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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若水重活一世,经历过世事沧桑,对于人类的阴暗面有了一种天生的排斥。可她偏生又是朝廷重臣的嫡女,不可避免地会接触到,看多了,听多了,有了麻木的情绪,人也变得沉默,不爱与人交往,对府中的姨娘们更是严厉苛刻。
“你想怎么做?”夏辞西把信函收进袖中,“劫牢救他?凭你我之力,尚且可以一搏,但是你与厉王的关系将从此面临什么样的境地,你心中自有分晓。或是你继续说服厉王,许简飒一马。这个办法,我相信你已经试过了,否则你不会一筹莫展,来找我商议。厉王也有杀他之心,这我早就看出来了,一直没动他,是他想要一个更合适的理由,让天下人信服,让今上没有机会找他的麻烦。如今,他终于有了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简飒,他岂会放过这个机会向今上示威。”
“爹爹说的我懂,子初是唯一的知情人,他不能留在这个世上。这对你不利,对夏家不利。倘若有一日,厉王能重回京师,钱、夏两家就是辅佐有功,而到那时候如果子初还在,你我就很难立身于朝堂。是以,子初不除,将来必是大患。我也不相信子初会对此保持缄默,毕竟他也想重塑简氏的门楣,而夏家百年的浮沉,直至今日才有机会重见天日,这是离成功最近的一次,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将夏家百年的努力毁于一旦。”钱若水纵有千百种和杜恪辰据理力争的借口,可她也不能为此而赔上夏家,赔上一个家族百年的苦心经营。
“我可以陪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就当是告别。”夏辞西柔声安慰她,“他病重的母亲,我会给她最好的照顾,并且不会让她知道简飒已经死了,我会告诉她,简飒出使西域,这一去没有三五年是回不来的。”
站在夏家的立场,他没有办法保全简飒。他们有各自的立场和坚持,也都明白这将是一条荆棘丛生的道路。
钱若水漠然地望着天空,天尽头是残阳如血,红霞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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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食的时候,钱若水心不在焉地打破了一只白玉瓷碗,指尖被碎片划出一道血痕,血珠子直往外冒。杜恪辰看了心疼,含在嘴里舔去污水,“这么不小心,在想什么呢?”
钱若水摇摇头,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垂眸扒着夏菊重新给她盛来的米饭,良久才说道:“米饭有点硬。”
“硬吗?”杜恪辰夹了一口,“你平日最喜欢这样的。”
“子初喜欢软的。”钱若水脱口而出,惊觉说错了话,堪堪闭了嘴,却没了胃口。
杜恪辰面色微变,“只剩这几日的米粮,本王不会苛刻他的,你都说说他喜欢什么,我让厨下给他准备。”
“他喜欢糖炒栗子,炒三丝,桂花鸭,鸭油酥饼,荷叶鸡,他不爱吃鱼,最喜素淡,平日吃得不多。”钱若水如数家珍。
杜恪辰扫了一眼桌案的饭食,又问:“本王爱吃什么,你可记得?”
钱若水抬眸,不太确定地说:“你什么都吃,又不挑食,给你什么吃什么。”
“是你给什么我吃什么,不是谁给我都吃的,你以为养猪呢!”杜恪辰气结,摔了筷子,把自己闷在书房里。
夜深,杜恪辰带着初春的寒意上榻,从背后将她抱在怀中,下颌抵在她的肩上,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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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有亮,雄鸡还在沉睡,王赞轻叩门板,轻声告知杜恪辰,冯琰来了。
冯琰昨日黄昏从土门关换防回营,星夜兼程赶到凉州,风尘仆仆地赶到厉王府候命。
杜恪辰怕吵醒钱若水,披了件外袍光着脚走了出来,和冯琰在书房议事。冯琰得了杜恪辰的命令,带三千轻骑赴漠北支援征北军,既没有抗旨不出,又能将冯琰从西北调出。此一役后,冯琰会因退敌有功被留在征北军中,之后会安排他调往州郡任刺史,掌一方军事。
临行前,他特来向杜恪辰辞行。
“到了阵前,你无须力敌,你将镇西军的大旗挂在幽州城头,慕容旬就会退兵,你顺势追击,不必短兵相接,而后鸣鼓收兵。之后再战,你主战叫阵,慕容旬会与你一战,你必然会赢,慕容旬自此退兵。”
冯琰是个耿直的汉子,对这番安排甚是不解,“末将打不来这样的仗,这不是骗人吗?”
