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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此刻不在府里。主母说,晚些时候会有人来领贵女到前面的集雅堂与他们相见。”老嬷嬷垂首站在一侧恭敬回道。
“如此这般便最好了。”我示意胖丫赏了那嬷嬷几枚钱币。她喜不自禁地接过,跪地行礼道:“谢贵女赏,贵女这两日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打发婢子来找奴。”
“那就先谢过嬷嬷了!”我微笑着回道。
“奴告退。”
等老嬷嬷走远了,胖丫忍不住赞叹道:“这百里府果然不一样。摆的、用的,可不比我们将军府好上一大截!刚才那老嬷嬷也是,领子都是用色帛缝的。真好,不像葛麻的领子到了冬天磕着疼,还冰。”
“你的领子磕着疼了?”我一边问一边去掀她的领子。
“没,没,我说笑呢!”胖丫躲闪着却依旧被我看到了她脖子上的一圈红印子。
“别躲了,我都看见了,抓得那么狠都破皮了。”
“我脖子肉多,碰着痒就忍不住要挠。”
“我这会儿手头没现成的料子,等回去了,也给你一尺色帛绣在领子上,省得你羡慕别人家的嬷嬷。”
“谢贵女,那到时候就要换成府里那帮小丫头羡慕我了。”胖丫乐得呵呵直笑。
为了晚些时候拜见百里氏夫妇,我梳洗一番后,特意换上了一套绯色交领暗织卷云纹的深衣,尽量让自己礼仪周全又不至太过艳丽。
日中,一个面色白净的寺人引导我去集雅堂。我缓步行在寺人身后多少有些紧张,不知这百里府的女主人会是个怎样的人?
“贵女,他们为什么都这样看你?”胖丫附在我耳边小声问了一句。
“别多话,回去再说。”我看了胖丫一眼,她就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我们这一路碰到了不少百里府的仆役、奴婢,他们个个都用一种探究的眼神打量着我,仿佛我是一件奇怪的物什,一个突然闯进他们世界的异类。
我住的屋子在百里府的南边,集雅堂则在东边,我们跟着寺人穿阶绕堂走了足足一刻多钟才到了堂前。
集雅堂建在一丈多高的夯台之上,抬头望去,檐牙高啄,雕梁画栋,真真富丽至极。拾阶而上,人还未到门口便有一群白衣婢子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将我们引进了内堂。堂内,百里大夫一身常服端坐在高阶的案几之后,在他两侧各坐了一位衣衫华美的妇人。
我缓步向前,对他和右边的妇人行了叩拜大礼,而后又起身对左边的屈膝一礼。
“我早就和你说过,子昭府里的这个女娃机灵聪明,礼仪周全,这下你可信了?”百里大夫微微侧首捻须笑道。显然,我刚才的举动让他很是满意。“阿拾,快坐下!不必拘礼,只当是在自家府里。”
我寻到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敢懈怠。
“样子长得倒是乖巧,只是出身委实低了点。”说话的是坐在百里大夫右侧的青衣夫人,当今国君的胞妹冉嬴。
“子昭如今只有这一个族女,身份虽不及我们家红药,但比起其他大夫家的女儿也算是贵重了。”百里大夫说完指着左手边的妇人对我道,“你如果还缺些什么,尽管和阿韶说,她会为你准备的。”左手边的绿衣妇人朝我颔首一笑,娇美的姿容仿佛春日里含露凝香的杏花。想来,她就是当年名动雍城的美人韶。
“谢百里大夫照拂,婢子不缺什么。”
主母冉嬴闻言讪笑一声,转头对美人韶懒懒说道:“岁末府里宴席多,找司衣给她多做几套衣服,虽说还未及笄,但这打扮也太素净了。明天,你再去库房给她取几件玉饰送去,再另派两个婢子服侍着。”
“诺。”美人韶起身跪在我身侧,恭敬应道。
我俯身在地,行礼谢恩。
“红药和她兄长随国君祭祀白帝去了,过几日才会回来。到时候,自会有人引你去见她。以后的朝暮请安都免了,我平日里最不喜人打扰。”
“诺,小女谨记。”
