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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大惊,赶紧回头看去,见太子妃神情痛苦,一只手捂着肚子,苦不堪言,连忙说道:“传太医!太医!”
焦嬷嬷不能进长安殿,常喜一个箭步窜进去,按住刘玉瑶的人中就按了起来:“娘娘,娘娘您没事吧?”
太子妃虚弱的抓住他的手,有气无力道:“我,我就是觉得肚子不太舒服。”
只听常喜又道:“皇后娘娘,奴才先带太子妃下去了!”
皇后也唯恐自她有个三长两短,毕竟自己都没碰她,还被讹上了,只会更生气。
但又巴不得她有个三长两短,皇上还躺在病床上,太子一个人能拿她怎办呢?
“去吧,可得小心着点。”
“是是是。”常喜一叠声的应答,要抱刘玉瑶出去。
后者虽然脸皮厚,但也还是不忍心常喜公公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为自己劳心劳力,忙挣扎道:“我,我可以走,可以走……”
说着就由常喜搀扶着,一边哎呦哎呦的叫唤,一边出了长安殿。
皇后冷哼一声道:“这太子妃也真是娇贵,才跪下多么一会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离开了?这就是她的诚心?”
刘玉环小声说道:“母后不也是知道的吗,太子妃的胎像一直不稳,难免会有所不适。”
皇后看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继续自己的祈祷。
她每次来长安殿的时候总是严肃,祈祷的时候也分外虔诚。
大师诵经,余音袅袅,绕梁而过,她的嘴唇也轻轻动着,跟着一起念诵起来。
她在祈求先祖们开开眼,看看这个朝廷,遍观朝野,这么多皇子之中,有谁能堪当重任?选来选去,也就只有她的儿子李衡最优秀罢了。
太子那糊涂人能有什么本事,将来若继承皇位不也是一位昏君?
如此这般的在心里默念完毕,又开始祈求列祖列宗的原谅,毕竟她为人母,为儿子着想也是正常的,将来若是发生什么事情,列祖列宗可不要怪她才好。
如此来给皇上祈福的,竟然都成了各怀鬼胎,要说都有私心也不可能,起码丽贵妃就是真心诚意,她知道,一旦皇帝不行了,这朝中后宫将再起波澜。
刘玉瑶被常喜公公带到了配殿,一进去之后她就甩了甩手,坐在了榻上,一只手揉着膝盖。
焦嬷嬷赶紧上前,为刘玉瑶的膝盖揉捏,让她不止于太难受,一边说道:“娘娘如今也愈发聪明了,知道诈敌抽身了。”
刘玉瑶歪头笑道:“炸什么地?我只是觉得跪在那里难受,不舒坦,自然就走了。”
常喜呵呵笑道:“焦嬷嬷的意思是说,娘娘做的很好。”
刘玉瑶挺喜欢眼前这位公公的,因为他慈眉善目让人觉得亲切,那看她的眼神就恍如在看自己的孙女一般,让她忍不住想要亲近。
“阿公,近处坐。”
刘玉瑶冲他招手道:“不必拘束。”
焦嬷嬷也道:“咱们太子妃便就是这么一个随和的人,你也别杵在那里了。”
“唉。”配殿也没别人,常喜便在刘玉瑶的身边坐了下来,只是看刘玉瑶的样子真是越看越喜欢。
不一会,李太医闻讯而来,却被焦嬷嬷拦在门外,她也不急着进去,露出个脑袋往里面看的时候,只见常喜正慢慢将一幅画展现在她的眼前。
一幅卷轴画卷,上面画着一位手拿马鞭的美人。
那美人儿灵动可爱,笑容可人,甚至还露出几粒晶莹剔透的牙齿,看上去让人觉得欢喜。
那落款之处盖着一位亲王的印章,时间久远,几乎作古。
只听常喜道:“这边是,贞元皇后。”
刘玉瑶接过他手上的画卷歪着脑袋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兀自感慨道:“贞元皇后真漂亮。”
“皇后有几分眉目和太子殿下却是相似,娘娘应该可以看得出来吧?”
不提太子也就罢了,提起太子,她就觉得一口恶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
“提他做什么,他八成都忘了自己的娘亲长什么样了,这个没心没肺的……”
只听常喜叹气说道:“这也怪不得太子殿下,当年皇后崩逝之后,皇上下令,将皇后的所有物什一一清点陪葬,就连一幅画都没留下来,当年……几乎搬空了一整个凤藻宫。”
就是没有搬空凤藻宫,在地宫之中还给皇后建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凤藻宫,甚至连那荷花池都以水印浇灌而出,盛世恩宠由此可见。
但这宠爱来的时候雷霆万钧一般,去的时候就彻底烟消云散,很久之后常喜才明白,之所以什么都拿去陪葬,只因那位帝王不想让这个宫里再有一点和贞元皇后有关的东西,让他看到只会郁愤难平。
“这幅画,是你偷偷留的?”刘玉瑶看他。
“也不算是偷偷吧……这幅画还是当年在王府的时候,没搬进宫里的,在皇后逝世之后,我偶然回去寻得,便留了下来。”
“太子那里也没有贞元皇后的画像?”
