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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江秦在十四岁那一年遇上她。那时她刚大学毕业,坐在浓妆艳抹的人群里,朴素而清瘦。仅此一面,往后十年,她嫁人生子,过起相夫教子的富足生活。他却为她进入了监狱。在狱里那彻夜难眠的五年,所有回忆起的喜悦与钝痛,他心心念念无法忘却的……都只有她这一个名字。悄悄,是离别的笙箫。这是她名字里的诗句,江秦默默凝视身下的孟离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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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如是我闻()
又一片落叶缓缓掉至地上,江秦凝视窗外,听故事的人都四散离去了。
屋内还充斥着秋日刚过的萧瑟,左边的墙壁透露着潮湿的微黄,桌子却是新的。围在被告人面前的铁栏,也刚刚刷过漆,泛出刺鼻的气味,江秦听到审判长声色的声音,像模糊的延音,隔了非常久,才越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传进他的耳朵里。
“在我所受理过的刑事案件中从未见过被告完全不替自己辩护,你真的不用再考虑一下吗,江先生。”
“是。”他的声音很轻,温和得有些不真实。
孟离笙站在原告席上,情绪激动得仿佛快要失控,泪水持续地往下掉,望着江秦不断摇头,听到这一声笃定的回答,终于一瞬间崩溃,哭声浓重地说:“审判长,我请求休庭……”
江秦打断她。
“不用了,我已经考虑好了。”
他的目光很暗,静静注视正在流泪的她。
审判长满腹狐疑地凝视冰冷的空气,拿起笔刷刷写下几行字,说:“我会在与陪审团商定后决定如何判刑,现在休庭,下午三点继续开庭。”
散场的熙熙攘攘,她从席上冲过来拦他,大声喊他的名字。
那些嘈杂里,他不过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似若无闻,就这样与她对望,盯着她逐渐远离的表情,她披头散发地叫喊,声嘶力竭,就像他曾经这般爱她。
一直跟到暂时关押的监禁处,江秦听到她在门外低声求着狱警:“给我一分钟好吗,就一分钟。”
狱警不解地看着这个面容狼狈的女人,不知道她为何这般坚持地要见江秦,明明是她亲手将他告上了法庭。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冷冷关上,空气晃了一下。
江秦看到她绝望而崩溃地跑着,头发全乱了,沾了泪水贴在脸上,妆也已经晕开。见了他,直直冲过来,抓着铁窗喊他。
“你为什么不申辩?江秦,你明知道这样,法官会毫不留情地给你判刑。”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变得十分尖利,让他觉得疼。
“那你为什么不撤诉?”他心底泛起一阵苦笑,看到她的脸一下变得惨白,哑口无言。
久久地沉默,他默默咀嚼她话里的残存的关怀。
“我,我是有苦衷的……但如果你争取减刑,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他隔着监狱冰冷的铁栏,恍然看着眼前人。她眼睛已经哭得通红,嘴唇微微干裂,泛起白色,像蒙了一层霜。不过短短七天,竟是这样天翻地覆地相对,他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轻轻叹息。
狱警站在门外,不耐烦地敲了敲,示意孟离笙时间已经快到了。
她又开始流起眼泪,伸出手想要触碰江秦,声音更加哽咽:“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孟离笙,审判与惩罚本来就不可分割,我既已认罪,自然不会逃避惩戒。”
江秦的语气很平稳,脸上是二十岁的年龄不应当有的淡然表情,似乎所有的一切已然看透,不再愿意多加谈论了。
“可事实不是这样……”她哭着,几乎是对他吼叫。
“事实?”
