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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齐夫人,与我们也无干。在船上颠了那么久,你也累了吧,陪阿姐睡一会儿?”阿素爬上内室的床榻,拍着里侧的床褥对我道。
我见她眼下发青,心有不忍,便解了发髻,脱了外袍,上了床榻:“我不睡,你恐怕也不敢睡。你这么不放心,要不要我再拿绳子将咱们的手捆一捆?”
阿素笑了,她捏了我的手,闭上眼睛道:“四儿在新郑,方才我已经使人去接她了,你耐心再等几日就能见到她了。”
“多谢。”
“别谢我,你只要乖乖待在这里养胎,我便感激不尽了。过了这么些年,咱们两个还是老样子,和你待在一处,我这些日子别提有多累”阿素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沉沉的呼吸声。
我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低头从怀中掏出温热的人皮图卷。曲、折、勾、直,公输宁设计精妙的各式机关瞬间在我面前显现。
小芽儿,小芽儿,你先别睡,我们先找一找你阿爹到底去了哪里?
第318章 廪丘会盟(三)()
红日西沉,窗外鸦雀高噪,我陷在机关陷阱之中难以脱身,忽听到屋外有宫婢轻轻叩门,说是奉了宫中司宫之命来请齐使入宴席。阿素闭着眼睛含含混混应了,我急忙将人皮图卷收入袖中,闭目假寐。
郑伯与诸夫人未至,因而今晚的宴席只是小宴,司宫请的也只有赵稷和阿素。宫婢请阿素移步兰汤赴宴,阿素婉拒了,只让人将饭食送到这里来。
“郑伯不在,你还这么不放心我?”我起身掀帘而出。
阿素整了衣冠在案几旁坐下:“郑伯不在,但他待嫁的三位女公子就住在后山的别院中同姆师学习妇礼。你方才入院时,同引路的小婢说了几句话,想必那婢子都已经告诉你了吧?”
“这别宫里有没有住什么女公子与我有何关系?我方才就是问问小婢子什么时候能吃晚食呢,可饿死我了。”我从青铜匜里倒水洗了手,微笑着坐到阿素对面。
阿素看了一眼我隆起的肚子,没有说话。不稍片刻就有捧着高脚豆、端着黑陶盆的宫婢鱼龙而入,为我们备好了一桌的饭菜。
“吃吧!”阿素睨了我一眼,将食箸放到我手中,“你见不到郑伯,最好也别打那三个女公子的鬼主意。你想得到的,你阿爹也一定想得到,该暗中布置的,他一样也不会落下。通往后山别院的路只有一条,你若冒冒失失想另找野径攀上去,伤了自己还好,万一伤了孩子,必要后悔莫及。”
“阿素,你大我几岁?”我听完阿素的话,笑着提腕给她倒了一杯奶白色的甘醴。
阿素怔愣,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都说女人老了就爱唠叨,我就想知道我再过几年会变得和你一样。”
阿素刚饮了半口甘醴在口中,一阵猛咳险些呛死自己。
“好了,你就放宽心吧!如今,我日等夜等就等着看智瑶人头落地呢,会盟之事我不会捣乱的。”我塞了帕子在阿素手中,又夹了一片炙肉放进嘴里,一口咬下,满嘴肉香,“哎,这郑伯也忒有福气,宫中美人如云,就连这宰夫也是一等一的手艺。”
“郑伯好吃,天下闻名。”阿素缓过气来,哑着嗓子道。
两天过后,好吃的郑伯带着他的夫人和两位如夫人住进了别宫。身为使臣的阿素再没有时间看管我,只好派了两名宫婢寸步不离地“照顾”我。为了叫她和赵稷省心,我每日除了睡觉、吃饭,就是陪着阿藜在院中散步、晒太阳。
郑伯想要将三个女儿嫁入齐宫,赵稷想要劝服郑伯给齐国一个名义举行五国会盟攻打晋国。这本该是一拍即合的“好事”,却硬是拖了小半个月,宴席一场接着一场,却一直没听说有什么结果。我不由猜想,赵稷或许根本没有权力允诺郑伯嫁女之事,又或者郑伯即便与齐国结了姻亲,却还是没胆量以郑国的名义召集诸侯讨伐晋国。但无论真相是什么,对我而言都是有利的。我想要智瑶死,可我不想叫五国攻晋,一个家族的仇恨不该让数万无辜黎庶为之陪葬。
