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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姑姑垂着眼皮说:“老夫人让奴婢来讨小库房的钥匙,开库取几件东西。”
宋氏笑眯着眼,打听问:“什么东西还要劳动老夫人费心?需要什么,来告诉一声,我让丫鬟给送去不就好了。”
宗姑姑答:“是几件旧物,老夫人陪嫁里的东西。”
宋氏蹙眉追问:“哪几件旧物?太旧的那些,恐怕不好找了。”
宗姑姑道:“是小国进贡的两条水晶腰带,老夫人从汤家带过来的,这会子突然想起,说找出来送人得了。”
宋氏笑道:“都是哪辈子的旧货!怎么巴巴想起这个?好罢,我让人进去找找还在不在。”
宗姑姑道:“说话的岔口儿想起来的,还是汤姨娘起头提起来的。”
宋氏心中暗恨,面上不动声色,目视门外立着的丫鬟。
丫鬟领会得她的意思,离去。只过盏茶时分,再回来时,手上托着两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软布。
宗姑姑得了东西,才跟董阡陌说:“老夫人方才问起四小姐来着,四小姐也跟奴婢一起过去吧。”
董阡陌与宋氏行礼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宋氏与居嬷嬷。只听居嬷嬷问:“夫人怎么把水晶腰带交出去了?老夫人要,说找不见了就是了。”
宋氏皱紧了眉,摇头道:“不能因小失大,这是汤姨娘捣的鬼,她巴不得我不把东西拿出来,她就有理由对老夫人讲,我管库不力,放进去的东西说没就没了。这样用不了几次,她就能说服老夫人把钥匙给她保管。”
居嬷嬷不痛快地说:“虽说如此,可这水晶腰带是咱们二小姐最喜爱的东西,家里其他小姐也想要。因为不想落下偏心的名声,老夫人没明着给二小姐,可却私下放进夫人这边的小库房,不就跟送了二小姐是一样的。既然给了,哪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宋氏淡淡道:“你急什么,整个家都是我和萱莹的,不管老夫人疼谁,不疼谁,往后我们母女想要的,没有一样能走脱!”
另一边,董阡陌跟宗姑姑来到宜和园,一进门,就见汤姨娘坐在正对门口的圈椅中,笑语盈盈,边说还边用手比划着。
汤姨娘见董阡陌进屋去,当即皱着鼻子笑起来,“四小姐好灵的鼻子,知道老祖宗这里热闹,一阵风就把你吹来了。”
董阡陌也对她微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偏我有这个运气,见识老祖宗当年陪嫁的宝贝,只是不知道,当年作为贡品的水晶腰带,究竟有什么妙处?”
榻上的老夫人头戴抹额,笑眯眯地冲董阡陌招手,唤她:“阡陌过来看,依我瞧,你如今的身量就可以配一件。”
宗姑姑手上的托盘去了软布,上面的东西光华灿烂,不可逼视。等眼睛适应了这样的璀璨光线,仔细打量那物事时,就会发现它的光芒就像流动中的溪水,潺潺缓缓,一点炫耀的意思都没有。
董阡陌讶异道:“好一件水晶饰物,水晶石易得,可这雕凿成宝的手艺,如今可能不再有了,难怪只能在老夫人的珍藏里寻觅。”
丫鬟给董阡陌换上,看上去有五指并拢那么宽,戴起来却不觉得沉,贴合着腰身的弧度。此外,还予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腰带正在呼吸,活物一般。
董阡陌试过,正要除下,老夫人却笑道:“丫头快别摘了,留着戴吧。”
董阡陌挑眉道:“给我?我用不着这么好的东西呢。”
老夫人道:“十六岁的女孩子怎么用不着,你这个年纪戴起来才最好看。当年老身的嫁妆里因为有了这两条腰带,被传得玄乎奇迹的,亲戚女眷都过府来看。那时候老身也和你一般想法,觉得年轻女子出门少,穿戴不必太隆重。于是收起来存放,一放就是好多年,等再想起来的时候,你们姊妹都快十岁了。”
汤姨娘一反往日的尖酸刻薄,也掩口笑道:“是啊,四小姐生得美,谁也不如你佩戴水晶好看。”
董阡陌环顾屋里,不见董怜悦,于是问:“五妹今天怎么没来凑热闹?”
