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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素来井然有序的皇宫,突然闹闹哄哄起来。
一大堆人紧赶慢赶,好像是看热闹去。
牛贺人向来以风雅自居,他们这般失了礼数,只怕真的是有好戏看。
安宁也随着人流,涌上前看热闹。
至于回信的事,她想着容后再说,便一股脑抛至九霄云外去了。
后来,热闹看完了,人群也散了,她才恍惚记起,好像有什么事要做,却冥思苦想,也想不起到底是什么事。
回信一事,因此搁置。
事情没往心里放,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
此时,安宁叫住一个宫女,好奇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儿?”
“回禀公主,胜神来了使臣,快到宫门口了,大家伙儿都赶去看呢。”
“哦,一个来使,有什么看头。”她顿时觉得无趣,心生折返之意。
牛贺换了新皇,胜神无论出于礼节还是权谋,都要送人前来和亲,这是传统,也是惯例。
只是建业如今不过十岁上下,胜神嫁过来个两百岁的公主,按照安宁的话说,这不是扯犊子嘛?
牛贺人百岁以前完成生儿育女,胜神人却要等到两百岁之后。
这种以生孩子为目的的政治联姻,简直过于不堪。
更为可笑的是,建业是安宁的弟弟,和亲公主却是她的姑妈。
倘若两人真的成了亲,她还不知到底是弟弟变成了姑父,还是姑妈变成了弟妹。
这辈分上的交错,的确让人不知如何开口。
所以,安宁此前听闻这个消息时,一笑了之,并未在意。
不想宫中众人竟是为了个使臣,个个像花痴一样,没了规矩,她私以为,这使臣啊,不看也罢。
安宁正欲转身,却听那宫女一本正经地纠正她道:“公主有所不知,来的可不是一般使臣,那可是胜神的六皇子,公子琰哦。”
公子琰的行事作风,在全九州都不必赘述。他的为人有多浪荡,名号就有多想响亮。
燧人琰这三个字,自带传奇色彩。
人人都知道他不过一介酒色之徒,但谁都不能保证,不对这个酒色之徒动心。
至少本着猎奇的心态,他的到来,也成功吸引了一大批围观群众。
要说这围观群众,安宁也赫然在列。
那宫女刚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却半天等不来应答。她小心翼翼地抬头一看,还哪有安宁的身影。
那个叫做安宁的女子,早已飘到一个视野极好的角落,观赏她的如意郎君去了。
她此前想过许多许多,关于二人相逢的场面,或唯美,或艰险,或浪漫,或辛酸。
她还从来不曾想象,他们的重逢,会是如此壮烈——单以这人山人海的背景而论,她若此刻上前,也会显得太过不矜持。
她与公子琰,曾在郏в缟接泄幻嬷怠�
因为当时没有走心,他的模样,她已经记不清楚。她只记得,他身边的凶兽雍和,气势磅礴,色胆包天。
但是,无论她记性再怎么不好,颜色还是分得清的。
当年的匆匆一面,公子琰未能给她留下深厚的印象,也得力于他并没有什么出奇的特质。
所以,当安宁看到那人的一头华发时,还是忍不住胆战心惊。
他的身边,没有气势凛然的黄色大猿,只有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乖巧伶俐,在他左后方二尺之内,与他寸步不离。
他的身后,还是如传闻中一般,跟着一大群人,清一色的女人,清一色的美丽女人,两列排开,娉娉婷婷,浩浩荡荡。
他的眼神游移,好像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她就在他的不远处,他却视而不见。
那种失落,使她顿时没了兴致。
在她的记忆里,玉采视力极好,无论多么繁杂的人群,他都能一眼将她瞧见。为此,她还曾怀疑,那人可能不是靠眼睛,而是凭嗅觉。
她觉得蹊跷,悄悄探查他的灵力,却发现,来人不仅灵力全无,连灵性都没有。
这让她想到了当年的自己。
想到自己,又难免不会想起他们二人之间的种种——那么荒唐的拜师,转而却是那么严肃的授业。
她想,这人可能神功大成了——他如今,不仅可以隐藏灵力,连灵性,都能隐匿得一干二净,不露一丝马脚。
也罢也罢,他这般韬光养晦,只怕真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对着自己,狠狠安慰了一番,逆着向前涌动的人群,飘飘忽忽地向后退去。