齐国伐晋,必须师出有名,而这个“名”除了两次被晋国攻打的郑国,谁也给不了。所以,晋国的命运掌握在郑伯手里,数万士兵的生死也都在郑伯一念之间。我的父亲天天与郑伯喝酒、周旋,而我连郑伯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更遑论说服他拒绝齐国的“好意”。
时间在我的焦虑与无奈中匆匆流逝。转眼,我已在温汤别宫住了大半个月。
四儿来的那一天出奇得冷,清晨有微微的阳光,过午便开始飘雪,我出门要去看阿藜,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短袄站在院外的初雪里,面庞苍白,一如她发梢上的白雪。
“阿拾”四儿见到我,堪堪只唤了一声我的名字,眼泪便一颗颗漱漱地往下掉。
我一把拉了她的手,将她拖进屋。两个随侍的宫婢互看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人一走,门一合,四儿抱住我大哭不止。
“赵鞅药里的苍耳子是你放的?”我伸手抱住她,有的事我虽不愿相信,不敢相信,可我不得不问,因为我还欠明夷一个解释,欠伯鲁一条命。
四儿抱着我只哭不语,我长叹一声,捧起她的泪脸道:“你怎么这么傻?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四儿看着我的眼睛,啜泣道:“夫君说,那长刺的果子煎的药是叫卿相喝了生病的,卿相生了病就没办法抓到你阿爹,你阿爹才有机会把你从晋国救出去。阿拾,你是邯郸君的女儿,被赵氏的人知道了,他们会杀了你的。我怕你会死。你死了”四儿的眼睛里积了一层透明的水帘,眼睑一颤,便滚下两串长长的泪珠。
我又痛又气,可对着她的眼泪却只能无奈道:“你在新绛城时见过我阿爹?”
“嗯。”四儿点头,抓着我的手道,“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在药里放刺果儿,可你阿爹说的对,赵无恤和赵鞅都是无情无义的人,你越聪明,越能干,对他们的威胁就越大。你对赵无恤执迷不放,我又怎么能眼睁睁地见你为了一个负了你的男人去送死。”
“伯鲁呢,你下药的时候可想过他吗?”
“伯鲁?他怎么了?”
我抽走自己的手,四儿一把拉住我的衣袖:“赵家大子也病了吗?不会啊,夫君说了,刺果儿没有毒,就是会让生病的人好不起来,没生病的人吃了是没事的。我不放心,自己也偷偷吃过好几颗。赵家大子每日只喝几口药汤,他怎么会生病呢?”
“你”她也吃了苍耳子,若赵稷当初给她的是新鲜的果子,那我岂非连她都要失去了?
“阿拾,病的人不止卿相吗?赵家大子也病得很重吗?”四儿被我看得慌了神,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伯鲁没事,只是小病。”我心里纷乱似麻,只得转头朝里屋走去。
四儿见我要走,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拉住我的衣摆,哭道:“阿拾,我知道错了,我叫赵家大子吃了苦,叫你吃了苦,你想怎么骂我都行。可我求你老实告诉我,董石和于安是不是也叫卿相关起来了?他们还活着吗?”
“你现在知道怕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拿孩子的性命和自己的性命冒险!赵稷和于安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我不想哭,却还是落了泪。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她没想要杀赵鞅,更没想过要杀伯鲁,可如果她是无辜的,那伯鲁呢?
