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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后两步,与忘机保持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朝他深深一躬,“道长,在下此次来是想请您前去为家母看病的,还望您能随在下走一趟,您有什么要求,尽管道来,但凡能做到的,在下决不推辞!”
忘机“哈”笑一声,懒得跟他废话半句,直接绕过他走进内室。
“道长——”卫祯追上来。
“怎么?你还想看老道洗澡不成?”忘机一副警惕的样子盯着他。
卫祯就是一哽,莫非高人都有这样那样的怪癖不成?这位忘机道长怎么总把他想成一个欲对他不轨的登徒子呢?
呸呸呸!什么登徒子!卫祯想到忘机那副形容,就一阵恶寒。
他退出来,负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忽听见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靠近,抬眸看去,一个俊秀瘦长的少年出现在他视线中。
隔着院子,两人四目相对,时间似有一瞬间的凝滞。
卫祯看着少年的模样,心头蓦地一痛,眼中竟不自觉落下泪来。
脑海中一幕幕画面极速掠过,他极力回想,却又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里仿佛有一把凿子在不断凿着,他忍不住痛苦地吼叫出声,抱头蹲下。
杜金桐忙上前,担忧道:“你没事吧?”
卫祯一手扣住他腕子,艰难地抬头,目光凝在他面上,脑中蓦地一阵钝痛,他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杜金桐一惊,一面扶着他一面高声冲屋子里喊:“道长!道长——”
“叫魂呢!”忘机披着一头散发出来。
“道长,您快来给他看看!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昏过去了?”
两人合力将卫祯搬进去,忘机手指搭在他腕上,给他诊脉。
看他收了手,杜金桐忙问:“道长,如何了?他没事吧?”
“你这么担心作甚?他又不是你爹。”
忘机本是随口开的一句玩笑,不想杜金桐听了这话脸色就是一变。
“放心吧,他身体没大碍,”忘机起身,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就是这脑子里有一团淤血。”
“脑子里有淤血?那会怎样?严重吗?”
“说不准,轻则丧失记忆,严重的话,说不准会影响性命。”
“丧失记忆?”杜金桐呢喃,看向躺在榻上的卫祯,不禁想到了一种情况。
他会不会就是爹爹呢?只不过因意外伤到了脑袋,脑内有了淤血,丧失了以往的记忆,所以才忘记回来?
他记得爹爹后腰处有一块青色胎记,还是有一次父亲偷偷待他下河游水,他发现的。
想到此,杜金桐立刻上前,准备扒开卫祯衣服查看一下。
忘机拉住他,“你想干嘛?小金子我可告诉你啊,你年纪轻轻可不能误入歧途啊,不然我怎么跟你娘你姐她们交代?”
杜金桐先是一愕,旋即哭笑不得,“道长,您想到哪儿去了?是不是最近又偷偷看了那扶风子写的话本子?”
扶风子乃话本界的一朵奇葩,专门撰写龙阳断袖之文,以此为生。
别说,还挺有市场的,喜欢的人不在少数。
声名在外的忘机道长便是其中一位。说出去可能都没人信,不过事实便是如此。
杜金桐还是无意中发现的。
被抓了包的忘机非但不以为耻还以为荣,甚至教育他,千万记得要跟学里的那些同窗保持恰当的距离,就算同为男子也不可走得过近,说不准里头就有一位龙阳君呢?
杜金桐只觉得三观都被刷新了。
腐眼看基情,忘机自从入了腐门,看人的眼光就发生了根本性改变,见杜金桐上去就扒卫祯的衣裳,瞬间就想到不可描述的地方去了。
迎着他的目光,杜金桐只觉一口老血哽在心头。
想了想,他将事情前因后果一并道出。
忘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你赶紧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你说的那个胎记。”
卫祯醒来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舒畅,再一看,他此刻竟是泡在一只大大的浴桶中,身体大半浸在一种墨绿色的热汤中,其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儿。
他正欲动一动,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别乱动,小心我这针给你扎偏了。”
卫祯身子一僵,感觉一根针没入自己脑袋里,倒是没觉着疼。
“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以前是不是磕到脑袋了?脑子里积了淤血,我现在正帮你针灸祛除淤血呢。还有你泡的这个药浴,有助于疏通你全身的经络,可是用了我不少好药材,要不是看在你是——”
忘机话头突然打住。
“我是什么?”卫祯疑惑道。
就在这时,杜金桐端着一碗汤药进来。
看到他的那一瞬,卫祯脑海中又走马灯般晃过许多关于他的画面,脑子里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感。
忘机忙道:“打住打住!现在啥也别想!等你脑子里的淤血散了,你爱咋想咋想,现在给我保持心无杂念!”
又对杜金桐道:“药放下就赶紧出去,别杵在这儿影响病人。”
卫祯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又因杜金桐不在眼前,那些纷杂的记忆确实没再出现。
忘机落下最后一针,将药递到他面前,“喝了。”
卫祯也没迟疑,端过来一饮而尽。
忘机似笑非笑道:“怎么,就不怕我在这药里下毒啊?”
