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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贵儿说:“今年不同往年,今年是我妈的七十大寿,子孙们一个儿都不缺,全到齐了,咱能不让静静去嘛!”
姜大妈边从金贵儿提回来的筐子里往外捡东西,边感慨地说:“你妈真是好福气……………身子骨儿结实,儿女们又省心,人活一辈子,到最后要是能落下这两样儿,就算没白活。亲家母忒周到,总惦记着给我捎东西,比我大着一轮呢,论理儿,吃我的东西才是正对呀。”
金贵儿说:“我妈和您对脾气,这趟回去,还嘱咐我给您捎信儿,等过完年,天儿暖好了,让您上我家去住家些日子呢。”
姜大妈说:“这一晃,和你妈都三四年没见了,还真是怪想的呢!”
收拾完筐里的东西,姜大妈回头看见静静坐在炕头儿上,已经困得抬不起眼皮,她让金贵儿赶紧带着孩子回屋歇会儿去。
家凤边吃着金贵儿带回来的大麻花,边跟她妈说:“看来,还是亲戚远来香,您这仨亲家,就属家丽的婆婆没有说道儿。咱且不说高家,我那个婆婆,要不是天天有麻将牌九的恋着,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高玉好的娘家,要是离得远点儿就好了,您说是不是!
咦?妈,您听,是不是有人在敲大门?”
姜大妈朝家凤摆摆手:“你不用动,我出去看看。来了,来了,别敲了,谁呀?”
第19章()
还没等姜大妈打开大门,马婶儿风风火火的声音先闯了进来:“嫂子,家丽在前街和人打起来了,服装摊子都让人掀了,快瞅瞅去吧。”
姜大妈一听这话,脑袋嗡地一声,她顾不得开门,返身又往屋里跑,边跑边喊:“金贵儿,金贵儿啊………”
家丽做梦也没有想到,今天高玉好儿她妈会来砸场子!她正蹲在地上整理货物,身后刚支起的摊子突然就被人掀翻了!家丽跳起身,一把抄起了挂衣杆子,定睛一看,掀摊子的竟然是高宝针,家丽收了手,大声喝道:“婶儿,你这是干什么呀?你疯了?”
高宝针不理家丽的话茬儿,把两架衣服推倒以后,她回身对着过往的行人喊道:“大家伙儿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砸姜家丽的摊子?我告诉你们,这个女人,她不是人!我闺女,是她的弟媳妇儿,刚怀上孩子,就被她给欺负地流了产,做出这么的缺德的事儿,她还是不是个人!”
见高宝针一口一个‘不是人’地骂,家丽的火气“噌噌”地往上蹿,她刚要破口,就听见高宝针说到“流产”一句,这让家丽的心忽悠了一下,“流产?谁流产,高玉好流产了?这怎么可能呢!她什么时候怀的孕那?”
家丽突然想起了前天,高玉好儿在冷风里打着哆嗦的样子,天爷,有可能啊!家丽顿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正在漏气的皮球,底气越来越不足。
正在这时,石金贵儿赶来了,他手里攥着把铁锹,风风火火地边拨拉开看热闹的人群边嚷嚷:“谁?谁敢砸老子的摊子!谁!”
看到是高玉好她妈站在面前,石金贵儿愣了一下,他瞅眼家丽,然后把手里的铁锹杵在地上,压了压火儿,冲着高宝针勉强一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婶子呀!这亲戚里道儿的,有什么话不好说,您非得下这茬子!”
高宝针冷笑道:“你还知道是亲戚里道儿的?我看你们,根本就是六亲不认的畜生!”
一听这话,金贵儿收起了脸上的笑,他刚要开口,家丽抢先他一步说道:“婶儿,你说我不是人也好,是畜生也罢,我们不还嘴!现在你砸也砸了,骂也骂了,天大的气儿,也该消了,该回家就回家得了!”
高宝针没想到,这把“菜刀”居然这么容易就服了软儿,她的胆气更足了,高宝针对着家丽啐了一口:“呸,说得轻巧!孩子没保住,那就是一条人命案,你以为我砸你个摊子就算完事儿了?”