四儿哭得伤心,我蹲在她面前,无力道:“你放心吧,于安和孩子都没事,赵鞅没有怪罪他们。”
“真的?”四儿仰起脸来。
“嗯。”我点头,她松了一口,瘫坐在地上。
“四儿,你那会儿离开新绛,可是于安劝你把孩子留下的?”
“嗯,夫君说董石不能走,走了的话,我们一家子就都活不了了。”
“我的好四儿,你可真是嫁了个聪明的夫君啊!董舒,好个有胆有谋的董舒。”我仰头苦笑,我想起伯鲁死的那一夜,想起那天夜里董石一声又一声的尖叫,于安既然狠得下心利用自己的孩子逼我就范,又有本事用一根荆条让赵鞅相信他的无辜,我被他骗了那么多年,骗得将整个天枢拱手让出,也着实不冤。可笑当年,我还以为扳倒了一个五音,自己就赢了,岂料,竟是输得一败涂地。
“四儿,于安和我阿爹早就认识了,对吗?他是在哪里引你与我阿爹见面的?”
“在——在我们自己家里。”
“家里!赵鞅派他去查封‘嘉鱼坊’,他竟把赵稷藏在自己家里?他怎么敢!”
第319章 廪丘会盟(四)()
“夫君早年修缮范氏旧宅时,悄悄在府里建了密室。你阿爹藏在密室里,没人能瞧见的。”四儿被我的模样吓住了,怯生生道。
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于安刚从天枢回到新绛,赵鞅为他在国君面前请了功,除了守卫都城的官职外,国君还另赐了他一处范氏的旧宅。赵鞅原意是叫圬人将宅子修缮好了,再叫他们一家人搬进去住。可那么热的天,于安却坚持自己动手修整了所有的房间。我那时还以为,他是初到新绛,不愿劳师动众引人注意,没想到他竟是早计划好了要在自己的府里辟出一间密室来。他想防的是谁?谋的又是什么?
四儿见我恍神,便有些急了:“阿拾,你是在生我的气吗?这事不是我故意不告诉你,我也是那晚见到你阿爹才知道自己家里有间那么奇怪的屋子。夫君瞒着赵氏偷建密室是不对,可他们董氏一族以前遭过大难,他这么做也是怕自己将来万一有什么不测,起码董石还能有个地方先躲一躲。天不塌,最好。天若塌了,总不能砸了孩子。”
“四儿,董氏的事、我阿爹的事,我们晚些时候再说。我现在只再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我撇开心中对于安的种种猜测,紧紧地握住了四儿的手。
四儿一愣,点头道:“你想问什么?只要我知道,一定都告诉你。”
“你离开新绛前,无恤可去你们府上找过于安?”
“好像来过两次。”
“去做什么?”我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
“不清楚,他们两个只是关在屋子里说话,夫君没让我侍奉,我就连水都没送。怎么了?”
“没什么。”无恤真的去找过于安,聪敏如他一定早就发现了公输宁机关图上的另一个秘密,所以那晚他不是一个人去了智府,于安也去了。为了救阿藜,他竟将自己的生死托付给了于安
“阿拾,你脸色好难看,要躺下来休息会儿吗?”四儿担忧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解了身上厚重的外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四儿道,“走,里屋有炭火,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我把我的身世都告诉你,你把于安的事也同我好好说说。”
“天啊——你,你有孕了!”四儿瞪着我藏在外袍里的肚子,呆若木鸡。
守着一炉炭火,望着一窗飞雪,我将自己与无恤的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了四儿。她听说狄女的儿子乃是府中马奴之子后,就再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过“负心”二字。我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真正原谅无恤,但对我,她没有半句指责。以前她最怕我有孕,千叮咛万嘱咐,警告的话虽难听,却也说了一大堆。可如今我真的有了孩子,她却竖起了她的翎羽,像母鸟守护雏鸟般全心守护着我腹中的孩子。她怪我不懂为母之道,不懂养胎之法,怪我不知道羸弱的身子是没办法熬过生产之痛的。
