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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泰方才维护如意,定被许贵妃记恨。
虽然说皇后和太子如今地位都还稳固,然荣王寿王夺嫡之心,别说满朝文武,就是路边老百姓都能说出几分来。
万一被贵妃一脉得了势,安泰又会如何?
淑妃只有安泰公主一个女儿,这是她在漫长无宠的宫里生活唯一的念想。
薛皇后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紧张。
眸光冷冷扫过正哭得梨花带雨的许贵妃,心下便是一哂。
若是再年轻二十年轻,薛皇后还能承认许贵妃风韵犹存。如今么比自己还大了三四岁,外孙女都能嫁人了,竟还做出这般姿态,很美么?
等哭花了脂粉,陛下恐怕当场就能把她推出去。
别以为皇后娘娘不知道,近十来年皇帝之所以时时临幸麟趾宫,是因为许贵妃在麟趾宫里养了几个千娇百媚的小宫人。至于她本人,早就不曾承恩了。
说句不好听的,皇帝乐意做出一副情深的模样,贵妃娘娘便?受着。若是消磨干净了这点情分,麟趾宫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
至于如意越洹摆出了这般护着的模样,还有什么可担心?
果然,约莫盏茶的功夫,如意跪在那里,小小的身子看上去可怜极了。皇帝方才开口,“哦?你只请罚,却不请罪?”
这问话
如意觉得,似乎皇帝陛下没有想象中的怒火?
抽了抽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一个头磕在地上,再抬起脸,清丽不可方物的小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水雾迷离的大眼里既有悲伤,又有愤怒,涩声道:“是,臣妇只请罚,不请罪!那是因为,臣妇自认无错!”
“相公舞勺之年上战场,至今已有七载。人人都说他年少英雄,是我大凤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然谁又知道,他有这一切,并非因为他出身国公府,也不是因为他生母乃是宗室郡主。这些荣耀与显赫,边军之中的赫赫声望,是他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是他身上数不清的伤疤换来的!他为国为民,流血不算什么,这是他身为军将该做的,亦是我大凤好儿郎该有的担当。便是身负重伤,中剧毒,鬼门关走了无数次,相公未曾叫过一声苦,未曾表过一次功。可是,他数载拼杀,不该换来县主一声诅咒!臣妇为相公不平!替大凤朝流血牺牲的将士不平!臣妇确是对县主动了手,陛下怪罪,臣妇认罚,可臣妇,绝不认错!“
“长安县主生而为贵女,锦衣玉食,出则车动则轿,一脚出八脚迈,尊贵无比。若只为小儿女私情,她便是只针对臣妇,臣妇亦不敢言。可她却对相公这般恶毒诅咒,更叫人心寒。若宗室后人都如她一般,叫勋贵如何看,叫满朝文武如何看,又叫满朝的将士如何!”
“陛下,臣妇请罚!”
如意越说越是替越洹不值,难道只因为生得好些,就要被长安县主疯狗似的诅咒?
说到最后,只有三分的伤心便变成了十分,伏地痛哭,娇弱的身躯颤抖,声哽气噎,忽然间身子一歪,人已经哭得晕了过去。
越洹走过去,将她抱了起来。怀中的妻子脸色苍白得吓人,满面泪痕,颊边的碎发被洇湿,紧紧贴在脸上。
他深深吸了口气,收紧了手臂,不发一言,往外就走。
“子玉!”皇帝连忙喊道,“快,传太医!”
