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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儿,四儿你在里面吗?”柴房的门环上挂着一副青铜长锁,我只能趴在窗口踮起脚尖往里面瞄。
“阿拾!你怎么来了?”听到我的声音,四儿的圆脸立马出现在窗口,她隔着木栏子伸出手来,拼命地想把推我走,“你来做什么,快回去好好躺着!”
“你别急,等你吃完东西,我立马就回去躺着。”我把装了肉糜的陶碗从窗口递了进去,“你别担心,我早就好了,等将军气消了,我就去求他放你出来。这几天饿坏了吧?快接着!”
四儿没有接我递进去的东西,反而背过身子走到墙角坐下,闷闷道:“这是我自请的责罚,我怕无邪偷鸡的事情被大头师傅发现后会连累自己,才急着劝你把他送走。可没想到他居然会把你抢上山去。不过幸好将军把你救了回来,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你就不要自责了,快把东西吃了吧!”四儿抱膝坐在角落里,我没回来的这几日,她肯定也不好过。
“你在山里饿了几天肚子?你饿肚子的时候,我又哪里给你送过吃的。我现在每日还有一碗黍羹,你呢?”四儿说着说着,眼泪开始哗哗地往下掉。
我想起自己那几日在山里的遭遇,便沉下声音道:“好,我在山中有两日不曾进食,第三日吃了些浆果充饥。所以,明后两日你也不许进食,等后日我送些瓜给你。三天过后,你就给我乖乖出来,行吗?”
四儿听了我的话爬了起来,把脸凑到窗口,抽噎着道:“好,我听你的。”
我把手伸进窗口的木栏,抹掉她的眼泪:“好了,别哭了。我小时候常挨饿,所以还受得起。你和我不一样,虽说只是两日,可也不好熬。现在赶紧去躺着吧!三日后,我来接你。”
“嗯,我等你。”
第27章 血溅校场(一)()
我端着陶碗在四儿看不见的地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西边仆役的院子。
家宰秦牯这时正在房内算着这月农户们上交的田赋,见我端着吃食进了门,就连忙迎了上来冲我行礼。我不知道这次回来之后伍封和府里人说了些什么,大家现在见到我都格外恭敬。
“家宰不要多礼,阿拾受不起。”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扶住家宰道,“这肉糜我本想端给四儿,却被她推拒了,想想就送到这儿来了。她明后两日怕是不会进食,还要请家宰多看着她点,免得出事。”
秦牯有些不明白,我就把自己和四儿的约定说了一遍,他听完立马点头应承:“这次都是她自己闯的祸,鄙替她谢过贵女。”
“劳烦家宰了,那我现在先回去,晚了怕家主知道了不高兴。对了,家宰明日可否请公士希到我院子里来一下,我有些事情想问他。”
“诺,贵女放心。”
“那我先走了,家宰莫送。”说完,我转身离开了秦牯的屋子。
人都说世事易变,九年前我虽只有四岁,却帮着柏妇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收拾衣服,衣服叠得高了还总摔跤。现在,那块绊倒我的石头还依旧嵌在原地,我却变成了家宰口中的贵女。只是这样的转变对我而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等我回到院中发现房门大开,心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一进门就见到伍封沉着脸坐在床榻上,我轻轻咳嗽了一声,低着头挪到他身边坐下。
“将军怎么这么快就从宫里回来了?”我小声道。
“怎么,是嫌我回来太早了,还是不想见到我?”伍封的声音里有一丝愠怒,我忙抬头想要解释,却见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压根就是故意吓我。
“今日本就没有什么大事,所以觐见完国君之后,立马就赶回来陪你这个病人。谁想,小儿倒是比我还忙。是不是我前脚出门,你后脚就溜出去了?”
“我去看四儿了。躺了这么久,我腰都酸了。”
“既然已经好了,那明日就来书房陪我吧!这几日,晋国来了不少密报,我正打算叫你瞧瞧。”伍封一撩下袍站了起来。
“可不可以再缓一日?”我忙跟着他起身。
“怎么,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不是。”我不敢瞒他,便把自己想要习武的心思说了出来。
伍封轻笑一声,握住我的肩膀道:“我可没听说有女子学拳脚功夫的。我伍封再不济,护你一人周全还是做得到的。”
“我知道将军会护着我,可如果今后我再遇到什么危险,起码也得挨到你来救我,对吗?”
伍封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我道:“拳脚功夫不是一年半载就能练好的。况且,女子力气本就不如男子,近身搏击不占优势。明日,我让公士希带你去兵器库看看,还是找件称手的兵器防身吧!”
“真的?将军同意我习武了?谢将军!”我心中藏着的那只小云雀,在伍封点头的一瞬间咻地一下就蹿上了天。我抓住他的手,高兴地狂呼乱跳。这一次,伍封没有甩开我的手,反而紧紧地握住。
将军府的兵器库建在后院校场的西侧,一大早就有二十几名士兵在那里操练武艺。
“公士希,他们手上的兵器是什么?”