“对啊,就是骗人。”杜恪辰也不怕跟他直说,“就是要让今上知道,只有我镇西军能退敌,征北军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也要让天下人记起我镇西军的战功赫赫。”
冯琰在土门关受了不少的苦,自然明白个人深意,“末将明日点兵出征。”
“好,本王为你壮行。”
送走冯琰,钱若水已经起身,看着冯琰挺直的身影,微微勾唇,“冯琰终于答应了。”
杜恪辰颔首,拿了大氅把她包住,“外头冷。”
“兄长明日也要回洛阳,我去送他。”
杜恪辰也不以为意,嘱咐王赞找四名精兵护送夏辞西回洛阳。
可是,当杜恪辰回营点兵送冯琰出征后,接到有人擅闯王府的消息,简飒被人从地牢劫走,钱若水去向不明。
血色从他脸上一点一点地褪去,他策马狂奔,在城郊三里处将夏辞西的马车拦住,可车上之人却不是夏辞西。
第179章:双瞳异色的男人()
杜恪辰怒气冲天,厉声质问:“夏辞西去了何处?”
车里的人是霍青遥,她仍是一袭男装,一脸茫然地回答道:“出城时,他收到一封信就走了,让我在肃州等他。”
“是什么样的信?”杜恪辰又问。
霍青遥仍是不知,“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佛儿呢?”
霍青遥有问必答:“她没来,说好来送行的,可王府的侍卫却来传话说,她和你一起去了大营,不来送我们。”
杜恪辰也没再为难她,一路狂奔回了王府。
府中,王赞正在处理善后事宜。府中当值的侍卫有三十六人,其中伤二十四人,死五人,无辜身亡的还有府中的四名奴仆。对方人数一共十五人,全身而退,且带走了地牢中的简飒。
“他们从哪攻进来的?”杜恪辰察看侍卫们的伤,都伤得不重,不会致命。
王赞当时也在大营,并未亲眼目睹,“是从西院的方向进来的。西院的看守最薄弱,是末将的失职。”
“太妃那边可有受到惊吓?”地牢离恒春院不远,是从西院到地牢的必经之咱。
“太妃和王妃天还没亮便出了城,到龙山寺为镇西这祈福,并不在府中。末将调派一组侍卫随行,没能及时从营中调派人手防卫,以致被人钻了空子。请王爷降罪。”
“如今不是追究失职的时候,而是找出那些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闯我厉王府,她真以为本王能纵容她到如此境地吗?”杜恪辰心如刀割,他不愿意相信简飒是钱若水劫走的,可事实摆在眼前,他想替她辩解,都无从下手。
王赞却说:“这并不能确定是侧妃派人做的。”
“那你告诉本王,她现下人在何处?”
王赞语塞,“可能”
“能预先知道太妃和王妃出城,本王不在府中,而你和庞统也会随本王同行,只能是王府中的人,除了她还有会谁对此了如指掌。且夏辞西在凉州城多日,何时不走,偏偏要选今日才走。他走也就罢了,人却不知去向,只有霍青遥一人上路。他若是有事耽搁了,迟个一两天走,也不是什么大事。偏生要和她在肃州汇合,这不是说明他想去做一些不想让霍青遥知道的事情。”
太多的疑点直指钱若水和夏辞西,他们又与简飒自幼相识,在面对生死抉择,岂会袖手旁观,置之不理。他应该注重到钱若水这几日的反常和沉默,她只字不提简飒,不闻不问,在看过钱忠英的信函之后,她俨然忘了简飒的存在。但她还是出府见过一回夏辞西,当时他并不以为意,兄妹之间常来常往是再正常不过的,且夏辞西就要离开,总会有些离愁。
王赞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先去安顿受伤的侍卫。
**
而此时发生的一切,钱若水全然不知,她被下了**,昏迷不醒,被关在王府牧场未建成的新屋舍中。横跨整个牧场的另一个屋舍,李霖一家其乐融融,浑然不知。
夜已深,远处狼嚎声声,阴森可怖,格外凄厉。
一个黑影倏地钻进屋舍,蹲在钱若水身前,轻轻抚触她白皙的脸庞。月光半开的屋瓦撒了下来,映出他胡渣丛生的脸,一只眼睛为蓝色,另一只为深邃的黑色,双瞳异色,世所罕见。
他看了许久,露出孩子气般纯真的笑意,竟有羞涩之意。
这时,躺在地上的钱若水骤然开眸。**对她的作用不大,旁人或许可以昏迷一天一夜,而她只能维持数个时辰。上一次在土门关被劫持,她也是很快醒来,并出奇制胜。
“怎么是你?”钱若水瞳仁收缩,此人不就是劫持她的贼人头目,管易不是已经派兵围剿,没有留下活口。
他的笑意更深,“那你以为会是谁?”
真不会聊天!
“你想要什么?报仇吗?还是又要换米粮?”钱若水环顾四周,因为天太黑,她只能闻到木质的香气,未能认出所处的位置。
他盘腿一坐,“也可以这么说,因为你,我的兄弟们都死了,也不需要太多的米粮,眼下又开春了,胡商也多了起来,我不愁没米下锅。正好在凉州城看到你,没想到你还是王府的人,那么说起来,你男人就是那个很厉害的厉王。我就想,横竖也是闲着,就把你掳来玩玩。”
钱若水咬牙,他的语气随意,好像把她掳来很轻易似的,要不是因为她的马突发燥狂症,把她摔下地,她也不会束手被擒。
“好吧,我人在你手里,也就是肉票了,那你总该给我点吃的吧。”钱若水倒是淡定,他把她掳来的目的不明,她双手被束也不能硬拼,且上次她偷袭成功,但若是真的动起手来,她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只能静观其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满溢的肉香钻入钱若水的鼻尖,她食指大动,“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那人眼中闪过一道微芒,唇角上扬,从腰间摘下酒囊,“秦酒喝得惯吗?”
