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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钦,你有钱吗?”我听到从我嘶哑的嗓子里,突兀地问出第一句话。
他的表情一下子僵持在那里,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我张口会这样问他。他有些窘迫地摇了摇头,“我……平时没有零花钱。”
他挠着头,非常尴尬地看着我。
“我很饿。”我失望地说。
在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竟然也会用这种十分虚弱的声调说话,我记得很多次,当我跟着苏郁参与某一些群架时,弱势的一方到了后来总是会用这种声调求饶。曾经有一个女生,因为在一次打架中伤到了我们一个朋友的左眼而被苏郁那一群人逮住,他们把她的双手绑起来,扬言要办了她,她就是用那种虚弱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断地哀求着。
“那,那你跟我回家吧,我家有吃的。”谢天谢地,他没有多问起因。
我点点头,有些感激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跟在一个人的身后走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就那样踩着他的影子低头数着脚步。那是一段并没有多远的路程,他小心翼翼地带着路,时不时回头看看我是否能够跟上,我们一路相对无言竟然也没有半分尴尬,仿佛事先说好的默契,他一句也没有多问。
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经历那样漫长的挨饿,毕竟多少年他们即使争吵,家中也会有一些可以即食的食物,我早已习惯了漠然地将吃的抱回房间里,独自一人解决掉它们。
我才发现原来饿肚子的感觉是那样难受,好像胃要从肚子里破裂开来,我急需要用一些东西将它填上,才能阻止它的翻涌。我捂着肚子,难受地紧紧跟着李念钦,希望他能够走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我想象着他从冰箱里递给我好吃的各种罐头和零食的情景,吞了吞口水,加紧了脚步。
“马上就到了,我妈妈不在家,我们可以偷偷去暗阁里玩。”他有些开心地回过头来对我说,但他很快发现了我的状况并不是很好。
“唐林孤,你要不要紧?”他停下来,慌张地看着我。我的额头上不断滚出大颗的汗珠,脸色刷成惨白色。我摇摇头,咬了牙继续往前走。
他一把抓住我,本就虚弱的我被这力道一下子拽了回来,原来极瘦的他竟然力气大得惊人。
“你别走了,我背你。”他蹲下来,示意我。
很多年后我都会想起那个夜里。那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人那样背起来。他的身上传来清新的衣服洗涤液的气息,略有些长的头发时不时扎到我的脸,那是一个很宽厚的肩膀,至少只有那么一刻我发现我竟然也可以那般放纵地依靠着谁,可以不用一个人匆忙而执拗地在最前面赶路,张牙舞爪地把皮肤插上刺,再竖起来吓走所有的人。我就在那样的一个肩膀后面,狼狈而又安宁地睡着了。
“唐林孤,醒醒,吃饭了。”
我倦怠地揉了揉眼睛,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李念钦端着一碗蛋炒饭放在沙发的桌子面前,然后他绕到我的身边坐下。
“锅里还有,我家没什么好吃的,只能给你填填肚子。”他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
而我也顾不上道谢,端起碗有些急促地吃着。
“这是你做的吗?你居然还会做饭。”我含着饭说。他点点头,有些害羞。
那天我吃完了李念钦炒的所有饭,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太饿,还是因为他做得实在是太好吃,当我捧着撑得圆滚的肚子,坐在沙发上时,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看不出来,你那么瘦,居然这么能吃。”李念钦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假装对我做出鄙夷的表情。然而此刻我却并不想与他拌嘴,我站起来,开始打量他的家。不大的屋子却很空旷,只有少得可怜的几副家具突兀地挺立在客厅,墙壁因为雨水的腐蚀浮起一块一块的气泡,泛着令人难受的黄色。而仅有的两间卧房滑稽地千差万别,一间房里整洁而明亮,二分之一的面积都用来摆放着一个硕大的书柜,那让我想起家里那间书房里陈列的由父亲收藏的数不清的书籍,那应该是李念钦的房间。然而另一间房间,我想我并不能称它为一个房间,因为除了一张双人床上留着一小块能够容身的空地外,其余的地方都扔满了杂乱无章的衣物,我吃惊地看着那个房间,想要在堆积着杂物的地上寻找缝隙走进去。
“唐林孤。”李念钦有些手足无措的地站在我的身后,“别进去,那是我妈的房间,她不喜欢别人进她的房里。”
我回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在那一瞬间,我似乎能够想象到他平日里生活的艰辛,他和我们不一样,我对自己说,他想必生活得太辛苦。