宗姑姑告诉董阡陌:“五小姐早上在花园里一脚踩空,扭伤了脚,大夫看了说休养几日才能好。”
最后,在老夫人的坚持下,那条水波潺潺的水晶腰带还是没有摘下来。
老夫人又指着托盘上另一条腰带,笑道:“咱们家的年轻媳妇少,这一件就给莲叶吧。”
闻言,董阡陌觑了汤姨娘一眼,这一次终于在对方丰腴的面上看到了一丝掩藏不住的不快之色。
又说了会儿话,老夫人有点眯眼打盹,董阡陌告退出来,汤姨娘紧跟着也出来。两人本来不同路,汤姨娘却踩着不紧不慢的脚步,跟在董阡陌身后,一直走到一条小径上。
两旁都是过人高的藤蔓,隔出一个四下无人的幽静所在。
董阡陌回头,不解地问:“姨娘怎么也走到这边来了?你的芷萝居好像不往这边走。”
汤姨娘早已换了嘴脸,两眼凶恶,声音也嘶嘶难听。她问:“你究竟是怎么走出那个地道的?我带你进地道的事,除了五小姐,你还跟什么人说了?”
董阡陌满目疑惑,慢吞吞答道:“什么人也不曾说,姨娘不是说,那个地方是家里的禁地,除了父亲能用,别人都不可以进去的。”
汤姨娘咬牙切齿道:“你少给我装蒜,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董阡陌道:“姨娘的话,阡陌真的糊涂了。方才在老夫人那里还好好的,怎么转眼之间,姨娘就变得这么生气?”
下一刻,汤姨娘不只态度恶劣,还动起手来。
汤姨娘一把揪住了董阡陌的衣领,将她重重撞在小径一旁,缠绕藤蔓的枯木上,用全身的重量死死压着她。
汤姨娘怒问:“你还不老实交代,你是怎么从地道里逃出来的?我明明封住了出去的路!”
董阡陌惊愕反问:“姨娘是故意将我关在地道里的?我哪里得罪姨娘了?”
“四小姐别装得事不关己了,你被困在地道里好几天,一定恨死我了吧!”汤姨娘右手掐着董阡陌的雪颈,威逼着问,“说!到底是谁放你出来的?”
“好几天?没有呀。”董阡陌道,“那日我在原地等你,等了一个时辰还没等着你回来,心里害怕极了,还好毓王表兄正好从地道里路过,正好把我带出去了。”
“毓王?怎么会这样”汤姨娘口中喃喃,心里却明白,那条地道本来就是董太师和毓王这些人在用。要怪,只能怪董阡陌的运气太好了。
董阡陌继续道:“回到府中,我小病了一场,关在屋子里没出房门,因此也没有机会问姨娘是不是安全出了地道。后来在酒宴上看见姨娘好好儿的,我才放下胸口的石头,以为地道之行就是我和姨娘的小秘密了,却不曾想”
汤姨娘掐着董阡陌颈子的手松了松,心中千般后悔,早知四小姐的脑子不灵光,连她自己被害过一回,差点丢了性命都不清楚,就不该刻意点醒她!
这样一来,不灭口也得灭口!
汤姨娘阴冷地盯着董阡陌的眼睛,问:“那件事,除了五小姐,你还跟谁说了?”
董阡陌很是吃惊,回答道:“我并不曾跟五妹提过只言片语呀。”
汤姨娘手下用力掐了一把,恼怒地说:“我都看到了,酒宴那夜,你不是跟她附耳说悄悄话,说完她还拿眼瞄我!”
董阡陌剧烈地咳了两声,才找回声音,说:“你完全误会了!我跟五妹说的是其他的事,是关于五妹中意的一位公子的事,与姨娘毫不相干。她看你,大概是不想我们的悄悄话被你听到。难道就因为疑心我和五妹知道你的真面目,你就要灭口……难道五妹扭伤脚,也是你做的?”
“哼,既如此,你只好怨自己命薄了!”