此后,四儿开始每日忙进忙出,一面细心照顾着我,一面又一日两顿亲自到庖厨给阿藜做清淡的饭菜。我知道,她是在强迫自己不要停下来,因为只要她一停下来,哪怕只有片刻,我立马就能在她眼中看到她对于安、对董石蚀骨的思念。
我回不去的晋国,她也回不去了。
董氏与赵氏的恩怨,邯郸与赵氏的恩怨,能说的我都说了。可同样的事情,四儿听于安说过,听赵稷说过,单纯如她在我们截然不同的说辞里完全迷失了方向。我心疼她误闯了这个可怕的世界,她却心疼我一直活在这个可怕的世界。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岁末将临,冬日寒冷的北风冻结了大河的波涛,一场连下三日的大雪过后,我们终于又见到了久违的阳光。松软、洁白的雪厚厚地积满了整间院子,平整的雪地闪着金色的碎光,被宫婢们踩出深深脚印的雪洞里又透着迷人的淡淡的幽蓝。阿藜裹着狼裘、抱着火炉在门口看雪。我同四儿一起到庖厨蒸稻米,浸槐花,打算做几个清甜的夏花团子给他吃。天冷,阿藜周身发痛,昨夜一口饭菜都没吃。
我们这厢刚在青铜甑(1)里铺上荷叶,放上越国来的稻米,就听到有人来找掌管庖厨的宰夫,说是宫里的巫臣卜了日子,郑伯两日后就要出发回都城了,让宰夫准备好路上的吃食。
寺人走后,我急忙嘱咐了四儿几句就匆匆往住处走,路上果然遇见了一脸喜气的阿素。阿素问我去了哪里,随侍的宫婢即刻恭恭敬敬地替我答了。我询问郑伯是否要回都城,阿素点头喜道:“我们的事成了,郑伯已经答应明年春天到廪丘与诸侯会盟了。”
我心里凉了一大截,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会盟之事既已定了,那我们现在是要回临淄,还是与郑伯同去新郑?”
阿素擒着我的手,微笑道:“不是我们,是我与你阿爹要先随郑伯回新郑,再回临淄同我义父禀告这个好消息。你和阿藜就尽管安心留在这里。这里的温汤能通气血,阿藜的腿脚怕寒,呆在这里过冬最好不过。你自己的事也大可放心,你阿爹已经留了暗卫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到你和孩子。待明年暮春你生产时,我一定赶来陪你。”阿素正说着,我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赵稷。赵稷见我看见了他,就迈步走了过来。阿素见来人是他,便推说自己要整备行囊,带着宫婢速速走了。
“恭喜邯郸君,终于得偿所愿。”我对赵稷轻施一礼。
赵稷低头看着我,张口呼出一口白气,却没有说话。半晌,当我以为他对我无话可说时,他突然开口道:“之后几月,阿藜要劳烦你照顾了。你自己身子重了,也要记得多休养,别总是半夜不睡,坐在院子里吹风。”
“劳邯郸君挂心,坏习性不好改。”我知道自己这些日子都活在他的眼皮底下,却不知道夜里他的眼线睡了,他的眼睛却还能看到一切。
“你阿娘生你兄长时很不容易,我怕你随她,所以已经送信让陈盘将他府里善接生的产婆送来。你自己通医理,该准备的也早些准备好。外面的事有我,你就不要太操心了。”赵稷说完迈步就走。
我转身唤住他道:“攻晋之事郑伯几个月都没松口,你最后到底同他说了什么才扭转了他的心意?”
“你以为我这几个月都在劝说郑伯攻晋?”赵稷转身看着我。
我不置可否。
他浅浅一笑,道:“女儿,记住,人的心意是不能强扭的。谋心之事,需顺时、顺势、顺情,才能于无形之境得常胜。我这几月,与郑伯谈了两国婚嫁之事,谈了齐、郑此后三年的盐铁买卖,唯攻晋一事,只字未提。你可知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死。他死了,郑伯自然就会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