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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个声音振振有词道:
“咱们俩非亲非故的,干嘛要带你去。”
朝阳照得他有点睁不开眼,那句话同样在心中滚烫过,王小八扬起嘴角,收敛起方才那副眼巴巴的嘴脸,戏说道:
“咱两怎么说也是在一起睡过一晚的关系吧,凭这个,可还能跟你一块进城?”
淮宋嫣然一笑,提着那已经熄灭的纸灯笼转身。
“就一晚,也太少了吧。”
“那你想几晚?”
两晚,三晚,十晚,还是一辈子?
“有个词叫同床异梦你可还明白,睡再多做着不一样的梦,不还跟陌生人一样么。”
面前步履轻快地小娘子没有转身,只是边蹦边跳地走在前面。
那个景象,后来成为王小八一辈子午夜梦回想起的情景。
“那你还想怎样,总不能钻到你梦里吧。”
“别,千万别。我还指望睡个安稳觉呢。”
“那又是谁,在我肩上流口水来着?”
“你别让我枕不就没这事了么。”
前头淮宋努力抑制住笑的发抖的身子,后头王小八也是觉得百般无奈。
第10章 010艾草青团()
由于顾大嫂整夜操劳,淮宋将她赶去屋里歇息,父亲则要早早地出门工作。
淮宋将家里头剩下的炊饼包给了父亲,又嘱咐其离开村口时记得去小摊子上买早点吃。
米昨夜已经被她和王小八吃尽,淮宋见面缸里还有面粉,舀上半盆后捧着准备出门。
“淮南,你出去买两碗豆浆回来。”
“知道了。”
弟弟像往常一样睡眼惺忪趿拉着布鞋,抱着两只碗走出了家门。
剩的王小八跟在淮宋后头,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这是对于淮宋十几年的一如既往的日常,天快亮时跟着母亲后头准备一家人的早饭,父亲总是早早地出门,而弟弟抱着盛着豆浆的碗,最后总能洒出大半来。
炊烟已在各家飘起,行走间总能闻见每一家的味道,谈不上诱人,那只是再普通再寻常不过的食物气味,却是在淮宋的生命里不可缺少的。
江南的早市也充满了各色气味,能勾起人食欲的不在少数,而对于淮宋来说,她更想念的,是这样一种久违的熟悉。
“京城和这里是不同的吧。”淮安抱着半碗面粉,转身向身后跟来的王小八道。
“嗯,那里很繁华,很喧闹。这里,不管什么都透着一种宁静,安详。”
明明就是同一个朝阳,他却发现了不一样的意味。
“你每天都给家里人做早饭吗。”脚下便是一片湖光山色,不远处的淮宋脚已经踩在了石板上,一个轻轻起跳,便来到了第二块石板上,然后掂着脚尖回眸笑看着他。
“对啊,像你这种的,一定起床就吃现成的吧。”
这时候的太阳已经爬上了山头,淮宋的头发随便用一根竹筷子挽起,一些发丝零散在肩头,脸侧,阳光在她的鼻尖凝成一个亮点,笑的时候,仿佛山和水都潋滟了起来。
怪不得他游览那么多的山水名作,却总觉得那里头少了些什么。
原来点睛之笔在这里。
“一样都是填饱肚子,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
淮宋止步于第四块石板上,将怀里的盆给放下。
“对于你这种人来说,当然没什么不同了。”
“我这种人,是什么样的人。”
王小八看见那半盆面粉被她舀进了湖水,接着卷起袖子,慢慢搓揉。
“你这种人啊,来,站好,立定,把头低下去,瞧见了,自己是什么样?”说话期间,淮宋将上头一层水给倒掉,继续搓揉手中的面粉。
“啧啧,多俊的小伙子。”王小八对着湖面照映的自己,左手抬起摸了摸下巴,大言不惭道。
“哎呦,你是不是对自己的相貌有什么误解?”那团面粉在淮宋的揉搓下逐渐变得硬且透明,而剩下的水则显得越接近乳白色。
“就我这样的,还不算英俊?”王小八终于将视线恋恋不舍地转移到淮宋那边去,瞧见她那一脸的嫌弃与不屑。
“淮大娘,你是不是没见过世面啊?我这样的都不算英俊的,那有谁算得上?”