常喜摇头,对这幅画又珍惜的微微摩挲一遍。
只听刘玉瑶冷哼说道:“贞元皇后没的时候太子还小,他八成也不记得自己的娘长什么样了,他就是一个这么没良心的人!”
常喜听出她话中有话,似乎有所不悦,马上问道:“娘娘可是与殿下起了争执?”
“这倒没有。”
也确实没有,只不过她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心中的想法被动摇了而已,宫中到底非长久住处,她也不能全依赖太子。
今朝恩露,明朝弃履,这后宫多了去了。
“殿下也不容易。”常喜皱眉叹气道:“贞元皇后逝世前的几个月,太子殿下就没法见到她了……”
刘玉瑶不解道:“为什么?”
“皇上不准他们母子相见……”回忆起往事,常喜的脸上愁云密布,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春天,那个清明。
那天太子悄悄的,也不知从哪里溜进了凤藻宫,思念着母亲的他一进寝殿就一叠声的叫着母后母后。
说实话,常喜内室伺候并未听见太子的呼唤声,然而床上躺着沉睡的人忽然睁开眼睛,喃喃自语的说道:“本宫好像听到太子的声音了,焦嬷嬷,常喜,你们听到了吗?”
第三百六十四章 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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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好像听到太子的声音了,焦嬷嬷,常喜,你们听到了吗?”
常喜吓了一跳,往榻前靠了一步道:“皇后娘娘……殿下还好好的在东宫呆着呢……”
皇后听闻怅然若失,一双水眸微微一敛,便又好似昏睡过去一般,可睫毛微微一颤,又再次睁开,恍若梦魇。
“你听……”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焦嬷嬷也开始着急起来:“这八成是太想殿下了吧……”
正说着,外间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小小孩童呼唤着母后母后,就这么跑了进来。
床上的人身形一震,焦嬷嬷和常喜已经向外看了过去。
那孩子叫的声音并不大,似乎只是出于本心的脱口而出,她跑进来之后就气喘吁吁的被宫人拦住。
外间伺候的人惊讶异常道:“太子殿下,您,您怎么跑这来了?”
太子稚嫩的声音带着颤抖道:“我要见母后。”
“这……”宫人不知如何是好,皇上可是下令了,让太子不得踏入凤藻宫一步的,眼下也不知道太子是如何突破重重守卫来到这里的,但是光看着都让人揪心不已。
太子年幼,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过于紧张。
就在宫人犹豫要不要问问皇后的时候,就听内室传来皇后的声音道:“让太子回去吧。”
贞元皇后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身形孱弱,脸色苍白,行动间有所不便,只能由焦嬷嬷扶着。
她微微张口,对外面的人说道:“彻儿,你赶紧回东宫去吧,听话。”
“我不回去!母后!”李彻索性大了胆子,高声叫道:“母后!我想你了,我要和母后在一起,哪也不去!”
贞元皇后有点着急,在焦嬷嬷的搀扶下起身,一边向外走去,一边说道:“彻儿,你连母后的话也不听了?”
李彻好像听到她向自己走来,挣脱开宫人的手臂就要冲进内室,却听那人声音一瞬间冰冷如雪:“站住!”
小小孩童的双腿定住了,他从未听过母亲用呵斥的语气和他说话,一时间还真被震慑,有点害怕。
外间内室隔着一道屏风,一道珠帘,常喜从内室走了出来,在看到太子的时候频频皱眉:“殿下,您真不应该来的。”
“阿公……”看到昔日熟悉的人,他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扑进常喜的怀中哭出声来:“阿公,彻儿要母后……”
两人虽不是爷孙,但却胜似爷孙,太子这么一哭,常喜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看了一眼帘子后面的人道:“皇后娘娘……”
“李彻,不准哭。”皇后的声音依旧冷漠:“母后以前怎么教你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你的爷爷和舅舅都是铁血男儿,你身体里流着沈家的血,怎么一点也不像他们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是以沈家为傲,显然不觉得皇家血脉比沈家高贵多少。
太子虽是不哭了,但却依旧哽咽:“母后若让彻儿留在凤藻宫,彻儿就不哭了。”
“你已经长大了,你是太子,其实从你一出生的时候就该住在东宫,让你在凤藻宫住了这许多年,已经是你父皇格外开恩。”
“彻儿不喜欢父皇,彻儿喜欢母后。”
“住嘴!”皇后突然拔高声音道:“你这孩子便又不长记性?”