“若是道长想害我,又何必下毒如此麻烦?趁我昏迷时对我动手岂不是更方便?”
“嗯,还不算太笨。”
这话说得有点像长辈评价后辈的意味,带着几分亲近。
卫祯一愣,终于意识到,自从醒过来就察觉的那股莫名的违和感是从何而来了。
先前这位忘机道长对他的态度不可谓不差,就差明着说不欢迎他了,现下怎么对他这么好?又是给他针灸又是花费大把好药材给他泡药浴?
若说这里面没有什么缘故,他是不信的。
这样想着,卫祯也明人不说暗话,直接问了出来。
“想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你脑子里的淤血散了,想起以往的一切时,就啥都明白了。”
“想起以往的一切?道长,您怎么知道我忘了以前的事情?难不成——”卫祯骤然激动起来,“您以前认识我?知道关于我的过去?”
说出口又觉不妥,若是忘机认识他,也不至于刚开始时对他那副态度了。
忘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道:“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啊。”
杜金桐回去后还有些神思不属,被孙氏看出来了,不禁问:“阿桐,你怎么了?我看你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是不是在学里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跟娘说说。”
杜金桐欲言又止,孙氏笑道:“怎么,跟娘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娘,爹他真的去世了吗?”
孙氏闻言,脸上的笑落了下来,轻叹一声,“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我虽然没见着你爹的尸首,但想来他”
她低头抹了抹眼角沁出的泪,“若不然,这么多年怎么也不见他回来呢?”
“说不定是他失忆了忘记了回家的路呢?”杜金桐脱口而出。
孙氏一怔,旋即意识到,好像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阿桐,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第121章 相认()
卫祯来到杜家村,看着满眼陌生的景色,心潮剧烈起伏,眼底一片复杂。
入目所见,芳花鲜蕊,烟翠葱茏,屋舍俨然,道路井然,山与水都明净媚丽。远处的稻田整整齐齐,如同规整的棋盘,农人在田间劳作,仿佛棋盘上的黑点。
雪白的水鸟在翠绿的稻苗间轻缓走动,时而低头啄着什么,动作悠闲自在。
一切看来都是那么宁静美好。
村头一片茸茸的青草地上,丫丫正和几个小伙伴玩儿摸瞎子。
如今已是阳春三月,阳光暖融融地洒照下来,丝毫不觉得冷。小家伙们将鞋褪下来摆成一个虚虚的圈,他们便在这个圈子里活动。
这回轮到丫丫当“瞎子”,只见她闭着眼睛在原地转了三圈,边转边数着数,这个当儿,小伙伴们都蝴蝶似的轻盈地四处跑动,各自找好位置待着,一声不发,屏息凝神,以免被丫丫听见动静摸过来。
偏瑞瑞不走寻常路,还故意冲丫丫喊:“我在这里!来抓我呀抓我呀”
小家伙也恁是狡猾,一喊完立刻跑到对面,见丫丫摸索着往自己原来的位置走去,捂嘴偷笑。
有个叫六儿的小姑娘也有样学样,试图学瑞瑞。可惜丫丫这回学精了,不等六儿跑走,立刻飞扑上去,吓得六儿尖叫不止,忙往边上躲。
可惜她已经到了圈子的边缘,再躲就要出线了,相当于犯规,那就得轮到她当“瞎子”了。
六儿自然不愿意,眼见丫丫的手伸过来,她忽的灵机一动,一矮身蹲下来,从丫丫肋下穿过去了。
丫丫闭着眼睛自然看不到,只当人还在面前,继续往前走去,不知不觉就出了圈子。
其他人也蔫坏的很,恁是不出声提醒她,就任由她摸到外边去,还个个捂嘴偷笑,贼开心。
卫祯站在不远处,看着一群男童女童欢快地玩游戏,面上不自觉带上了笑,眼中分外柔和。
看着那个闭着眼睛摸索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小姑娘,他眼神蓦地一定,为何看着她如此眼熟?是了,她的眉眼和云娘生得有五六分相似!
难道——
想到某个可能,卫祯心头砰砰跳动起来,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丫丫手摸到一片衣角,立刻开心地睁开眼睛,“我抓到你了!”
结果一看,吓了一跳,“你是谁啊?”
卫祯嗓子一紧,眼中竟涌上一股泪意。
在小姑娘身前蹲下来,他犹自比她高出半头,他抬手摸了摸她脑袋,“我是路过的商人。”
丫丫知道自己爹就是做行商的,因此对商人很有好感,再看他面目柔和,不像坏人的样子,也就放下了戒心。
最关键的是,这里是杜家村,她知道村子各处藏了不少蜂子,自己一旦出事,阿姐就会知道,所以胆气十足,对卫祯也就放下了戒心,反而升起了好奇,一双乌溜溜水晶葡萄似的大眼睛把他瞅着。
卫祯被她给看得心头一片柔软,“你知道杜金桐家怎么走吗?”
杜金桐?那不就是阿兄?
“你去我家干什么?”