他哑然笑了。
02。陈旧默片()
“如今你还要来与我说事实,孟离笙,这世上,已经没有真与假了,就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吧,而我大概爱错了你,我已认罪。”
他看着她,仿佛倾尽了毕生的力气才说出这些话,神色淡然地目送孟离笙离去,看到她瘦小的身体挪着步子往外走,黄色的丝巾掉了一半在胳膊上,她的肩膀颤抖着,还能听到微微的抽泣,关门的瞬间,她仍回头望了他一眼。
“不要记恨我,江秦,求你。”
她的声音绝望而透彻。
而他终于在铁门关上的瞬间,静默而隐忍地将眼泪流了下来,这样无声无息,像缓缓涌动的暗潮,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被告人江秦,鉴于你没有前科,我会适当给你减刑,但是,事实证明你在神智清醒的状态下,对原告做出强奸的行为,构成刑事犯罪,并且为蓄意犯罪,以此为据,我将判你入狱服刑,至于你的刑期,将会是五年,审判结果即刻生效……”
操场上的钟声又刺生生地响了一遍。
他感觉耳朵里面有什么东西,痒痒的,听到这钟声,就蓄势安宁了些。
江秦又一次梦到五年前入狱时刻的场景,片段零零碎碎在夜里渐次袭来,时常惊醒。
他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睁着眼,把左手的小指攥进掌心里。摩擦的时候,他能感到一阵湿漉漉的触觉,浸润着他光滑的指腹。他手指上厚厚的茧已经掉了,取而代之新的皮肤,*裸的,触觉异常敏感。四周安静而昏暗,像停止流动的时间,把一切沉积在了这小*仄的铁窗里,这样的日子太久了,久得他记不清。不过他想,只要楼外的钟声再响一次,天就要亮了。
他翻了个身,将年久失修的床板拧得吱呀作响,如同铁门开关的声音,这响动声很大,他听到下铺的鼾声突然停住,然后不耐烦地蹉了一声。
江秦有些躁动不安,干脆坐起身来,床板应声而响,下铺的胖子清醒过来,扯着嗓门朝他喊:“还让不让人睡了!”
他皱了皱眉,叫喊声估计要把监管惹来。江秦有些懊恼,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麻烦会不会影响他今天的出狱,他应当老老实实躺到天亮的。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一束刺眼的光打在江秦脸上,他睁不开眼,眼前暂盲的一片白色里,他听到脚步声靠近,监管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朝着胖子嚷。
胖子被骂得没敢吱声,江秦坐在床头,对监管笑了笑,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监管认出了江秦,倒是没了脾气:“最后一天还不安分些?”
他没解释,沉默着,一句嘴也不回。
“歇会儿吧,一会儿就出去了,安生点。”
监管对他多少是有些宽容的,他依稀记得江秦初刚入狱的模样,他的眼睛很好看,却总是透着沉郁,像浓得化不开的墨,这个刚满二十岁的男孩,倔得任何人都不肯靠近。
然而不过五载,他已经是磨得半点棱角都没了。
03。无关原谅()
上大学的时候,江秦一直梳着及肩长发,带着卷,常常扎成一个辫子放在脑后,刘海盖着额头,像个典型的自闭症,但那时他是爱说话的,时不时就提着几瓶啤酒跟钟楠爬上楼顶,在天台聊一整夜,那里能看到不远处升起的红日,以及渐息渐弱的星空。入狱那天,他拧着劲儿不肯剪头发,被关了三天禁闭。
他大概很难忘记那些痛感,三天的饥饿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暗无天日的寂静,连回声都是奢侈。他哭得悄无声息,在禁闭室里,像半个疯子,用手扯自己的头发,直到被监管发现,将满头是血的他拖出来,用一支粗的针筒往他胳膊上注射镇静剂。
起初的一个月里,江秦是这一批强奸犯中最让人头疼的,监管隔三差五就得把他拉去关禁闭,注射药物。以至于后来,许多人就在怀疑,大抵是那些时候,他被注射了过多的镇静剂,才会在之后的几年里,都沉默得像一个哑巴。
江秦坐在床沿上,监管的脚步声跟着灯光慢慢走远。他再也无法睡去,从房间上方的一个小窗子往外看,一束模糊的光线打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脚上,他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脚背,像在抚摸别人的皮肤,感觉心痒了一下,于是又躺下了。
想起自己被封锁起来的五年,也不过只有一丝模糊不堪的企盼罢了。
他轻轻念了念那个淡淡的名字,透着十分陈旧的气息,而她的面容却已经模糊不堪了。
前些年,他刚入狱,穿着宽大的囚服穿过长廊走进来,四周尽是眼睛,他们交头接耳地打量他,纳闷着这样年轻好看的一个男孩,怎么会犯了强奸罪。
那年他刚满二十岁,非常瘦,他总是不好好站着,似乎一碰就会倒一样。可是,他的眼睛却很亮,是少见的琥珀色,这遗传自他的妈妈,他有一双与他母亲一样的眼睛。江秦已不记得她是什么模样,偶尔看着自己,他会有一点熟悉感,觉得镜子里是她在看着自己。
有人问他,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能让他迷了心窍?