她转身离开,全然没有看见,那道目光如附骨之蛆,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自那日后,安宁心绪不宁,夜夜辗转反侧,心里没个着落。
她明明知道,以玉采那般厚面皮的程度,若是想要见她,历尽千辛万苦,也会创造机会。
他一直不来,只可能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现在不想见她;另一个是,公子琰不是玉采,她此前的种种推测,全错了。
若是前者,她大可以等;若是后者,她只怕等也白等。
想到这里,安宁觉得,自己还是十分有必要,亲自去瞧瞧这位胜神来的使臣,一探究竟。
她得试探试探,那人这一脑袋白毛,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常常看戏,戏中练功之人,一不留神走了火,入了魔,就会像他那样,一夜白头。但是,人家的银丝是光洁的,披在身后,比黑发还俊美,不像他的那样,黯淡焦枯,不忍直视。
不过也说不准,这公子琰是受了什么启发,染了个时髦的发色,准备引领新一轮的潮流。这件事,他倒是一直很在行,至少传闻如此。
她跟在他那一群侍女身后,掂量了一番——除了为首那个书童,她的确不是对手,剩下的人加起来,都不足挂齿。
如此条分缕析之后,她飘飘忽忽地来到他面前,话也不说,抬掌就打。
掌风凌厉,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为首的侍女突然冲出来,挡在他身前,似乎要与安宁对抗。
她本意不想伤人,见着这样的变数,突然一愣,手中顿住,人也连同着,被那侍女推倒在地。
在她倒地的前一刻,分明看到他轻合双眸,置之不理——不知是对她的攻击不屑一顾,还是对她这个人不屑一顾。
她忽地想起,曾经有一人,面对她的偷袭,既不躲避,也不还击。但是,那人的眼神深邃,定定地看着她,还调笑一样地说了句:“安宁,弑师是重罪。”
他的声音那样低沉,他的语气那样轻柔,他虽相貌平平,却胜过眼前这人千倍万倍。
他对她的关切,简直隔着刀山火海,都能感受得到。
第八十六章 无事生非()
然而,她等了片刻,却还是没有等来这句调笑。
她等来的,只有那侍女怒气冲冲地问了句:“你谁啊?”
语气之嚣张,全然不像出自一个侍女之口。
“知生安宁。”她笑了笑,淡然答道,一点没有起身的意思。
那侍女正想自报家门,却见安宁完全没有问她的意思。面对这种彻彻底底的无视,侍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话也懒得与她多说。
“能起来吗?”说话的,是公子琰。
他的声音阳刚,其中略带一丝细腻,与玉采全然不同。
她听得,却怦然心动。
记得在玄圃幻境,玉采也曾问她,伤得如何,能否走动。她那时一屁股跌坐在地,当场耍起了无赖。后来,她就心安理得地,被人背了一路。
然而,说话时,他直直望着她,却分毫没有上前的意思。
安宁见状,戏也是做得足足地,皱眉眯眼,娇滴滴叹道:“嘶,腿疼得要死,站不起来了呢。”
书童上前扶她,她竟还坐着往后退了两步。
光天化日之下,她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坐着往后退了两步,身形有多矫健,说谎就有多不走心。
她这一举,没有惊动公子琰,却成功激怒了那个侍女。
只听侍女愤然问道:“你出手伤人在先,此刻还想怎样?”
侍女看上去十五六岁模样,眉清目秀,娇俏可人。
安宁一听就乐了,她望着侍女,妖妖道道地回道:“自然是想让打伤我的人,恭恭敬敬地扶我起来。”
她只专注于逗弄侍女,却没看到,一旁的公子琰,眉眼含笑,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她。
那般的柔情蜜意,就是不说话,也能让人鸡皮疙瘩落一地。
侍女果然一点就着,转头对着公子琰,搬救兵道:“表哥你看,她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嘛?”
一听这称呼,安宁顿时了然——表哥表妹,就是不对。
小表妹虽然骄横,却也不傻。知道这是在安宁的地盘,周围全是安宁的人,她惹不起,只能向公子琰求援。
公子琰目不斜视,淡然回道:“看到了。”
对于安宁的惹是生非,他既不否认,也不评论,仿佛她的造作,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欺负?”她满腹委屈,气得直跺脚。
公子琰闻言,冷冷说道:“知道自己惹不起,还不退下?”