杜家,院子里。
孙氏坐在槐花树下做绣活儿,面前摆着一张绣架,长六尺余(约两米),宽约一尺,绣的是一幅花鸟图,花样是杜金桐画的,用的绣线是杜春澜空间里灵蚕吐出来的彩丝。
绣品已经完成了大半,上面的花鸟栩栩如生,灵动鲜活,呼之欲出,似能嗅到那花的香气,听到那鸟的叫声。
阳光下,绣品富丽堂皇,锦绣灿烂,当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孙氏飞针走线,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白皙如玉的脸庞上,乌黑如瀑的发间,似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让她看起来柔美不可方物。
卫祯到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心神大震,脚下似生了根般无法挪动一步。
丫丫轻快地跳过门槛,走到孙氏几步外站定,探身瞅了瞅绣架上的绣品。
孙氏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回来了?定又是玩儿的一头汗,叫庆嫂打盆热水给你擦擦脸。”
庆嫂是杜春澜从那批流民中选出来的一位中年妇人,模样端正,手脚勤快利索,杜春澜雇她来给自家做事,帮孙氏分担一下家务。
孙氏虽不习惯使唤下人,但房子不小,光是各处清理打扫就是一项不小的任务,所以便允了庆嫂来做事。
庆嫂在厨房里忙活着,听见外头的声音,便拿围裙擦着手走出来,朝丫丫笑道:“丫丫回来啦?来,婶子给你——”
余光瞥见院门口站着个高大的男人,唬了一跳,“你是谁?”
孙氏一惊,手中针歪了一下,指头被刺出来一滴血珠子,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人影就风一般卷过来,捉住她的手送到嘴边,将血抿去。
指尖传来一阵温热,孙氏霎时睁大了眼睛,入目的是一张熟悉无比的容颜,她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张了张嘴,未语泪先流。
丫丫见状,立刻怒了,小豹子似的冲上去,拿起自己的小拳头雨点般朝卫祯身上砸,“坏人!叫你欺负我娘!你快走!”
一边骂一边使劲儿将他往外推。
卫祯一动不动,任由她打,倒是弄得丫丫不好下手了,手劲儿不由小了许多,求救的看向孙氏。
孙氏此刻已经捂着嘴哭得哽咽了。
庆嫂在一旁看着,有些不知所措,“云娘,这是咋了?”
孙氏朝她摆了摆手,“庆嫂,你忙你的去吧,这里不用你管。”
庆嫂犹豫了下,看了看卫祯,还是走开了,进了厨房,却仍不时往外瞅一眼,以防孙氏出啥事。
卫祯定定凝视着孙氏,“云娘”
这声云娘一出,孙氏泪如雨下,卫祯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丫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不明白目前的状况。
看娘亲的态度,这个人好像不是什么坏人,可他却将娘亲弄哭了,这可咋办?想去找阿姐回来吧,又不想离开,怕这个人再欺负娘亲,小丫头一时纠结不已,眉头都皱在一起了。
抱了一会儿,孙氏情绪也平复了一些,想起来丫丫还在旁边,脸上一热,忙从卫祯怀里退出来,擦了擦泪,“你怎么”
没死?
孙氏想问的是这个,此时却不好出口。卫祯会意,指腹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云娘,我待会儿便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丫丫——是叫这个名字吧?真好听。”
他一把将丫丫抱了起来,丫丫一惊,继而一羞,她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被这人当小孩儿似的抱着呢?况且她都不认识他好吗!
她挣扎起来,孙氏一句话定住了她的身,“丫丫,这是你爹。”
爹?
翠屏山。
梅林,亭中,边上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湲流淌,发出叮咚悦耳的水声。亭外微风拂来,清新怡人,此情此景,分外诗意。
亭中松枯与杜春澜对坐在竹制矮几边,两人面前却摆着一口锅。让这幅原本诗意的画面瞬间鲜活起来,变得有烟火气。
锅中乳白色的浓汤翻滚着,边上摆着几盘菜,薄如纸片的肉片、青翠欲滴的青菜叶、各种香菇菌类、肉丸鱼丸
没错,两人正在吃锅子。
松枯动作优雅却一点也不缓慢地吃着,杜春澜嘴上道:“吃那么快做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手上却一点儿也不慢。
松枯凉凉地瞥了眼她夹走最后一颗牛肉丸的手,意思不言而喻。
杜春澜将牛肉丸送进嘴里,真的放下筷子不再吃了。
她本来就是吃过饭上来的,只是见到松枯吃,忍不住犯馋罢了。哪儿有见到火锅不抢一抢的道理?
放下筷子,松枯擦了擦嘴,吐出一句:“你家有客至。”
“有客?什么客?”杜春澜疑惑。
“与你牵系极深的客。”
他这么说,杜春澜更加疑惑了。
松枯递过来一盒香,“行了,你去吧,下回记得给我多带点儿肉上来。”
以前他为了不摄入过多杂质影响修道,所以肉是从来不敢多吃的,常年食素,嘴里都淡出鸟来了。然而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