对于样貌,王小八自认是不容他人质疑的。
“你淮大娘可是听说醉仙楼的老板,那才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坐拥万贯家产不说,还开了家醉仙楼那么有名气的菜馆子,光有相貌有屁用,关键还是看内涵。”
不登时,这人便踩在了第三块石板上,一同跟着淮宋蹲下,将那张脸厚颜无耻地伸到了淮宋眼前。
“你说我没内涵?我怎么没内涵了?”
淮宋的指尖沾了点面水洒在了他脸上。
“一口一个淮大娘的,这叫有内涵?”
“那我改个口,是不是就有内涵了。”他将嗓音压低,含笑在她耳朵道。
淮宋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过脸去看他,也不过近在咫尺的距离,甚至隐约可以探到他的鼻息。
淮宋觉得,王小八这人,远看和近看是不一样的。
远看时,总觉得有种疏离隔阂,虽不知此人曾经做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人,可淮宋总觉得,什么人,什么事在他眼里,似乎都是毫不重要的。
可如今这么近看,也不知是这山村的朝晖将一些疏离和隔阂给淡化,总之,她的眼神不经意间便来到了那两片薄唇上。
像是夏天母亲做的树莓酱,那唇色因着微微上翘的唇形而令人浮想联翩,淮宋甚至一度想到,这还是个男子的嘴唇么。
又是为何越看,越是觉得迷惑。
“算了吧,淮大姐更难听,跟个傻子似的。”
她开口,抬眼,对上他的眼眸。
锋利冷漠的感觉终于在近距离接触之下悉数消失,淮宋在那双眼眸里,看到的是笑意和欢喜。
没有过多的杂质,那所昭示着的感情,深刻地印在了淮宋心里。
她有些微微出神。
“叫小娘子如何?”他故意将重音放在后两个字上,惹的淮宋一阵大笑。
揉好的面筋就差扔在了这人脸上,淮宋端起盛面水的盆,起身,抬脚碰了碰他。
“回去吧。”
说着,身子灵活地绕过他,来到了第二块石板上面,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岸。
王小八还是蹲着,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从岸上,再到隐隐约约的树与树的间隙间。
鼻尖,下巴,脖颈他觉得那样轻盈的身体里,装着的,也一定是有趣的魂魄。
他曾见过珍藏在父皇寝宫里的十二美人图,那里头的小娘子们不是坐着,便是倚着,就连拿扇子扑蝶时的模样,也是极其刻板的。
淮宋抱着盆的身影就这么走在前面,第一回,往日所有的画卷失去了他们应有的色彩,他终于明白,为何佳人倩影那么绰约,又为何惹得他目光牵连。
盆里的水在滤过几回后,终于将澄面给做好,一边捣着碗里的艾草,淮宋看着将小八仙桌搬来院中央的那个身影,自言自语道:
“还说自己十八代读书人,就这张嘴,十八代说书人还差不多。”
碗里的青汁些许溅在了下巴,淮宋眼睁睁看着院子里的王八将那张小红板凳拿出来,然后不顾身旁淮南的吃惊和阻拦,一屁股坐了下去。
身后一声大喊,恰似长坂坡那一声呵斥,随即而来的,便是厨房那儿淮宋飞来一脚,直接将红板凳上的王小八踹了出去。
“敢坐我的板凳?”
不想活了是吧。
一声闷响,王小八的脑袋磕进了的黄泥中,好半会儿都没能缓过神来。
第11章 011艾草青团()
“这凳子上写的你的名字?”王小八二话不说从地上爬起,指着那张红板凳对着淮宋瞪眼道。
“算了八哥,你就别跟我姐斗了,我姐那脾气比驴还撅,来,我的凳子让给你坐。”一旁的淮南懂事地让出了自己屁股下面的凳子,王小八看都没看一眼。
“你叫我什么?八哥?”