“不必了。”越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我带她回家。”
顿了顿,惨然一笑。
“陛下,臣,告退。”
再不回头,大步走出了御花园,一径出宫去了。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分明高挺颀长,一如当年擒获西凛新君的时候。可是,却已不复那时的意气风发,渐渐远去的背影寂寥萧索。从皇帝的角度看去,还能看到越洹手臂小心翼翼地抱着如意,似是抱住了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
也是唯一的珍贵。
皇帝忽然间鼻子一酸,早已经变得冷硬的心肠,竟是难得的柔软了起来。
当年,他一念之差害了昭华半生,更叫越洹这孩子因而受了多年的委屈。若不是父母不和,这孩子自是该鲜衣怒马,在京中张扬甚至跋扈的少年子弟。如意有句话说得对,舞勺之年上了战场,无论什么缘故,多年来为国拼杀不是假的。
长乐,因一己之私,对于国有功的将士出恶言,实在是大不该。
他是否该庆幸,长乐只是他的外孙女,并非姓凤?
闭了闭眼,沉声道:“长乐。”
长乐县主已经被越洹吓坏了,听到皇帝叫,怯生生地往许贵妃身后躲了一下。
“陛下”许贵妃陪在皇帝身边这么多年,很是了解这个帝王,知道这是被那个花如意哭了几声,心里头恼了长乐。来不及怨怼如意,只忙替外孙女求情,“长乐心直口快,有口无心的。”
又转头向薛皇后求助,“娘娘您也知道的,对不对?”
这还是她头一遭向皇后做小伏低的,薛皇后却分毫不动,只沉目道:“长乐过了。”
却不再说。
“罢了长乐口出无状,本该重罚”皇帝看着瑟瑟发抖看着自己的外孙女,果然又心软了,亦看薛皇后,“然她到底是女子,这女眷外命妇该是梓潼管着。以梓潼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薛皇后心下冷笑,面上却是露出为难之色。沉吟片刻后,叹了口气道,“长乐如此说话行事,若是不加惩戒,只怕叫功臣们寒心。若说前例,有先帝时陵阳郡主跋扈,纵奴行凶殴伤当时的应天府尹,满朝震动,六部九卿,于奉天殿前静坐。先帝怒极,将恶奴斩首,全家流放,陵阳郡主削爵,降为宗室女。”
“皇后!”许贵妃一声尖叫,指着薛皇后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从来就没看出来,平时慈眉善目老好人儿似的薛皇后,出手就是这么狠?
第三十一章降爵()
抚着心口叫自己顺下一口气,许贵妃才噙着泪道:“便是娘娘不喜臣妾,可长乐只是孩子,娘娘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削爵,那是多严苛的惩罚哪?
其实,公主的孩子们,并算不得宗室,毕竟是外姓人。本朝对公主多有优容,一般来说只要不自己作死,无论皇位争夺的多么血腥,公主们都不会受到牵连。
相反,为了表示对公主们的看重,也为了彰显帝王恩德,公主们的子女大小都会有个爵位。
长乐县主就是如此。
因许贵妃的关系,她从出生起就被封为了县主,位比郡王之女。这可是天大的恩宠了,余下三位已经嫁人的公主女儿,可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也正因此,长乐县主在京城贵女中很是张扬。
可一旦被削去爵位,那她连宗室女都算不上了,只是个普通的国公府二房姑娘。谁还能敬让她?
长乐县主才被越洹吓到,又被薛皇后一句话吓得失魂落魄的,张着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抽噎着倒在许贵妃怀里,“外祖母救我!”
“好孩子,别怕!”许贵妃紧紧抱住长乐县主,抬头哀怨道,“陛下为我们做主啊!”
薛皇后并不屑于和许贵妃争论什么,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皇帝,苦笑着摇了摇头。
本来皇帝求助皇后,也只是想找个台阶下。没想到皇后竟把先帝时候陵阳郡主的事情扯了出来,本来是有些怪薛皇后的。然而,许贵妃和长乐这副模样,再加上薛皇后“你看吧”的神色,实在也是觉得老脸有些挂不住了。
当着他的面,犹自能要颠倒黑白,背地里又会如何?