“秦酒和烤羊腿,绝配。”
“连烤羊腿你都知道?”那人眉目间都是笑意,拆了纸包,露出一只热腾腾的烤羊腿。
钱若水鼻子灵,尤其在这四面通透的木屋,嗅觉就更是灵敏,“快,松绑。”
那人吃过亏,也知道她的身手,哪里肯松绑,“我喂你。”
钱若水嫌弃地瘪嘴,“那不要,我看你就是没有洗手的,脏死了。”
那人哭笑不得,“你如今可是阶下囚,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我都说了我是肉票,不管你想从王爷那得到什么,总得让我吃饱喝足,把我养得白白胖胖,才会更有价值,你说是吧。”
“万一我想杀你呢?”
“你要是想杀我,早就一刀结果了我,何必大费周章地把我绑过来。而且我一旦失踪,必定会惊动王爷和镇西军满凉州城找我,你冒这么大的风险,难道就是为了杀我吗?你要是这么说,我是不会信的。”
那人说:“你很有胆识,我是最见过很不一样的女人。你不会哭哭啼啼,在被抓的时候,很从容,很淡定,也很勇敢。”
“你这是在夸我?”钱若水愣了一下,“可是你还是得给我吃饱,这都没有生火,你是想冷死我吗?我也知道不能生火,会把人招来,可总得给我喝口酒暖暖身子。”
那人打开酒囊,灌了她一口,又抓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
这可能是钱若水这一世最难看的吃相了,可只要能填饱肚子,她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想她上一世的野外生存训练课,还吃过老鼠和蚯蚓,有烤熟的羊肉就已经很好了,还能讲求什么吃相。
酒足饭饱,她还是躺在地上,那人没有半点让她坐起来的意思。
“能给我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吗?”钱若水又提要求。
那人说:“可以啊,让女人舒服的姿势我会很多,你想要哪一种?”
钱若水眨眨眼,“地上很冷。”
“你委屈一个晚上,明日我就把你送回去。”那人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跟你男人要点银子花花。”
钱若水不解,“你要银子就该马上去要,干嘛把我掳过来,还得供我吃喝,还要防着我偷袭你。”
“这样才能知道你在你男人心中的份量,决定我能要多少银子。”那人答得理所当然,找不到半点的破绽。
钱若水决定换一个方式。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眸子微开,“我知道你叫钱若水,是户部尚书的千金,还是厉王的侧妃。”
“你会不会聊天啊?”钱若水叹了一口气,“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是好朋友。这也算是我们的第三回见面,总要互相介绍一下,你既然已经知道我的名字,自我介绍一下不过分吧?”
“我没名字。”那人闭了眼睛,一副拒绝打扰的架式。
“那你是何方人士?看着不像是中原人。”钱若水开启话唠模式,“你是关外还是关内的?你喜欢喝秦酒难道因为你是秦人?”
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氐人。”
“我听说氐人有一个很厉害的人,叫冉续,是氐族第一勇士,你有没有听说过?王爷曾经打败过他,你比他厉害不?”
“没有。”那人的语气不佳,“你再吵,我就把你嘴巴堵住。”
钱若水连忙闭嘴。
此时,月上中天,皎洁的月华从屋顶的缝隙中透了下来,那一根根被刨得圆润紧凑的木桩,看着十分的眼熟。
这不正是杜恪辰那日亲手搭建的木屋!
那就是说,她所处的位置是王府的牧场?
“此处离李霖一家所住的屋舍隔着一个牧场的距离,你就算是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他能把她绑到牧场,说明是一个对厉王府的情况十分熟悉的人,也就是说他密切关注着杜恪辰的动向。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关注,倘若不是因为在乎,那只能是因为仇恨。管易杀了他的兄弟,他想报仇也是很正常的。
他仅仅是因为想要银子吗?钱若水是不信的。
容不得钱若水多想,她忽觉困意上涌,上下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赫然想起,她喝的那个酒囊,那贼人一口都没有喝过。
她真是大意了
第180章:后会有期()
再度醒来时,钱若水已经不在牧场,她被送回了厉王府,原封不动,毫发无伤,被扔在了厉王府的大门口。一排甲胄齐整的侍卫将她团团围住,执戟而立,杜恪辰从半掩的王府大门内走了出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神情难掩悲痛。
“简飒人呢?”他问,声音冷如寒冰。
钱若水愣了一下,“子初不是在地牢里等待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