汤姨娘一边说着,一边两手扣在董阡陌的咽喉,瞬间收紧。
董阡陌拼力甩头挣扎着,拿手拍打汤姨娘的手臂,力气却远远不及。
这一刻,上方的汤姨娘眼珠突出,面容扭曲而狰狞,早不复往日的秀美,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
第202章 倾盆而下,谁用开水浇了四小姐()
这一刻,唯一让汤姨娘有些感觉不安的,是董阡陌眼底的光泽。不知什么缘故,显得异常明亮,完全不像是一个临死之人的神采。
不同于汤姨娘眼中的疯狂之光,董阡陌的眼中有着一丝冷然的机诈。
藤蔓之后,汤姨娘背对的地方,从刚才开始就站着一道身影,墨绿的服色在枝丫后面影影绰绰的,不容易发现。至于董阡陌有没有早早发现,只有她自己明白。
汤姨娘对董阡陌下手之后,那一道墨绿身影移动几步,似要过来解救,不过很快止住了步伐,重新藏于林木之中。
因为这时小径上又来人了,是个刚好经过此地的丫鬟,远远的叫了一声,手里捧的磁盅“哗啦”打在地上。
汤姨娘受惊,也来不及转头去看发现自己行凶的人是谁,满心只想着,千万莫让旁人看见她的脸。忙不迭地,她落荒而逃了。
“四小姐?您怎么了!”丫鬟跑上来问。
董阡陌低低咳了几声,匀出气息,才摇头道:“我没事,只是有点胸闷,坐一会儿就好了。多亏你来得及时,香草。”
丫鬟香草十分担忧地看着董阡陌,问:“方才那是汤姨娘吧,她为什么伤害四小姐?”
董阡陌道:“小事而已,拌了几句嘴,我把她惹生气了。”
香草盯着董阡陌雪白脖颈上,刺眼的手指印,不信道:“这哪是拌嘴,汤姨娘这是要取您的性命呢!似这样都不追究,来日她还会来害您。”
“这”董阡陌叹气道,“也罢,你扶我去见母亲,先让母亲知道这件事吧。”
“好,奴婢扶着四小姐走。”
香草扶着董阡陌走出小径,紧张地四下观望,仿佛害怕汤姨娘会去而复返,冷不丁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似的。
待她们走得连背影都不剩的时候,藤蔓后面藏着的墨绿身形才走到明处,面色阴沉如铁,两只眼睛乌沉沉的,眼底一片黑气。
此刻,最让董太师感到恼火的,不是汤姨娘意图杀死他的女儿,而是汤姨娘竟然为了妇人之间的小嫌隙,私自踏足董府中的绝对禁地。这还不算,那个蠢妇人竟然还把其他人也领进去,随意乱走!
一想到几日之前,他和韦尚书的秘密会见,有被旁人撞见的可能,董太师的心火更盛了。
“四小姐仔细脚下。”
“嗯。”
“四小姐在这儿等着,奴婢进去回禀夫人。”
“去吧。”
不久前,香草被二小姐拿来出气,只能默默忍受。董阡陌利用桃枝的事,让董萱莹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间接也给香草出了气,因此香草心里充满感激。
那件事后,宋氏为了在外人面前不留话柄,就安排香草在福深苑伺候,差事轻松,月钱又多,香草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香草进去不到盏茶,牯嬷嬷小跑出来,把董阡陌请进里屋。
这里是福深苑的佛堂,终年烧着不灭的红烛,上面只奉一尊白玉观音,余者一概不奉。
“母亲?”董阡陌怯怯地唤,此时的宋氏背对着她,正双膝并拢,对观音行大礼。
“唔。”宋氏不回头,口中低声念着一段佛偈,小半张侧脸透着虔诚。
牯嬷嬷悄悄对董阡陌说:“夫人诚心礼佛,念经不能中断,不如四小姐先跟奴婢讲讲,汤姨娘是怎么对你行凶的?”
顿了顿,董阡陌道:“倒也没香草说的那般严重,姨娘是长辈,弹我两指甲,我能说什么呢。”
牯嬷嬷注意到董阡陌颈上的伤,叫道:“哎哟,可不得了了,四小姐的颈子都淤青一片了!快快来人,拧热毛巾给四小姐敷敷!”