一见这个老家伙这么有钢口儿,家丽的气儿又开始往上顶:“你还想怎么样?你闺女流产,那纯是个意外,又不是我故意给打掉的,难道还要我赔你条命不成?”
“等会儿,”金贵儿听到这儿,眼珠子象是瞬间被点亮的两盏灯,他走到了高宝针跟前儿紧盯着她的脸:“你是说你闺女怀孕了?要是那样儿的话,咱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你现在就回去,当面锣对面鼓地问问你闺女,她到底怀的是谁的孕!要是怀得不是老姜家的孩子,她流产就是活该!”
几乎是同时,高宝针和家丽一起冲着石金贵儿吼道:“你放屁!”家丽狠劲搡了金贵儿一个趔趄:“你胡嗪什么呀?把我兄弟的脸往哪儿放?”
金贵儿差点被家丽这一把推个屁股墩儿,他站稳了身子,慢条斯理儿地走到高宝针面前:“怎么着,我这么说,您觉着脸上挂不住了,是不是?可是,真事儿他假不了,假事儿他也真不了,你回去问问你闺女,腊月十七的早上,就在这前大街,她坐的谁的自行车儿?搂着谁的后腰?要是你闺女跟那个骑车的人什么事儿都没有,你再回来取我的命也不晚!”
姜大妈抱着静静、家凤扶着姜大妈的胳膊,娘儿三个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姜大妈一看见高宝针,心里立刻全明白了,‘腾’地一下,压了一天的心头火儿,瞬间冲上了姜大妈的心头,她把孩子递给家丽:“我跟你们说,你们几个谁也不许动手,你们是小辈儿,动手不占理,我来收拾这个老货正合适!”
说着,姜大妈一转身,两步赶到高宝针面前,对着她的脸,抬手就是一巴掌。高宝针看出了姜老婆子来者不善,已经加着防备,见巴掌一来,她急忙往后撤身,姜大妈的巴掌擦着她的鼻子尖儿闪了过去。巴掌落空,姜大妈又伸手去揪高宝针的脖领子,高宝针攥住姜大妈的两只手,两个人互相你来我往地较上了劲。
家凤赶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妈的后腰:“妈,您这是干什么呀!这么多人瞅着,不嫌丢人哪!”
姜大妈怕再跟高宝针僵持下去,误伤了家凤的身子,她这才不得不松开了自己的手。
高宝针整了整袄领子、抻了两下衣襟儿,然后,用手指点着姜家一家人:“好,咱有账不怕算,这一笔一笔的,我都给你们记着,到时候我再跟你们算总账!”说完,转身拨开人群扬长而去。
姜大妈对着她的背影冷笑道:“好哇!有胆量你别走,咱现在就算!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儿,一笔笔地算!就怕你那些个屁嗑,哪一句都站不住脚!”
“行了,行了,快别说了。。。。。。”家凤的脸涨得通红,长到这三十来岁,除了打李景秀那一次,家凤从来没有和人红过脸,这回真让她觉着自己的脸在烧盘!
姜大妈还想对着围了一圈的“舆论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一说,刚一张口,就被家凤连拉带拽地拉回家去了。
第20章()
家宝和他妈离开医院之后,高玉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死的心都有了,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心就象架在火上的一锅冒泡的开水,上下翻腾!玉好儿千不怪,万不怪,她就怪自己嘴太欠,怪自己不该跟她妈扯那些老婆闲!自从嫁到姜家,除了家丽的性子有点驴性,家里那几口人对她,都是高抬高敬的,高玉好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正因为挑不出婆家人的毛病,怕她妈误会她嫁到婆家,就对娘家少了忠心,所以才鸡蛋里挑骨头地说了那么几件事儿,谁知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本来就是几句笑谈,愣让她妈给包装成了她出卖婆家人的一份口供!玉好不敢想,姜家人该怎么看待她这个“叛徒”!躲在被子里,玉好把自己的嘴脣儿差点咬出了血,她恨这张惹祸的嘴!