“幸好我妈今晚上有事出去了,不然她一定会生气的。”他笑笑,想要缓解尴尬的气氛,纵然那句话对已然凝固的冰冷气息毫无作用。他随意地甩了甩刚洗完碗的手,然后从客厅的一个柜子里有些吃力地翻拿出一把钥匙。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扬扬手中的钥匙,有些神秘地说道。
走出他家门口,我才发现他居然背着我爬了六层楼。他锁上了门,然后用那把钥匙打开了六楼通向楼顶的铁门,我紧张地跟着他,觉得那段路程如冒险一般刺激又令人兴奋,而那一截楼梯更像是通往某一个圣地的通道,他白色的衬衣在黑暗中显眼又透着光亮,像指明灯一般在前方带着路。
这里竟然还有一间小小的暗阁。整扇门上积满了灰,看上去陈旧又腐坏不堪,而门把手却是锃亮的,他扶上门把推开了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一扇小小的天窗向里传递着些许的微光,那一束光线穿过屋里无数的尘埃,笔直地打在一架漆黑的小型三角钢琴上,就像是舞台上刻意给出的追光,拖着一个形似的影子。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小小的暗阁里面竟然如此别有洞天,直到李念钦拉了拉我,往后退了一小步,示意我进去。我才恍然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李念钦,这也太神奇了,像拍电影一样儿。”我摸着那架看上去华丽而昂贵的钢琴,不可置信地惊叹。
“这琴是我爸爸的。”他合上了门,径直走到那架琴的前面,拉出琴椅,坐了上去,然后又往右边挪了挪,示意我坐下。
“你爸爸?”我像是突然猜到了什么。
“恩,他跟我妈妈分开后,就没有再回来过了。我妈平时很怕看到这架琴,连声音都不能听见,她不让我上来这里,但我还是会趁她不在的时候自己偷偷跑上来。”他面无表情地说着,就好像在述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你爸爸干嘛不带走它?”我不解。
李念钦突然沉默了,他缓缓掀开那层盖在琴键上的红布,抚摸着那些黑白相间的琴键。
“他想要离婚的时候,我妈妈是不愿意的,甚至她提出不让我爸爸带走任何东西的要求,也没能留住他,他走得时候真的什么都没带走。”
12。互诉衷肠()
“那天早上我去上学的时候他还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到我出来后,就放下报纸过来抱了抱我,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他陷入回忆里,眼神里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我哑然地看着他,轻轻问:“那,你爸爸为什么要跟你妈妈离婚啊?”
“他爱上了别的女人。”李念钦竟然微笑着,面带温和地说着,“我奶奶说,他娶我妈妈的时候,是个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落魄音乐人,我妈妈欣赏他才华横溢,不顾家人的反对一心要嫁给他,期待着有朝一日他能够飞黄腾达,甚至花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为他买下这架琴。”
“你妈妈真好,你爸爸一定很努力地赚钱想要报答她。”我由衷地说。
“我爸才不那么想。”李念钦笑了一下摇摇头,“他从未想过要收获名利。对于他来说,只要能够弹琴作曲,不论是怎样的生活他都觉得满足了。”李念钦看着那些琴键,不假思索地说“我爸爸是一个艺术家,我妈妈怎么能理解他想要的生活呢。”
“你爸爸跟你说过他想要的生活吗?”我问。
“好像是说过吧,只是也许我太小,就没能记得。”李念钦淡漠地说,“林孤,我觉得我爸爸是那种无法安定下来的人,他应该是要不断地走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遇见一个又一个的人和故事,那应该才是属于他的人生。我妈妈怎么可能理解得了呢。他们两个人,本是不同心的,又怎么能够一生同行。”
“其实我爸爸刚认识那个女孩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每一次在家里弹琴,眼里的那种神色都是他以前不会有的。有一次,我看到他的琴谱里夹了一张写了词句的便签,字迹很娟秀,一看就是女孩子的,我到现在都记得,有一句词是:唯愿同你在失散中流浪,情怀淡淡,与我相逢在他方。”
“后来他谱了曲在家里唱那首歌,那时候我才八岁,都被他感动得一塌糊涂。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候心里竟然是有些支持他的,即使我知道这样对我妈妈而言有多么不公平。”
“那你妈妈后来发现了吗?”我问。
“当然。那个女孩儿跟我爸爸保持着通信,终于还是被我妈妈截到了。那段日子,她每天都在跟我爸爸大吵哭闹,数落他忘恩负义,大骂他没有良心,然后就开始摔家里的东西,直到我爸爸被逼得夺门而去,她才会停下来,走到房间里去。他们就那样闹了一个多月,我妈妈终于闹累了,她就开始变着方法找那个女孩,甚至不惜跟踪监视我爸爸,于是有一天我爸爸回来,就带回了两份离婚协议书,我妈妈一开始死活不肯答应,但后来看到我爸爸那么坚决,大概也意识到这段婚姻已然无可挽回,就签了。只是她不允许我爸爸带走一分钱和东西,那很残忍,毕竟这么多年我爸爸也写了不少歌赚了一些钱。我想她大概是想保留最后的尊严或者是做最后的一丝挽留,我爸爸没有任何拒绝,很果断地答应,然后真的什么都没有带走地离开了家。”