安泰说长乐无端挑衅,先行动手打了如意,皇帝丝毫不怀疑。长乐的性情与荣泰像了个十足十,这么多年,只长脾气不长脑子。
“陛下。”薛皇后叹了口气,“还是派个太医往靖国公府去一趟吧。”
一想到方才越洹孤独远去的背影,皇帝深深地吸了口气
如意哭得昏了过去,越洹抱了她出宫,还没走到宫门口,她就已经醒了过来。只不过,脑子还不算笨,始终双目紧闭,整个儿团在越洹的怀里。
到了宫门口,后边有内侍气喘吁吁追了过来,说是薛皇后的遣了宫车送他们回去。
越洹看看怀里的如意,点头同意了。
宫里的车自然比国公府的更加华丽,也更加舒适。上车后,感觉到车轮滚滚前行,越洹收紧了手臂,将如意死死裹在怀里。
“太勒了”如意终于睁开了眼,艰难地喘气。
“终于舍得醒了?”越洹声音冰凉,眼角眉梢处,却是有着淡淡的,几乎叫人看不出的笑意。
装昏被发现了,如意颇为不好意思。
“相公。”
越洹推开她,“今日,我很不高兴。”
“额?”如意抬起两只水渌渌的大眼睛看他,讨好地扯起他的袖子,“我错啦。”
“错在哪里?”
如意瘪了瘪嘴,心道,不就是把你推开,不叫你替我出头?
实在是大男子主义!
腹诽归腹诽,脸上却是挂上了花儿似的笑容,“相公护着我,我也要护着相公啊。你是征战沙场震慑外族的大将军大英雄,你的拳掌,怎么能用在后院女子的身上呢?”
“你是我妻子。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护着你。”越洹沉着脸道,“记住,不管什么时候。”
凤眸微眯,哼了一声,“教训起贱人来,还分什么男女吗?”
如意垂头丧气地点头。
相公有点儿中二熊,可怎么好呦!
回到了国公府,也懒得再去荣华轩里看白老太太的嘴脸,一径进了长青园。
锦儿绣儿见如意急急忙忙出去,眼睛红肿着回来,都是大为纳罕。连忙打了水来替如意重新梳洗了,又端了饭服侍着小夫妻两个吃了。
越洹也不出去了,坐在窗下擦拭着那柄无痕剑。
美人名剑两相得,如意便趴在床上,托腮痴痴地看着。
却说如意被封为郁德夫人,进了宫一趟终究也没能推辞掉。不过半日,京城里有头脸的人家便都知道了。
荥阳侯府里,已经有人报过了喜。江老夫人听说后,未见喜色,只是闭了闭眼睛。
白嬷嬷却是喜上眉梢,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安慰江老夫人:“先时还担心二小姐会在那府里受委屈,如今可好了!”
正经的一品诰命,与那边国公府的老太太平级,可自家小姐是有封号的,这便又有所不同了。
“你啊”江老夫人从蒲团上起身,白嬷嬷连忙过去扶着。跪的功夫长了,江老夫人腿有些发麻,缓了一会儿,才渐渐觉得好了些。
“品级再高,终究也有孝道压着呢。”
江老夫人对靖国公府那位老太太是闻名遐迩。粗鄙,浅薄,这是京中贵妇圈子对那位老太太的评价。
谁见过把亲侄女儿给儿子做妾的?
还挑唆着儿子媳妇离了心,弄得家不成家,亲人不亲的。
“虽是如此说,可到底二小姐有了身份哪。”白嬷嬷道。
钦封的一品命妇,与侯府里的庶女,这俩身份可是一天一地。“皇上跟前挂了名儿,就算那边老太太再想靠着辈分压二小姐,也要好好儿掂量掂量呢。”
“这把年纪了,说话还是这么幼稚。”江老夫人摇头笑道。随即想到了什么,面上一寒,“如意有了这样的恩典,恐有人会生事。前头许氏那边你叫人盯着点儿,不管什么借口,不许她出院子一步!许家那边有人来,只管挡回去!”