还鹦鹉呢!
“哎呀算了小八哥,不就是张凳子嘛,再说了,你把我姐那张凳子举起来看背面。”
说着,王小八还就真不信地举起了那张凳子。
“喏,看见没,上面是不是刻的我姐的名字,淮宋,看见了吧。”
小小八仙桌上摆着两碗豆浆,淮南将自己碗里的小半倒进一只空碗里,又将王小八的那碗匀一半倒进另一只空碗,竹筷子敲着盘子对王小八喊道:“吃饭了吃饭了,饿死我了。”
王小八还就真在凳子背面瞧见了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一时间血气上头,他都觉得晕。
“不是我说,你姐长的文文静静的,怎么说话做事火气这么大?”见淮南开始吸溜起豆浆来,王小八将筷子敲着碗沿忿忿道。
原本在湖边那气氛挺好的,怎么眨眼就又开始张牙舞爪起来。
“嚯,小八哥,你怕是没见过我姐拿菜刀的样子吧。”
说着,淮南的筷子捡起一根油条,囫囵塞进嘴里继续嘟囔道:“我姐跟我娘学的厨艺,一根黄瓜摆在她面前,她能就这么盯着你看,把黄瓜切成片最后再剁成丝。”
王小八一口豆浆喝下去差点没呛出来。
淮南继续在他耳边叽咕道:“哥我跟你讲,以后娶媳妇千万别娶会做菜的。”
那一口豆浆咽下肚,登时满嘴都是香醇,王小八也将视线看过去,冥冥中似乎以及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这会做菜的,放砒霜不说,一把菜刀就能将你从头剁到尾,煮好水放点调料直接变成道菜都可以端盘了。”
厨房里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刀剁声,听得王小八后背发凉。
“我还听说,去年我姐就在练如何剃鱼骨头,你晓得不,以后她这刀挥几下,你身上这肉跟骨头瞬间分开,说不定一点痛都感觉不到呢。”淮南说的那是煞有其事,王小八听得也是胆战心惊。
“为什么啊?”
“你想啊,她那刀法那么快,你还没反应过来就先给宰了不是么。”
“杀,杀人是,是犯法的。再,再说了,没仇没怨的,她砍我干什么。”握住筷子的左手开始不由自主地跟都筛抖糠似的哆嗦起来,王小八咧了咧嘴,心虚道。
“你想啊,你不是占了她屋子嘛,而且你们昨晚是不是去杨家了。”
说这话是,淮南不禁凑到了他的耳边,轻声道:“我姐去年就是因为我娘逼她嫁给杨家那个二傻子才离家出走的,所以那胡椒肯定是你先过去要的对吧。我说的没错吧,小八哥,我姐对这事烦的很呢,你这几日最好注意点,稍有不慎,这荒郊野岭的,连抛尸地点都找不着呢。”
那半碗抓在手里的豆浆也禁不住开始摇晃起来,王小八僵着脸是怎么也挤不出笑来。
“淮南啊,你要救你八哥啊。”
趁着这空档,淮南将原本属于王小八的那根油条也吞进了肚,心满意足地对他来了个安慰的笑容。
“八哥,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将墨绿的艾草汁倒进澄粉团里,不断地揉搓挤压,将那墨绿充分融入进去,淮宋做青团的时候,总会将那揉进艾草之的面团想象成一块翠玉,她见过富人家小娘子戴的首饰,那云鬓后的一根簪子,尤其是佩戴之人的笑容与满足,常常令她感到艳羡。
搓好青团放入锅中,刷上一层芝麻油便是静静等待食物的出锅。
案板上还剩下一点食材,淮宋玩性大发,将那绿色面团搓成长条搭在了手腕上,然后首尾相接,看上去就如同玉镯似的。
小时候就爱玩的把戏,唯一不同的是,那会儿子年纪轻,总以为那用面团揉成的玉镯子戴在手上,自己变成了如同其一样高贵的人物。
而她现在可算清楚了,自己和儿时所幻想的那个自己,到底中间横亘了多深的沟壑。