“良人,这样的安排可还满意?”主母冉嬴笑着望向百里大夫,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照在她脸上,让她眼角的折痕愈发明显。
“这样的安排甚是妥当,今日就都退了吧!”百里大夫点头笑道。
“诺!”我与美人韶齐齐退了出来,待走下了阶梯,我才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身旁的美人韶轻声笑道:“贵女不要太拘谨了,主母其实很和善的。”
“贵妾叫我阿拾就好了。孺人(1)出身高贵,对我这样的小辈能如此照拂,阿拾已经感恩不尽了。”
“果然是个懂事的孩子,先回去歇着吧,主母吩咐的东西我明日就派人给你送去。”
“多谢!”我深深行了一礼,美人韶欣然点了点头带着婢女们走了。
第51章 大府深宅(二)()
回去的路上,胖丫走得飞快,好几次都差点撞上前面领路的寺人。看她这副着急的样子,我就知道她一定憋了许多话想说,而且多半是和主母冉赢有关。虽然不知道伍封为什么要送我进百里府,但这里实在是个危险的地方。幸亏我只需待上几个月,否则日日提心吊胆,瞻前顾后的,还不把人活活累死。
“好了,现在可以说话了!”我打发了寺人回去后,一下瘫倒在床铺上。
“贵女,他们府里的主母可真是凶悍,夫君还在身边就敢这样说你。”
“她没有说错啊,我本就是个身份卑微的人。再说,她是国君的胞妹,谁在她眼里都尊贵不起来。”
“贵女怎么知道右边的是国君的胞妹?明明左边那位美人的穿着要更富贵啊!”
“来之前将军早就嘱咐过了,百里大夫府上有正室孺人一位,得子贵妾三位,庶妾七人,其中最尊贵、最重要的就是这位孺人冉嬴。在秦国,右为上左为下,虽然美人韶的衣饰看上去要华美许多,但颜色不是正色,绣的也只是蝴蝶、萱草图纹,远远不及冉嬴下摆上绣的金丝玄鸟。孰贵孰轻一眼就看出来了。”
“玄鸟?”胖丫一脸疑惑。
“就是我们春天常见的燕子,秦国公族与晋国赵氏同以玄鸟为宗族象征。”
“哦,原来是这样。”
“明日如果派了新人来,记得我教你的,不要多嘴,有话等没人的时候再说。”
“嗯,记下了。”胖丫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在无奈和彷徨中,我度过了在百里府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日浑浑噩噩地起了床,就有嬷嬷引了两个婢子捧了梳妆奁送到我房里。库房也送来了好几件黄玉、青玉配饰和一大堆红黑两色的漆器用具。到了黄昏时分,司衣处的人来量了我的尺寸,又顺带着给我送了不少布料和针线,说是府上贵妾韶的吩咐,予我每日打发时间用。
接下来的几天,虽没有在将军府时舒服,但好歹也还算清闲。冉嬴免了我的晨暮请安,嫡女红药又还未回府,我每日除了去美人韶那儿小坐片刻之外,其余的时间都和几个丫头聚在梅树底下烤火饮酒。
到了隆冬腊月,无论是贵族还是庶民,每日里少不了的,便是这暖人的东西。
我与四儿皆喜饮酒,九岁那年因误饮了烧酎,两个人幕天席地醉了三天三夜。人人都说酒可通神,但那一次,我们两个谁也没有见到传说中的神灵,唯独脑袋痛了大半个月。从那以后,我再不碰重酿之酒,兴致来时也只与四儿饮些自制的桃花酿和农户们交上来的甘醴。
听新来的两个小丫头讲,我们这几日喝的是百里府待客的果酿。因为百里大夫的采邑在接壤楚国的裕城,那里盛产一种赤色绵软的果子,食之甜中带酸,用以入酒则香甜清醇。认识百里大夫的人都知道,他这人极懂享受,只吃最精细的食物,喝最甘醇的美酒,赏最漂亮的女人,几日下来可见传言不虚。
“你们俩见过府里的红药贵女吗?”胖丫几杯酒下肚,脸已经涨得通红,一句话问得断断续续。
新送来的两个婢子年纪比我都要小两岁,看上去瘦瘦弱弱的,现下喝了酒,说话舌头发软,迷糊的样子比胖丫也好不了多少。
“当然见过,我们贵女可是国君的亲侄女,长得比花都好看。”
“对,比什么花都好看!”