“不必麻烦”
“来人!快来人哟!”
“”
滚水浸着干净的毛巾,盛在小铜盆里端进来。牯嬷嬷也不怕烫,就拧了毛巾给董阡陌敷上。颈上的肌肤最是娇嫩,董阡陌疼得皱了一下黛眉。
牯嬷嬷问:“四小姐可好些了吗?”
董阡陌道:“已经不疼了。”
牯嬷嬷手下紧了两分,热毛巾像绳套一样圈住董阡陌修长的脖颈。牯嬷嬷又问:“汤姨娘下这样的狠手,四小姐心里恨死她了吧?”
董阡陌道:“是呀,我真不明白,姨娘怎会那般狠心。”
牯嬷嬷提议:“奴婢跟着四小姐,一起去老夫人处告一状吧?”
董阡陌婉拒:“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谁让姨娘是老夫人的侄女呢。跟母亲说完,我心里好受多了。”
牯嬷嬷却不同意,睁眼说:“传到夫人这里有什么用?上面有老夫人和老爷,夫人根本治不了她,不能给你做主。”
“这”
“四小姐你说呢?”牯嬷嬷手里的热毛巾让董阡陌透不过气。
“嬷嬷言之有理,我也是这样想的。”董阡陌同意了。
“那好,咱们这就去。”
董阡陌起身间,牯嬷嬷让开一个位置,那膀大腰圆的身体好巧不巧地碰翻了热水盆。狭小的空间里,董阡陌避无可避,只有眼睁睁看着热水倾倒而出,落在自己身上。
端来的时候是开水,在桌上也不过放了片刻,淋在身上,先时难以忍受,然后化作麻木的痛意。
“咣当!”
铜盆落地,紧跟着是牯嬷嬷大嗓门的道歉。屋里几个丫鬟都惊呆了,一动不动,还是外面的香草第一个跑进来,一把推开挡路的牯嬷嬷,拿干毛巾为董阡陌擦拭半湿的衣裳,检查烫伤的程度。
这时,一直面向白玉观音的宋氏终于回过头,一声厉斥,震慑所有下人……
“把那个粗手笨脚,做错事的蠢驴拖出去,给我重重地打!”话中的驴当然指牯嬷嬷。
牯嬷嬷怪叫了两声,然后被人迅速架了出去。至于架到哪里,又是怎样一个打法,就不得而知了。
居嬷嬷过来查看董阡陌的烫伤,手中还拿着一个青铜药瓶,为董阡陌上药。
“啧啧,”居嬷嬷道,“太可恶了,把热水淋到四小姐整个腿上,万一烫出个好歹,以后就留疤了。”
“还好嬷嬷的药来得及时,”董阡陌道,“烫完立刻上药,应该留不了疤。”
“太可恶了,”居嬷嬷继续说着,“这个汤姨娘,对娇生惯养的小姐也下这等毒手,亏她怎么能下得去手!一整盆的开水呀!”
“?”董阡陌一愣。
香草也愣得厉害,不过她反应够快,猜明白了居嬷嬷的意思,低下头,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居嬷嬷手里的药瓶不再往外洒药粉了,她抬起脸,盯着董阡陌错愕的眼神,慢慢问:“老奴难道说错了吗,四小姐?你怎么都不骂汤姨娘两声?”
董阡陌垂下眼睫,轻声道:“父亲母亲都不曾教过我骂人,因此一句都不会呢。不过汤姨娘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阡陌不能再沉默了,一定要去老夫人那里,为自己讨一个说法。”
居嬷嬷重新确认:“四小姐的烫伤是谁的错?”
董阡陌面色自然地说:“除了汤姨娘,我还能怪得着谁?”
居嬷嬷咧嘴笑了,停顿的药瓶继续洒药。
宋氏由丫鬟搀扶着,从蒲团上缓缓立起来,单手扶着额头,虚弱地说:“小四你先去老夫人那里把事由分说明白,你受了委屈的地方,娘都会给你补偿。我跪得久了,要去略歇片刻,你先去吧。”
董阡陌道:“母亲好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