窗外弟弟一直在王小八耳边正儿八经地嘀咕着什么,趁着蒸青团的空档儿,隔着窗户,淮宋双手环绕看着那个人。
淮宋心里清楚,湖边的那句“小娘子”不过是句玩笑话。她现在已经懂得区分玩笑话和真心话了。
也正因如此,她时常会在等待食物煮熟的那段时间,呆呆地坐在一旁,没了那份期待,也没了那份欢喜。
“坐在那儿干什么呢?”门前是顾大嫂的严厉呵斥,这会儿子她已简单打扮好,去检查了锅里的青团。
“待会儿我进城,你跟着弟弟还有王小八好好待在家,你弟弟要准备乡试,好好督促他。”
“娘,我也想跟你一块去。”淮宋明显局促起来。
“不是说不喜欢王家么,还去那儿作什么。”母亲将蒸好的青团放在盆子里吹凉,动身收拾整理锅灶。
“我帮你打下手什么的。”淮宋忙抢在母亲前头擦抹桌子。
顾大嫂瞧见了女儿那双手,心里头忽然开始不是滋味。
“不是说出去当大厨么,怎么四个月下来了,你只去帮人家打杂了么?”
淮宋觉得她什么都可以做,无论多辛苦,多困难,她什么活都愿意做。
奔走在江南的饭馆子里,那四个月,她甚至都没能上过案板给食客做上一桌像样的菜。
因为没有资格,没有资历,没有推荐,更没有扶持。
那是极其艰难的四个月,也是将她对未来一腔美好期盼全部粉碎在了擦洗桌子的那块抹布里的四个月。
“娘”淮宋将头低下,轻轻叫了句。
“现在知道天高地厚了?”
知道,不光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也终于掂轻了自己的分量。
“淮宋,娘为这个家做了大半辈子的饭,就连城里头的人都说娘的菜好吃,你知道最重要的缘故是什么吗?”
站在屋檐下的王小八默默将碗里的豆浆喝尽,豆子的醇香仿佛又令他想起那块砸在自己脑门上的豆腐,还有范师傅不由分说塞进他嘴里的残羹。
他走遍大江南北,为了饭馆子吃过各色菜系,他心里头清楚,屋里的这对母女,在饮食上有着多么巨大的天赋和技艺。
“不是去为了找寻什么秘方,也不是为了跟别人显摆自己的菜有多好吃,淮宋,你烧饭做菜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让吃到你做的菜的那些客人们满意,是自己静下心来用诚恳和努力去烹制每一道菜,这才是一个厨子该摆在那儿的态度。”
名和财,都不该是她做菜路上的绊脚石,淮宋在母亲的这一番劝导下,终于明白这四个月的颠簸,为何最终只能让自己处于一个连菜刀都拿不到的位子上。
因为她的负气离家,迫切想要在外头闯出一片天地,想要全村的人,还有王家人看看,她淮宋就算没了这些,也照样可以活得好好的。
可刀下的食材,做好的菜品,品尝的食客,都不应该成为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利用的对象。
“将青团包好,我们待会儿就上路吧。”
顾大嫂扔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屋子,剩的终于反应过来的淮宋惊喜道:
“娘!你答应啦!”
前头的顾大嫂只是微微将脸转去,看了女儿一眼。
“娘!”
满怀欣喜的淮宋也跟着跑了出去,此时天已大亮,外头坐着的弟弟淮南,屋檐下的王小八,也都瞧见了她脸上的欢喜与雀跃。
第12章 012艾草青团()
今日是江南知府新上任的日子,王衡之早早地便洗漱完毕,坐在客堂内翻看着闲书。
夫人令秧嘱托下人将一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