“那她待人可和善?”我笑着又给她们倒满了耳杯。
“和善,当然和善,和贵女一样都是好人。”说话的是叫萍的小婢子,进府还不到两个月,眯眯的小眼睛,生得很是白净。
“贵女没和我说过话,服侍她的人得是府里最好的,我还不行。”小斗拽着头发,腼腆地回道。小斗之所以叫小斗,是因为七岁那年,田里收成不好,她被爹娘卖进百里府充了少交的一小斗粟米。
“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吗?看你家主母的样子就知道那贵女的性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胖丫说完,咕咚一声翻倒在地上。
“她醉了,别听她胡说。”胖丫这话要是传到冉嬴耳朵里,怕是小命不保。幸好两个小丫头也已经喝得发懵。
“贵女,你是有福气的人,不是山鬼。”小斗垂着头嘀咕着。
“对,你也不会吃人,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人,通通都是骗人的!”萍眯着眼睛拼命地点头。
山鬼?吃人?难怪这府里的婢子仆役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原来这山鬼的谣言都传到这里来了。
冬日的太阳落得特别早,说话间的功夫,便已隐没在云层里没了踪影。只留下斑驳的云霞独自面对着青色天幕上那一点点新出的淡白色星光。
两个小丫头看起来已经醉得不轻,我笑着把她们手里的耳杯取了下来:“天色暗了,回房吧,酒气退了容易得风寒。”我把她们两个拉起来,又摇摇晃晃地去扶倒在地上的胖丫。
胖丫身材高壮,我们三个人勉勉强强才把她拖进右侧的偏室。我帮胖丫盖上被子,转头对两个小婢子说:“你们两个也早点睡吧,晚些我自会梳洗。”
“诺!”两个小丫头摇晃着行了礼,身子一偏差点撞到一处。
我替她们合上了门,又独自回到了梅树下,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炭火,忍不住捂着嘴咯咯笑起来。如果被主母冉嬴知道,我带着她府里的婢子一起在院子里醉酒,她一定会气得眉毛眼睛全都竖起来,然后大骂我出身卑贱不懂礼仪,没有教养。
“出身卑贱又怎样?我自有我的高兴的活法!”我仰头将耳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斜斜地躺倒在梅树下。
出身为什么就这么重要呢?天地造人的时候难道真的就分好了贵贱?为什么贵人可以理所应当地享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而庶民却连性命都是卑贱不值钱的?
这一夜,我在暗香萦绕的梅花树下望着满天的星宿,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酒气上涌时,脸颊火辣辣的,它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却也让我的脑袋变得愈加昏沉。
我闭上眼睛,朦胧间仿佛听到了一树花开的声音
第52章 大府深宅(三)()
第二日,我在温暖的床铺上睁开了眼睛,小斗端着热水候在一旁。
“昨晚是你们扶我进来的?”我扶着昏沉沉的脑袋坐了起来。
小斗红着脸摇了摇头:“奴婢们昨晚喝醉了,也都刚起。”
“是吗?胖丫呢?”
“胖丫姐姐去司衣那里取袍子了。昨天在路上碰上司衣处的人,她们说贵女的长袍有一套已经做好了。”
“这丫头的性子可真急。”
我梳洗之后便百无聊赖地俯在案几上看着漆盒里的针线发呆。过了这么些天,胖丫带来的几件粗麻短衣都被我缝上了色帛的领子,各色香囊、帕子也做了一堆。每日困在百里府除了女红还是女红,这样的日子难道还要继续过下去吗?