贪墨嫁妆的事儿闹了出来,就算许氏舌灿莲花,哭得泪人儿似的,也没能挡住江老夫人收拾她的心。
花明珠被禁足,许氏也被关了小佛堂。不但如此,不但之前从如意那里顺走的嫁妆如数吐了出来,就连之前管着侯府贪墨的银子都被老夫人查了出来。补偿给如意的那几万的银票,就是从许氏那里搜出来的。
许氏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没留住如意的东西,反而把当家以来攒下的银子都赔了进去,心疼得险些晕过去,头一次跪在了荥阳侯面前,哭得双眼烂桃儿一般,几如杜鹃啼血,也还是被荥阳侯亲手送进了后院的小佛堂里抄经念佛。
江老夫人这次是下了狠心,定要教训许氏一次。
只是盼望着,别叫外人知道了许氏的丑行才好。
“不行,你去看看侯爷回来了没有。”江老夫人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稳妥,“若是回来了,叫他来见我。我有话嘱咐他。”
话音还没落,荥阳侯已经进来了。
“母亲,您听说了没有?”
江老夫人眸光一闪,“什么?”
荥阳侯才从外头回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嗐了一声,“还不是如意这丫头!”
说话间神色竟是有些懊恼的。
江老夫人眯了眯眼,“如意怎么了?”
荥阳侯接过丫鬟送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这丫头忒也不知天高地厚!”
“儿子本来听说,陛下下了旨,封了她一品诰命,还有封号,就为郁德。儿子想着,这许是因她命格之故,使得子玉身体恢复,故而皇帝特别给她的荣宠。这是多大的恩典?谁知道方才,有人告诉儿子,她去宫里谢恩,好好儿地和长宁县主不知为何口角上了,因为这个”
一拍桌子,怒道,“长宁县主被降了爵位,封号收回,降为了县君。”
江老夫人皱眉,随即舒展开,“若是这样,想来如意是没有过错的。你身为如意的父亲,做出这种姿态给谁瞧?”
“母亲!”荥阳侯想起方才听到二驸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现在还有些心惊胆战,对江老夫人苦道,“长乐县主出身理国公府,这也就罢了。可她乃是荣泰郡主所出,算起来,与咱们家还是沾亲带故的荣泰公主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爱若珍宝。县主降位,荣泰公主岂有不迁怒的?这首当其冲,就得是咱们家啊!”
想一想京中横行霸道无人敢拦的荣泰公主,再想想宠冠后宫的许贵妃,荣王和寿王
“母亲,不如叫许氏出来?”
许氏跟荣泰等人算是表亲,也时常进宫,在许贵妃跟前很是有些体面。
江老夫人冷笑:“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不敢。”荥阳侯赔笑,“儿子只是想着,如果公主真的与咱们计较,有许氏在,到底好说话。”
“不行。”江老夫人垂眸敛目,“许氏有大错。嫁进花家来,是少了她吃还是短了她穿?亏空府中银两,朝着孩子的嫁妆下手,也亏她做得出来!若不是看着她给你生了女儿的份儿上,休了她的心都有!”
手掌狠狠拍在了锦榻的扶手上,连声咳嗽起来。
白嬷嬷连忙为她捶背揉胸,又将一盏温茶递到了老夫人嘴边,看着她喝了下去,总算把咳嗽压了下去,才放心了。
“可是”
荥阳侯还在犹豫。
“可是什么?”江老夫人狠狠瞪他一眼,恨铁不成钢,“我多少知道如意为何会与长乐县主冲突,只说到底,前头还有靖国公府挡着,你忧心什么?”
荥阳侯不语了。
第三十二章林晟()
轰走了荥阳侯,江老夫人疲惫地倚在了榻上。荥阳侯的担心,她不是没有。
只不过比起儿子一心只想着自己,老夫人更加忧虑如意的处境。
“老夫人。”白嬷嬷坐在脚踏上,一下一下替江老夫人捶着腿,“咱们都知道二小姐的性子,最是软和的人了,断不会无缘无故地与人冲突的。既然皇上都说了是那长乐县主的错,您就别太忧心了吧。叫二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