他低头干手里的活,默默不语,恍然忆起孟离笙的脸,想起初见她的那一年,她抬起眼睛看他,像一片被遗落的羽毛,安静地坐在浓妆艳抹的人群中。
入狱后的某一天,她曾未施妆容来探望他。
这一次她们隔着铁窗,却并没有激烈的对话,她似乎老了很多,脸色有些灰,抬起眼来看江秦,仍是温润含情的神色,他却早已陡然失了悲喜,仅仅是沉默着,望着这个纠缠在他生命里的女子,她年近三十,将要开始苍老了。
“江秦,那个时候,我父亲已经熬不过去,陆之铭要给我五十万,条件是我不能撤诉,我没有办法。”
“……他最终也没有把钱给我,我想过要帮你翻供,可是我请不起律师……江秦,这些日子你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父亲死了,这大概就是所谓报应,我欠你太多了,你原谅我,原谅我。”
江秦隔着窗子凝视她,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往事历历在目,已清已静。
04。春末无声()
狱友自见过孟离笙后,便常常取笑他:“你怎么会爱一个大你十岁的女人?口味倒是很独特嘛。”
他只是清淡一笑,没有任何言语。
而那些年的总总,他如今念起,原来也不过是一桩陈旧的谈资。毕竟是被框在了尘世之外的人,监狱并不如许多传言那般可怖,只是久了,他也会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与这个世界,完全分离开来。
江秦真正深切体会到这种脱离,是在他入狱半年之后,他终于慢慢触到那种袭来的强烈落差感,无法接受人生的骤变。
那种后知后觉,就好像他幼年贪玩而跌倒,因为害怕丢脸,便急急忙忙爬起来,把衣衫整理好,假装无事的回到家里。等到洗澡的时候,水流一下子侵袭脚上的伤口,一道盘踞在小腿上的、可怖的血红裂开着,像突然把身体撕开一样。那些阵痛里,他惊慌失措地跌坐在浴室,不断用水冲刷那道口子,妄想能够把它洗刷干净,让它变回一块完好的皮肤。他疼得抽搐起来,原来是这么的疼,这么疼,而他却直到那时候才发现。
“73号,出来!”