秦、晋、吴三国之间的战事一触即发,兰姬何时会来杀我?兽面男子会不会来见我?我表面上清闲,心里却已经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立马冲回将军府去。
“贵女,快看!我把长袍给你取回来了。”胖丫捧着一个髹红漆描舞者宴乐纹的漆盒走了进来,脸上喜滋滋的,说话也比往常更响亮了。
我懒懒地看了眼,顺手一指:“嗯,放那儿吧!”
“怎么也不打开看看啊?奴婢刚才偷偷瞧过了,这袍子可真好看。”胖丫抱着漆盒硬是挡在我面前,“要不,贵女你先试试?瞧,这衣服上的带子还配了玉钩。”
“没事试它做什么?”我瞄了一眼胖丫捧在手里的那条腰带,鸾鸟衔花的玉带钩,美则美矣,却显得有些俗气。
这时,婢女萍突然急冲冲地从门外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喊:“我家贵女的马车已经过了宗庙,主母让咱们快去府门口迎接!”
“红药贵女回来了?”我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月白色的合领深衣,顺手取过一件青莲色的外袍,“好了,我们走吧!”
“贵女,这太素净了!”胖丫见我已经走到了门边,忙拉住我的袍袖急声道,“换上新衣再去吧!上次百里府的主母不是嫌你的衣服太素净了嘛!”
“今天第一次与贵女见面,我怎能抢了她的风采?如此这样就很好了。”我拍了拍胖丫的手,提起裙摆快步走了出去。
还没到府门口,恰巧看见美人韶和另外几个妾室迎面走来,我上前一步欠了欠身子。
美人韶笑着走到我身前:“怎么来得这么早?”
“今日贵女回府,阿拾怎敢晚到。”
“真当是个机灵的,手巧,心也巧。”美人韶了然一笑,同我并肩朝大门口走去,“你的女工是同谁学的,我们几个刚刚还在说,前日你送来的香囊可比这府里的女眷们做的都要好。”
“贵妾们如果喜欢,阿拾改日再多绣几方帕子送过去。”
“天寒地冻的,又耗眼睛,别为我们劳神了。接下来的日子,还有的你忙呢!”美人韶拍了拍我的手,娇笑道。
“韶妹妹果真会做人,才几日的功夫就和新客变得如此亲厚。若是被夫主知道了,一定怪我们两个不懂待客之道。”美人韶的话音刚落,站在她身旁的另一位妾室就忍不住开口了。
“两位姐姐近来为了贵女的陪嫁之物日日操劳,妹妹帮不上什么忙,实在是惭愧。”美人韶盈盈一礼回道。
这美人韶原本只是宫中司乐坊的一名舞伎,当年因与百里大夫相恋还闹出过不少事情。现在,虽然入府为妾,但地位比起出身士族的另外两个妾室仍旧低上一等。
“你就是那个将军府的族女?”两位妾室身后突然走出来一个身穿姜黄色红缘曲裾深衣的少女,她绕着我走了一圈,讪笑道:“哼,也不过尔尔,传言实不可信。”
“阿芷,不可无礼。”妾室有辛上前一步,抓住那少女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后一带,然后对我微微颔首道,“阿芷年幼不知礼数,请姑娘莫要介怀。”
“娘亲,你干嘛对她那么客气!要不是她,陪长姐出嫁的就是我!”阿芷甩开自己母亲的手,几步蹿到我面前,厉声道:“你这个山鬼所化的妖女,凭什么抢了我的位置?你骗得了父亲,骗不了我,贱民!”
“阿芷,住口!”妾室有辛紧张地看了我一眼,高声喝道。
“娘亲,我没有胡说!她的眼睛有古怪,会迷人心智,你快让卿父把她赶走吧!”
“这是要赶走谁啊?”几步开外,冉嬴带着一群婢子从台阶上走了上来。
“主母!”不等阿芷开口,妾室有辛已赶忙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