“天哪,那,那后来他也没再找过你吗?”我不可置信地问。
提到这里,李念钦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他轻笑了一声,带着些许的感叹“是啊,好多年了,他也没有消息。我奶奶去世后,这世上他没有别的亲人了,我妈妈那样恨他,不愿提及他的任何事,我更是无从寻找他。”
是了,大概就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身边那个人这样陌生又熟悉。在如此短暂的时段,我似乎就完全读懂了他眼里那些化不开的落寞和孤独。就像我和他早已相识多年般,我们相对无言地坐着,听着空气里尘埃的对话,各自怀揣着难以名状的动人情绪,在那个夜里,伴随那一道有些凄清的月光,奢侈地觉得世界是那么安静。
“李念钦,你是不是有时候会觉得,亲情说到底,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我听见我的声音有着些许的颤抖。
他看着琴键,呆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除了眼睛里不断流转的略带伤心的神色。他终于只是叹了一口气,“可能只是有时候,总有一些东西让我们觉得更重要吧。”
他开始弹琴。我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看到他每一根手指有力地敲击着琴键,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弹一首完整的曲调。他终于不再是平时那般面无表情地给我的每一首歌弹着伴奏。原来他弹起琴来其实是这样动情,似乎每一丝旋律都能够卷入他的思绪里,我就那么默默地坐在他的身边,觉得整个世界都停止下来,只有他那些充斥着悲伤的和弦曲调一拍一拍地敲进我的心脏深处。
那也是我第一次听到《E小调前奏曲》。
直到很多年后,我也学会了那一首虽然篇幅短小形式简单、却内容丰富意境深刻的曲子,才渐渐能够细细体会出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他想要的人生以及梦想。
“有人说,肖邦写这首曲子的时候,是他人生最失意的一段日子。”李念钦按下最后一个和弦,“那时的他移居在西班牙的马洛卡岛上,那里糟糕的居住环境以及湿热的天气让他的肺病越来越严重,终于发展成为肺炎。”
“林孤,你也觉得他可怜吗。”他淡淡问。我看着他,等候他的下文。
“可是我却觉得那段日子是幸福的。甚至有时候我也希望能够那样,带上最爱的情人移居在一个小岛上,你知道,即使我们身边有着那么多的人,我却依然觉得无比孤独。而那个岛上,就算只有少得可怜的人,对于他而言,都不是一座孤岛。”
“对于肖邦而言,乔治?桑就是那个让岛不再是一座孤岛的人。”
我沉默着,静静地看着他,任何的话语对此时此刻昏暗幽静的氛围而言都仿佛是一种亵渎。
往后的很多次,我都会趁着李念钦的妈妈不在时从家里跑出来,和他呆在那个狭小的暗阁里。有时候他弹着不同的曲子,我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有时候他跟我一起并排坐在天窗的对面,等待着光线由强烈转为轻细,然后渐渐,黑夜降临。而我就在那样一个静得能够听见呼吸的环境里,无所顾忌地享受着由李念钦带来的、充满了忧郁沉重的感觉和情绪。时隔多年,我发现,一个人的心灵原来可以因为另一个人而潜移默化地发生着彻底的改变,又或许,那种心绪本身就是存在着,只是在某一些影响下,它就像一个被包裹起来的球体在一瞬间爆裂开来,所有不知所踪的情绪都在那个时候回归,有一刻我发觉我跟他竟然是那么近。
而往后不论过去多少年,我都依旧觉得,他似乎始终相伴我左右。
“我的天哪!唐林孤!我应该不是在做梦吧!”立晖的声音极具节奏感地响起在琴行里。我从椅子上站起身,对正走进来的立晖微微一笑。
他有些肥胖的身体竟然没有半点消瘦的趋势,依旧是一副冲动又急躁的样子,圆滚的肚子贴着衬衫,显得有些滑稽的可爱。
“我不介意给你个巴掌让你辨别真伪。”我笑着说。
“诶哟,你这小贱嘴儿真是,还跟我这杠上。”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哈哈笑着,走到苏郁的身边坐下。
我突然感到了一丝的伤感,就连往日最爱与我抬杠打闹的胖鼓手,眼神里也蒙上了岁月的心酸,这三年的缺席,就像一场无法挽回的错过,我们各自成长着,都剔除了人生里不愿回顾的片段,然后若无其事地相逢,嬉笑打闹,就像所有的事情都未曾发生过。
“其实人家林孤是想要重温一下你的肉感,你还不识趣儿。”张奕弋绕过苏郁拍了一下立晖,笑得花枝乱颤。
“哈哈,我是没瘦下来啦,但是咱们唐美人好像有些发福呀。”立晖显然来了劲儿,他赶紧接过话茬,“你这是去哪儿养的这么白白胖胖的回来了,赶紧传授一下增肥秘方给我们苏郁,你看看,这厮三年来一点儿肉没长,还是瘦的跟个猴样儿。”他提着苏郁的胳膊,对我做着鄙视的嘴脸。
“得了啊,真该把你那嘴给缝上,三年了,话还一点都没少。”我实在不想跟他继续抬杠下去,草草地回了一句,然后拉过余冉冉,说:“今天冉冉在,你们都识相点啊,别干些傻逼的混蛋事儿。”
“好啦林孤,别弄得我跟扫把星似儿的,大家怎么开心怎么玩,不用管我的。”余染埋怨地说。
“余染都这么说了,那我现在就给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