自从家宝和她妈离开医院后,一天一宿了,高玉好一句话不说,一口饭不吃,这让高宝针有点儿慌神,她好劝歹劝,玉好就是被子蒙头,油盐儿不进,劝到最后,高宝针实在压不住火儿了,她顾不得屋里还有别的病友在,指着闺女骂道:“真没出息!你怎么就一点儿都不随我呢!有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就是个离婚呗,世上就剩下他姜家宝一个男人啦?离了他,难道你就活不成了?”
一听这话,高玉好一掀被子,‘嚯’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肿着眼皮,带着哭腔吼道:“有你这样当妈的吗?哪个妈能象你这样无事生非、火上浇油!现在收不了场、下不了台了,难道你就称心如意了!
我跟你说的那些小事儿,哪一件不是闲扯着玩儿的?还有流产的事儿,我都跟你说多少遍了,三天前我就肚子疼,可你非得要把这笔账算在姜家人头上,就算为这事儿治她们一个大罪,咱又能捞到什么好儿呢!人家没有欺负我,前天晚上,是我跟人家摔了咧子出来的,这脸已经露得不小了,还想怎么样?您干嘛对他妈还那样不依不饶的?她也是六十来岁的人了,顶风冒雪地来看我,你好意思劈头盖脸地把她骂一顿吗!
我不是离了爷们儿不能活的人,可是,我也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让人家给‘休’了,我丢不起那个人!”
高玉好长这么大,这是头一次跟她妈发这么大的火,高宝针象是不认识自个儿的闺女一样,好半天愣愣地瞅着玉好的脸,等她回过味儿来,二话不说,突然左右开弓,照着自己的脸上”啪、啪“打了两个耳光,吼道:“对,我他妈贱!你是通情达理的大圣人,我是无是生非的老贱种!我怕你受气,怕你吃亏,怕你这怕你那,怕来怕去,我怕得全是他妈的多余!既然你这么高明,我也甭在这儿碍你的眼了,我他妈滚,还落个眼不见心不烦呢!”说着,高宝针抄起棉大衣,摔门冲了出去。
高玉好望着她妈的背影,又疼又气又觉得丢人,百感交集,她一头扎在被子上,放声大哭起来。病房里几个病友互相用眼神碰了碰头儿,赶紧一起到高玉好的床前来解劝她。
要是没和闺女生这顿气,高宝针还不至于来砸家丽的摊子,她越想自己眼下这两面不是人的尴尬处境,心里就越恨姜家丽,就越想拿姜家丽来出出这口恶气,没想到,打到了狐狸,可也惹了一身的骚……………石金贵儿居然当着那么多人埋汰玉好儿,让高宝针出了旧气又添新气!
闺女的人品,高宝针心里有数,她相信玉好儿绝干不出勾三搭四的事儿来,可是石金贵儿说得有鼻子有眼儿,又让人不能不信,高宝针恨不能一步就跨回医院向闺女问个究竟,可是她又怕玉好儿现在正在气头儿上,再拿这个事儿去问她,不等于去点炸药包一样吗!既为了等玉好儿消气儿,也是想让自个收收情绪,离开了家丽的摊子后,高宝针忍着性儿没急着回医院,她去百货大楼舒散了一下心情。
眼看着天色大黑,高宝针从商场里出来,在前街有名的“田记包子铺”买了几斤肉包子,便赶回了医院。
第21章()
高宝针摔门跑出去之后,在病友的解劝下,高玉好可算是不哭了,可是她非要出门找她妈去,病友们赶紧拦着:“就你这情况,你站着出去,就得躺着回来!还是给你男人打个电话吧,把他招呼来,不是比你出去瞎跑强多了!”
高玉好迟疑了一下,她有点胆怯,昨天,家宝和他妈离开医院时的情形就在眼前,这个时候给家宝打电话,高玉好真是有点儿张不开嘴,可是,下这么大雪,妈又是在气头上跑出去的,万一出事怎么办呢!想来想去,现在唯一能求助的,也只有家宝了!
已经过了下班儿时间,家宝还一个人坐在车间里发呆。按理说,要是没有昨天高宝针的胡闹,他现在正应该去医院照顾玉好儿才是,可是现在,他实在不愿意见这娘俩的面儿:“算了,回家!”