“那是手戟,也叫月牙刃。这里的兵士只做护院之用,所以并不操练战场上的长戟。”
我曾在伍封所写的手卷中看到过,秦国的长戟远长于诸国,因此在战场更能轻易地刺伤敌人。不过这手戟短悍,刃上又有尖锋、曲钩,用于护院倒是十分合适。
“贵女,这里就是将军府的兵器库。你看看是否有合心意的?”公士希将库门打开,侧身将我让了进去。
所谓的兵器库在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夯土房子,可一踏进屋,我却不由惊呼出声。这屋子四面土墙之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长兵短器,大部分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因此也不急着挑选兵器,反而向公士希讨教起来。
“这柄矛看着好奇怪,像是将兽牙捆在了木棍上。”我指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长矛道。
“贵女聪慧,此矛名唤虎牙矛。刃之脊隆起,脊之两旁微陷以通气,呈虎牙形,因此得名。”
“公士,这里没人,你还是唤我阿拾吧!这样你我都自在些。”我说完又指着墙上一柄长戟问公士希道,“这戟也能做杀敌之用?怎么还挂了羽毛?”
看我对那兵器一脸不屑的样子,公士希忍不住笑道:“这是羽翎戟,寻常习武之人所用,不为杀敌,只求舞动生风有个气势。”
“世人只道女子爱美,看来男子也是一样的。不过,阿拾不喜华丽之物,公士能否为我取一柄质朴些的剑来?”
“诺!”公士希抬手一礼,转身从墙上取下了一柄青铜长剑,但递给我时却面有难色:“阿拾,这青铜剑颇有些分量,你莫说想舞,只是单手这样拿着,不消片刻就会手臂巨麻。不如我先给你找柄短匕试试手?”
“没关系,臂力总是可以练出来的,你先让我试试吧!”我伸手接过公士希手中的长剑,本还想学将军平日练剑时的模样舞上两招,可没想到,剑才刚到手,剑尖就重重地砸到了地上,还险些刺破了自己的脚。
天啊,这剑也太重了吧!以我的力气就算练个七八年,把手臂练得和公士希一样粗也不可能成为一名剑客啊!难怪伍封昨天那么容易就答应了我,看来是早就料到了今日的局面。“公士,将军府的门客之中有多少剑客?”我懊丧地把剑递还给了公士希。
公士希转身将青铜剑又重新挂到了墙上:“将军府中剑客不下四十人,其中顶尖者约有十人。”
“那可是人人都能舞这重剑?”
“哈哈哈”公士希听了我的问题后忍不住大笑起来,“阿拾,家主平日总夸你聪慧,智士冉也对你称赞有加,怎么今日竟问出这样的问题?既然是剑客,自然是能舞剑的,况且这柄剑还称不上重剑,你秦猛大叔的巨剑可有五十多斤(1)。你再看这扳青铜斧,足有百斤重,但府中力士却能将它轻易举起,轮转如飞,在战场上叫敌人根本无法近身。”
“哎,公士就别说什么青铜斧了,除了短匕,这屋子里可还有什么轻巧点的兵器?”
“有倒是有。”
“什么?”
“弓箭。”
公士希从墙上取下一把弯弓递给我:“这把弓不同于猎户的木弓,它以干、角、筋、胶、丝、漆六种材料经两年制成,射得远,入木深,是将军早些年用过的。不过唯一不足的就是对臂力的要求极高,你恐怕也是拉不开的。”
将军用过的我抚摸着手中光滑的弓臂,心中顿生欢喜之情:“这弓该怎么用?公士可否为阿拾试上一试?”
“诺!贵女请随我来。”
第28章 血溅校场(二)()
公士希从墙角取出一只箭箙带着我来到了校场。
校场上的士兵按指示将一个草编的箭靶放在了二十步开外,然后分成两列站在校场两侧,兴致勃勃地等着看公士希射箭。
我走到一个身量和我差不多的小兵面前,问道:“你可也会射箭?”
那小兵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骄傲地说道:“当然!谁不知道我们将军的箭术天下无敌,他府里的兵士自然人人都会射箭。”
我虽知道伍封一向骁勇善战,却不知道他箭术超群。现在听旁人夸奖他,倒像是自己得了夸赞一般,心里喜滋滋的。
“你这小丫头傻笑什么,公士要射箭了还不快看着。”小虎牙刚说完,就只见公士希从身后的箭箙中取出一支黑羽长箭熟练地搭在弓弦上,左手高举与肩平,右手拉弦至满弓,嗖的一声,羽箭飞了出去,稳稳地扎在了草靶中心。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两旁的士兵叫好声不断,弄得公士希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好!伍将军府上果真多能士。”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从后面走了上来,他头戴高冠,腰配宝剑,身着黑色虎纹嵌金丝交领深衣,外罩同色博袍,胸前一组四节套玉佩作群龙相蟠。他走到公士希身边,笑着打量着校场。伍封与一群门客则躬身立在他身后。
看这架势,莫非这人就是——秦太子鞝?!
可传闻太子鞝这人一向与伍封不和,他今天怎么会到府里来?