小表妹听了这话,只当他要替自己出头,转眼乌云散尽,欣喜不已。
事实也确实如此。
公子琰作为胜神使臣,他出面是来解决问题的。
按照字面意思,安宁想让打伤她的人扶她起来,小表妹又不想当众出丑,所以青天白日之下,这种颜面扫地的事,他只能自告奋勇。
只见他缓步向前,脚步沉重。
短短一段距离,他却似有无数迟疑,走了许久,许久。
安宁不经意间瞥见,他凝望着自己,眼中不知为何,会有那么深重的无奈。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一时竟不敢与之对视,只看着他的脚尖,数着他的脚步。
他走近她身前,缓缓、缓缓地俯身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
小表妹瞪大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若是单纯的将她扶起,替小表妹解了围也就罢了,他他他,他竟然还连搂带抱,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这一招,也令安宁始料未及。
她蓦地心跳加速,手无足措。
他垂头,深深嗅着她的长发,双手揽在她的腰背,仿佛还在颤抖,丝毫不像是个修为高深之人。
许是自己感觉出了偏差吧,安宁自我安慰道。
她方才还不镇定,转瞬却成了讥笑——原来眼前这人,心跳也是同样的剧烈,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胸膛的温度,他起伏的心跳,她绝对、绝对不会认错。
何况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厚脸皮的事,换一个人也做不出来。
小表妹见二人这副黏黏腻腻地样子,越看越气,恨不能只身上前,拆了这对狗男女。
关于公子琰哄女人的手段,她此前也有所耳闻,然而亲眼所见,还是替他二人脸红。
想不到这牛贺公主,也这般轻而易举地上了钩。小表妹又气又急,只觉得自己跟着这么个男人,前途多舛,注定坎坷。
不知过了多久,他伏在她耳侧,温言软语道:“这样的方式,公主可还满意?”
小表妹听罢一愣,她几时见过,公子琰用这样的语气同人讲话。
她眼中的他,总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她顿时觉得,如果她表哥也能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那也是再好不过。
安宁靠在他怀里,莞尔而笑。
她轻轻推开他,满目柔情道:“今天就这么着吧。”
“今天?”小表妹怒道,“你这女人也太不要脸了吧。”
安宁才不管她说什么,骂什么,搞得这小表妹像是对着空气喷火一样,无的放矢。
她颇为轻佻地摸了摸公子琰的白发,也不道别,洒脱离去。
那背影,竟看不出一丝留恋。
这样看起来,被调戏、被揩油的那个人,倒像是公子琰。
他望着她一晃而过地身影,恋恋不舍。
他的神色悠远,让人看不分明。
小表妹见不得他这痴痴的模样,企图打断他,愤愤嘟囔道:“人都走出二里地了,还看还看,影都没了!”
他也不搭理,仍旧眺望着远方,眼神涣散,似乎没了焦距。
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慢慢说了句:“我这眼睛,还真是大不如前了。”
古往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敢情安宁刚一走远,他就什么都望不见了。他笔挺笔挺地站在那里,或许只是发发呆,出出神。
自此,宫中流言大盛。
公子琰与安宁,倒是个不错的搭配。这一组合,男才女貌,男**妖,不禁为人津津乐道。
建业闻之,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道:“右司马这才走了几日,又惹出这些事端。”
他望着堆积如山的竹简,愁眉不展,来回踱着步子,老气横秋地感慨:“孤就说,他应该提了亲再走,偏就不听。”
一声叹惋,一心无奈。
这日之后,安宁整天在寝宫候着,却再未见过公子琰。
她暗道:这人莫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此想想,她决定躬身前往,再去会会心上人。
照理说,传闻中的公子琰,常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大白天的,他指不定又去哪里鬼混。
所以,安宁这几天一直没有主动求见。
所以,她这会儿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算去碰碰运气。
不想果真撞了大运。
眼前那个,不是公子琰,又是何人?
他丰神如玉,举止风流,不矫揉,不造作。
他的眼神深邃,其中自带三分笑意,暖人心脾。
他的出现,从来都是那么自然。仿佛此时此地此景之下,就该有这么一个人,端端立于树下,低头作画。
安宁凑近,探头出现在画卷之上,自成一景。
对于她的无端闯入,他也不恼怒。他嘴角上扬,专注于手下的笔墨丹青。
她背对着他,认真看画,自然注意不到身后那人的神情。
她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子,才发现他在画雪。
这人好奇怪,夏日炎炎,画雪就能降温吗?
她直起身来,绕到他面前,笑嘻嘻地问道:“你的小跟班呢?”
古往在他身侧二尺之内,与其寸步不离。
她所指的小跟班,自然是那个任性骄横的小表妹。
“她叫沈灵均,”公子琰一边作画,一边轻描淡写道,“她爹是我表叔,她娘是我姑妈。”
“亲上加亲呵。”安宁听罢,摇了摇头。
“何止啊,是亲上加亲再加亲。她与我家公子的婚事,是燧皇点了头的,此番回去,就得操办。”说话的,是古往。
他一向在人前少言,见了安宁,却好像格外放得开。
他的语气不善,不知是对安宁不满意,还是对这桩婚事不满意。
公子琰停下手上动作,侧目瞥了他一眼,又抬头看着安宁,欲言又止。
安宁觉得场面尴尬,打趣说道:“只问你人去哪儿了,你这不是答非所问嘛。”
“你不想知道?”他展颜反问,口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看得出来,还用问吗?”
“生气了?”他语调轻柔,态度温和,却是问得极为认真。
她见他这副模样,暗自感慨:这人还真是,一点未变。
他见她不说话,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