“那母后便拿戒尺打我吧!”他摆明了皇后不舍得打他,所以也是无所畏惧。
常喜苦笑道:“殿下,皇后娘娘怎么舍得打你呢,为了不让皇后娘娘生气,还是赶紧回东宫去吧。”
“东宫那地方……我不喜欢……”小小的孩子,只有喜欢和不喜欢的概念。
他喜欢母后,不喜欢父皇,喜欢凤藻宫,不喜欢东宫,仅此而已。
那个时候的他,肯定想不到,有一天,凤藻宫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一个地方。
常喜抬起手掌,略微有些粗糙的掌心摩挲着他的脸颊,将粉妆玉琢的一张小脸上的泪痕轻轻的擦拭干净,继而对他说道:“太子殿下八成不知道吧……皇后娘娘也想念太子殿下,只是希望殿下成长为更有担当的好男儿,这才历练殿下的。”
他乌漆墨黑的一双眼睛盯着珠帘之后的屏风看,似乎想要穿透这屏风,看到那人长身而立。
推着常喜,他要挣扎出来,要去看看母后。
皇后不肯见他,常喜只能按住。
贞元皇后有些拿这个孩子没办法,毕竟李彻从小也还算乖顺,让她这个第一次做母亲的人省心不少。但身为他的母亲,也是知晓这孩子如何刚烈易折,骨子里又是如何任性叛逆,这么多天躺在床上,她想了很多,以这孩子的性格,以后要吃大亏……
“彻儿……你什么时候能长大成人,让母后放心?”
“母后既担心彻儿,为何不能见见彻儿?”
“在这皇宫之中,所有感情,都是虚情假意,你看,母后说不放心你,却又不肯见你,这就是在骗你,你又知道我哪句话说的是真的?哪句话说的是假的?”
焦嬷嬷蹙眉,看皇后一眼要说话,却被皇后拍拍手,按住了。
而屏风之外的李彻也傻了,似乎一时没转过弯。
只听皇后又继续说道:“这宫里没人的话是可信的,也没人会对别人付出真正的感情,你要记住母后今天的话。也许你身边会有许多兄弟姐妹,也许你将来长大了会娶太子妃,侧妃,良娣,也许会有更多臣子围绕在你身边。但你要记住,千万不能对他们付出你的真心,对每个人都要留一手,都要提防,尤其是对你的父皇……”
李彻听闻身形一怔,冷冷的看着珠帘之后的那个人。
皇后似乎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过分了,微微咬紧唇瓣,她不知道李彻这个小小的孩子能不能理解,能不能记住,只是心里有些话也是不吐不快:“如果有机会,或者有可能,你就离开皇宫吧,不做这个太子……彻儿,不做太子好不好?不住在皇宫好不好?啊?你也不喜欢这里的吧?”
她迫切的相问,想要一个答案。
他不喜欢皇宫,跟着母亲出宫的时候觉得自在快活,可皇宫是他的家,离开家,他能去哪?这个问题对那时候还是一个孩童的他来说有点复杂。
只听皇后又叹气说道:“罢了,你生在皇家,有些事也是躲不过的,母后不求其他,但求你能平安长大……长大之后便该明白很多道理,如何选择,就是你的事了。”
小小的孩童重重点了点头:“母后也要平安才是……”
皇后苦笑道:“母后只怕此生无法奢望平安二字。”
“外祖父和舅舅会保护我们。”
“彻儿,还有一桩事,你也要记住了。”
“母后请讲。”
“以后不要在你父皇面前提舅舅和外祖父,你父皇若是再问你喜欢他们吗,你就说不喜欢,而且你不仅要说,还要做,要表现的不喜欢,哪怕是讨厌都行,知道吗?”
李彻又不懂了,他糊里糊涂的,在今天被灌输了太多的东西。
皇后叹气,不能指望他明白什么,可她又迫不及待的想要把心里所想的一切都告诉他。
这几天躺在床上,她想了很多,那些话如今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争先恐后的要说出来,她不善言辞,但却明白事理,又唯恐说了太多这孩子记不住,反而忐忑不安。
想着想着,便忍不住落下泪来,若是还有时间,她多想陪着这个孩子长大,好好的将他保护,也好不至于让他饱受苦痛。
焦嬷嬷见状也心酸不已,对皇后说道:“要不然,让殿下进来吧……”
皇后摇头,继而背转过身吧:“常喜,你送他走吧。”
常喜连拖带抱的将太子带了出去,好在他已经不似方才那般执念非要见到皇后不可了,想必他自己也被皇后的一席话给说蒙了,很多事情还是不能理解。
常喜送太子回去,回内室的时候只见皇后已经坐在轩窗之侧,看着窗外景致,默默发愣。
焦嬷嬷站在一旁也是着急不已,看着他回来了便问道:“殿下回去了?”
“嗯,回了。”常喜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路上也不哭不闹,似乎懂事了许多。”
“那就好,那就好。”焦嬷嬷连连点头,那个时候的她还没有现在这么胖,笑起来的时候,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清秀。
然而皇后转过头来,那本来光滑如剥壳鸡蛋的脸却如虎皮一般皱起,露出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色死肉,和红色的新肉。
不仅她的脸,就连她的脖子上,也都遍布烫伤的痕迹。
堂堂一位皇后变得如此狼狈不堪,任谁也不会相信,这也是那位帝王将太子封锁东宫禁止他踏入凤藻宫的原因,谁都会被这张脸吓到的吧。
然而还不止如此,她行动不便,曾经策马草原,英姿飒爽的女子走路的时候一顿一顿的,腿脚不利索。
自己走到床边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发出难耐的干咳。
焦嬷嬷赶紧上前顺顺她的后背,为她抚平不适。
然而刚抬手在她的背上顺了顺,就听贞元皇后缓声说道:“你们二人,以后一定要照顾好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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