家宝刚走到工厂大门口,门卫室的张老头儿喊住了他,说是有他的电话。
家宝的心一激凌,这时候谁会打电话来!
拿起话筒,里面传来高玉好的声音“家宝,是我,。。。。。。。。”刚说到这儿,高玉好在电话那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家宝有点儿着急,他对着话筒“喂喂”了几声,那边儿还是一个劲儿地哭,家宝提高了嗓门儿:“我说,有事儿说事儿,你哭什么呀!”
老张头觉察到这个电话有点儿意思,他坐在电话机对面,目不转睛地瞅着家宝。
老张头儿在这个厂干门卫十几年了,他打了半辈子光棍儿,去年终于娶上了老伴儿。多年来,老张凭着对异性百折不挠的执念,练就了一双透视金光眼:年轻女人,只要让他瞄上几眼,他就能判断出此人是不是个处女!因为这,厂里男职工给老张起名”妇科B超”,女职工们时刻把“防火、防盗、防老张”当成自己的”三防“警告。去年老张休完婚假回来,厂里的年轻人跟他开玩笑:“张叔,怎么样,婶儿是个处女吗?”老张嗞着满口的金牙笑道:“四十年前是。”
家宝现在被这么一个‘透视眼’死盯着,还真怕让老张看出什么门道来,他对着话筒说了句“我马上来!”赶紧把电话挂断,没给老家伙留下任何提问的机会,出门儿往医院赶去。
高玉好衣裳单薄、满脸泪光地站在住院部的走廓里等家宝,家宝进门后看到玉好儿这个样子,又疼又气,急忙脱下棉大衣裹在她身上:“就不能回病房等吗。。。。。。。。。。”
从医院出来,家宝先去了高玉好的娘家,一见大门紧锁,他返身又回到街上,沿着城里的几条街道仔细寻摸。
这时天已经大黑,街上虽然亮着路灯,可昏暗的灯光比老年人的眼睛还要混浊,给不了行人多大的亮光儿。
雪还在窸窸窣窣地下,家宝一连找了好几条街,都没看到高宝针的影子,他的棉鞋已经湿透了,他不得不跋涉回了医院。
家宝推开病房的门儿,迎面见高宝针站在高玉好的病床前,正在指手划脚地说着什么,一见家宝进来,就象突然被断电的喇叭一样,高宝针闭上了嘴。
一见家宝回来,高玉好慌忙穿鞋下地,她站在床边儿,眼神象起誓发愿一样严肃地望着家宝:“家宝,你听我说,这个月十七的早上,我出门上班儿,刚走到前街,就觉着肚子疼,当时,正好看见了我们厂的许三儿路过,我当时特别难受,就搭了许三儿的自行车去了厂里。因为路不好走,我坐在自行车上,用手拽着许三的棉大衣,这件事儿,正好让你二姐夫看见了,他说我搂了许三儿的后腰,说我和这个人有不正当的关系!刚才,我妈拿这事儿来质问我!家宝,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现在就听你一句话,你是信我,还是信你姐夫!”
满屋人的目光,就象舞台上的聚光灯一样,一起齐唰唰打在了家宝的脸上,高玉好眼里含泪,象是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一样,一眼不眨地盯着家宝的脸。
家宝摘下了头上的帽子,边脱大衣边说:“我二姐夫的话要是能信,他就不能得个‘破说’的外号了!真没见过你这么养病的!纯是没事儿找事儿!”
听家宝这么一说,高玉好激动地背过身去,捂着嘴抽泣起来。
高宝针的脸上泛起了笑纹儿,她白了家宝一眼:“算你小子还有人味儿,我们玉好没看走眼!得,什么话也甭说了,赶紧,洗手吃包子!”
高玉好笑着抹了把眼泪,对着那几位病友说:“大伙儿跟着我们全家操心,都还没吃饭呢,来,坐过来一起吃吧!”
高宝针也说:“对,包子足够多,人人都有份儿,大家伙儿趁热吃!”
家宝趁着出去洗手的功夫,到护士值班室,给家里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