他被惊了一声,发现天已然大亮,春末的白天格外地长。他看了一眼狱警,从床上翻下来,拿上他昨夜已经收拾好的物品,跟着狱警往外走。经过几间监狱的时候,他感受到许多的目光,像针孔一样,直视着他。
又一扇铁门被打开了,他走进去。江秦记得这个办公室,五年前他就是在这里,把他所有的尊严、人生都暂时缴械。一个干警递给他一套洗净的衣服,他认出这是入狱那天他穿的黑色皮衣和海魂衬衫,袖口处有一个烟头烫出的洞。江秦脱光了衣服,等干警慢条斯理地检查了边边角角,就换上了它。他把黑瘸子的钢笔,还有狱友给他的杯子留在了办公室里,监区有个迷信的说法,出去时带着杯子,便把“一辈子”带出去了,然而他什么也没有带走,杯子也没有。
“没问题了,走吧。”干警说着,递给他一个布袋,里面是他的银行卡以及证件物品。
他从另一扇铁门出去,穿过一条暗潮的走廊,身边偶经水珠滴落的声响,还有空荡的回声,就这样走了非常久,他听见狱警用钥匙打开挡在眼前的铁门。眼前突然亮起来,他分不清究竟是空气中的雾气太重,还是他的眼睛未能适应这样的光亮,他只觉得一片模糊,隐隐的白,还有一丝冷冽的风,他走出去,有一个女狱警走过来接他。
“这边。”她提醒他,江秦低头看了一眼这个面无表情的女人,跟着她往操场的边缘走去。他比她高出一截,只能放慢着步子跟在她身后。铁丝网架在不高的围墙上侧,在那面墙的后面,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他经常闻到那阵被风吹过来的,夹杂着青草以及迷雾的气息。有几只蓝色的鸟站在围墙上面,叫声倒是很动听,他张望了几眼,似乎在很久远的记忆里,他也见过这种鸟,但那应该是春天刚到的时节,而今,春天已经过去了。
05。又见南方()
最后一扇铁门被她打开,江秦打了一个寒颤,迈了好大一步,踏出那扇门,熟悉的铁门吱呀声从身后响起。之后连续地好几秒,他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那个感觉,让他想起了许多次从火车上下来的场景,在人来人往的站台上,他被放到了那里,突然地,就被放到了那里。
然后,他看到了她。
就像许多次他梦到的场景,在这五年之间,一直反复纠缠着他。
曾经年少单薄,他尚不知道真正的苦痛滋味,便将身边那些亲近的词语与它混淆,一直以为自己明了许多五味陈杂的感受……而今五年过去,他发现不过是太过脆弱,那些脆弱伪装成了痛苦,在他人生里展列。
如今他可以这样平静地看着她了。
他有些恍惚,盯着街对面的那个女人。她看上去陌生而淡漠,围一条亮橙色的丝巾,穿着白色的风衣,却仍然显得瘦弱不堪。他这么站着看她,时间寂静无声地流动,仿佛亲见了她这些年的衰老。那一棵藤蔓垂吊的榕树下,她站得像画一样,可是他太久没有亲近她,也早想不起她身上的气味了。
他深吸了一口弥漫着灰尘的空气,缓缓向她走去。
江秦和孟离笙的感情在九月到来之前结束,那是五年前。
他不曾向人这样说起过。毕竟他们的关系从没有正式开始,又结束得轻易。他独自离开她,独自走远了许久,独自宣告遗忘,想重新开始。
但她一直在不断地回来,像两根无法停止缠绕的线,打上了结,再怎样地奋力远离都不过是徒劳,那些纠缠已经太久,久到忘了源头,失去了解开的可能。
他的眼睛终于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亮,天气很清,四周一派绿意。他睁开眼盯着孟离笙,身体隔得很近,可以听见她沉闷的心跳。
我带你去吃早点吧。她终于开口,轻轻说了一句。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淡得像江秦从没有入过狱一般,像他们从没有分离过。
江秦就在这句话里回过神来,跟上孟离笙的脚步。她走路很轻,像猫一样小心翼翼,而他常常是跟在她后面的,能够很完整地看到她背影的轮廓,孟离笙有一双非常好看的小腿,笔直而纤细,她头发似乎更长了,快要及腰,尽管她并不高,只够到江秦的肩膀,却不影响他觉得她美。
“孟老师,早。”
包子店的老板跟她打招呼。
她点点头,很快走到最里间坐了下来。
大概是在江秦刚上高中的时候,学校旁新开了这间店铺,他们以前经常来这里,吃过早饭,他背好书包跟她道别,就急忙地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