“太子过誉了,臣倒是久闻太子府内剑客如云,能士众多。臣手下的这些人,只是莽汉,实不敢称能士。”伍封走到太子鞝身边,示意公士希退下,接着又道,“府内校场鄙陋,太子何不移步前室?臣已经命人在那里备下美酒佳肴,只待与太子畅饮。”
“喝酒倒是不急,鞝早就听闻伍将军的箭术在秦国无人能敌,因此今日特地带了一名新收的家臣来请你赐教。”太子说完,一扬左手,一个散发披肩,身着靛蓝色粗麻布服的男子从随行的队伍里走了出来。他的头低垂着,整个人看上去犹如覆了一层冰霜,散发着寒气。
如今天下纷争,世人尚武,男子不会射箭会被视为耻辱,因此士大夫之间较量射艺倒是常事。只是此人衣着粗鄙,不像士族,倒像是庶民。以他的身份要与伍封比试,在旁人看来无疑是对伍封的一种折辱。
“太子之命,鄙臣敢不敬从!只请勇士示其箭术,臣必从旁提点。”伍封躬身将射箭的位置让了出来,又命人将弓与箭箙交给那蓝衣男子。
“看来,伍将军是不屑与我这家臣较量了。”太子笑了笑,走向前来拍了拍那男子的肩膀道:“豫狄,那就先让伍将军看看,你是否有资格与他一比!”
“诺!”豫狄从箭箙中取出一箭搭在弦上,右手极轻巧地拉出一个满弓,下一瞬,我就听到了一声箭羽划破空气发出的闷响。
我虽不懂射箭,但光听这声音就知道,豫狄的这一箭远比公士希的那一箭要快上许多,力道自然也高出许多。
果然,那箭射中靶心后,没做丝毫停留,直接将其射穿,死死地埋入了后院的土墙之中。马上,豫狄又射出了第二支箭,这一箭从草靶中心空洞穿过,将原本半埋在墙内的那只羽箭一劈为二,钉在了同一个点上。
院子里围观的士兵们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校场上安静得有些可怕。
“好——漂亮!”太子鞝脸上难掩得意之色,他身后的一帮随从也开始哄闹起来。
“伍将军,怎么样,现在可愿与我这箭手一较高下?”太子鞝靠近伍封的耳边说道,“还是说,你伍封怕了?可惜啊,怯懦之人如何能掌我秦国二十万大军,我看君父怕是要另觅良将了!”
这豫狄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箭手,如果伍封今日不愿上场比试就会落个怯懦的名声。反之,如果上了场,赢了是理所应当,但万一输了,怕是不出两日,雍城上下都会知道,深受国君器重的上将军伍封还不敌太子鞝的一个家臣。
太子鞝上次陷害公子利的阴谋失败之后,这次又把矛头对准了伍封。看来,公子利一派和太子鞝一派的争斗已经愈演愈烈了。
“既然太子今日有此兴致,鄙臣敬当从命。”怯懦对于一个武者来说,无疑是最大的侮辱。太子鞝的话明显激怒了伍封,他表情肃穆,没有换射服,只是脱下外袍交给身后的随从,又将里面月白色的儒服拉到了腰际之下,接过长弓握于右手。
我的心跳声犹如鼓点,响而急促,倒不是担心伍封会输,而是气愤太子鞝三番两次的逼迫。我们如此这般辛苦地接招拆招,倒不如寻个机会主动出击。
“好,有意思!既然要比试,不如我们再加上点筹码如何?”太子鞝笑道。
“请太子示下!”
“如果伍将军赢了,我就将豫狄的这双手砍下来,作为唐突将军的赔礼。”太子笑着将豫狄的双手举了起来,朝伍封示意。
一直低着头的豫狄这时终于抬起头来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子鞝,但很快他眼中的那份惊讶就被无尽的悲愤所取代了。箭士的双手比生命更重要,他原本定是想要投靠太子鞝,博取功名以脱贱籍。可惜了,太子此人并不惜才。
“但是,如果豫狄侥幸赢了你,我就要向你要一个人。”太子鞝盯着伍封道。
“何人?”
“她!”太子反手一指,大家都齐齐转头看着我。
我?!自太子鞝来到校场以后,我一直躲在角落。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又为何会向伍封讨要我?
太子鞝踱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啧啧道:“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难怪我那四弟总喜欢往这将军府上跑。”他冰凉的手指像一条毒蛇在我下巴上反复游动。他比公子利年长,眉目本也算俊朗,只是常年饮酒作乐被掏空了身子,病态的苍白和两眼下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无比阴郁。
“好一双美目,配上你的这颗七窍玲珑心,倒也值得豫狄的一双手。”他冲我笑了笑,转身对伍封道,“将军,怎么样,请上场吧!”
伍封抬眼看向我,温柔一笑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怕,我信你我回了他一个笑容。
太子鞝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高声喊道:“来人,取我的弓箭来!快,把这草靶子给我撤了,本太子今日要玩个有意思的。”
第29章 血溅校场(三)()
很快就有人把太子鞝的长弓递了上来,血红色朱漆弓身上一条黑色螭龙盘旋而上,张扬而华丽。
太子鞝接了弓,侧首在随从耳边交待了几句,那人便转身朝我走来。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