牵着手……”于是我从地上跳起来说:“你们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大佑一拍我的肩膀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护送唐僧西天取经……”醒来已是一身冷汗。《大话西游》看多了,没办法。我把这个梦告诉大佑,大佑说不会,只是去揍一顿而已。13时值正午,我们终于到了上海。一下子进入闹市,我非常不习惯。我问,大佑你知不知 道那王八蛋地址。大佑说当然认得,在番禹路,离这很近,走过去只要两个多钟头。我说,大佑你到时已经打不动他了 。14我和大佑敲响了那扇神秘之门。大佑的手有些抖。想他快要完成*人生第一大心愿难免激 动。门里传来一个声音,问谁呀。大佑说是抄水表的。为了完成夙愿不得不暂时委屈一下自己。“进来吧,没锁。”“好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大佑一脚踹开门。那人背对我们正在写东西,连头也没抬,说“我怎么知道”。大佑说,“转过脸,让我揍你一拳。”披头散发的男人说,“我知道你是谁了。真对不起,全是我的错。”然后一手定住轮椅的 左轮,一手用力拉右轮,正面对着我们。“老刘,你不是去了内蒙古吗?”我惊呼。15老刘昂起头,那张脸已经不是当年勇闯厕所的脸。一道极深的类似刀疤愈合印从鼻子延 伸到脸颊。大佑一拳掠过,老刘脸一侧,差点没给揍得从轮椅上掉下来。大佑摸完后问我:“原来 你们认识?”我说,同学。“你有没有认错人?老刘这个人——”我本想给老刘辩解几句,不过想想 这种事情只有老刘做得出来。只是老刘改变太大,要换成四年前,他肯定会和大佑打得不可 开交,然后说不定就有梦里那幕了。 我说,老刘你这次犯了大错。然后拖住大佑说算了,你已经梦想成真了,现在回去吧。 老刘一副颓废样,只字不语。16回到小镇天已近黄昏,夕阳把小镇染得有点血腥味。大佑再支起画架作画,我躲在旧屋里看书。17大佑的如水画轩依旧生意不振。大佑决定把它关掉后去北京闯几年。 我的书也已经定稿,它离巨著相差甚远。波音过去,都要一天一夜。我的最大愿望就是 它能出版,然后去上海找个编辑部混日子。18我决定后天走。大佑可能迟一点。傍晚我在柳永弄外闲逛,突然看见一个委琐的身影在夕阳下用力地让残疾车上坡。在坡 上,我叫住老刘。老刘一点不表示吃惊,说“我就料到你会在这种地方。那个人呢?”他已经走了,上北京了。我扯一个谎,免得吓得老刘摇车就跑。 “那小子生日是不是10月4日?”“你怎么知道?”“1995年10月4日,我从北京开车回来,已经七点多,离上海市区还有个把小时的车 程。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在路边招手——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就停下了车。女孩手里有卷画, 说今天是她男朋友的生日,她一早就在周庄写生,男朋友最喜欢小镇。回来转车时,发现已 经太晚了,没车了。在陌生女孩面前当然炫耀车技。在交会车时,对面的远光灯太炫眼,速 度太快……事实就是这样,现在我来看江南的小镇,从报纸上看到,说这里很安静……” 这里已经不安静。然而,老刘的语气却平静如水,如死水,如结了冰的死水。早已离开。在这儿已经两年了。这两年里,我才知道做个混混多么容易。昨天梦里还有我初次进这 个学校时的失落,那时连见了校门口的牌子都会冒冷汗,想自己再怎么着也不会进这样一所蹩脚的学校,可真真切切地,那块牌子就在我面前。想我初中时有事没事就往文学社辅导 老师那里窜,和他探讨文学,后来他念我对文学一片痴心,就收我为徒。还有我一篇作文发 表在作文报上,这事使我在学校里名声四起。人家见面就叫我作家,我还真飘飘然以为自己 是个作家,在练习本上写个大名都舍不得,想万一哪个老师有心机把这签名给藏起来,以后 那老师不就发了。我的作家梦一发不可收拾,想出书,想入作协,获个什么茅盾文学奖、牛 顿文学奖什么的。平日逛书店时一报大名,人家服务员吓得口吐白沫涕泪横飞。之后我写了 三四十篇作文,一篇也没能发表。我知道哲人管那叫人生的冬天、可我那冬天也未免太漫长 了点。新进的学校里没人看作文报。昨天我梦醒时翻了一个声势浩大的身,不料下铺还没有去 西伯利亚,应该正在蒙古和俄国的边境那地方,被我一折腾立马回了中国,破口大骂。这一 骂使得我们寝室大多数人都回国了。于是,我们讨论班里哪个女孩最好最够女孩。我又记起我第一次睡在这里听他们谈话时我想那些人多俗啊,然后一个人打手电看果戈 理的文章。就是我翻身时骂我的下铺猛男,那天发现我在看书,便爬到我的床上。我以为来 了个志同道合的,不想他开门见山问是不是黄书。后来我竟然会和他们谈得很快乐,甚至觉得以前的我多么虚伪,真以为自己要献身文学 似的。王蒙不是告诉咱别往文学这道上挤,当然想减肥的不妨可以去挤挤。成名我是不想了, 至于成家,那也要看哪个女孩子乐意了。所以说嘛,要先成名,人家女孩才会拼命想在你身 上沾光,这样又能成家了。我无名无家,只有身上一件永远不变的破衣服。不过也有例外的,比如猛男,成名倒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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