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如此往复,天际已微微泛红,泛黄,泛白。
两人将周饶的街市走了个来回,终于将秋空也,走得透亮。
一夜下来,他们说了许多话,许多许多。
她跟他讲鬼界凤离的事情,说他疯疯癫癫,不男不女,偷看阎罗洗澡,送自己人皮面具
她说:“那个叫凤离的死人妖,让我陪他打三年麻将。”
“你的赌技,可有精进?是否还如那天一般,不忍直视?”
“我可没有陪他打麻将,”她白了他一眼,得意道,“你徒儿一直在苦心修行。”
“看得出来。”他指的,不知是修行,还是赌牌。
“那个死人妖,其实也蛮善良的,他明知广州心怀不轨,还将他收在身边。”
安宁一路跟他讲着,水灵湘君与百里星望,与林怀谷,与广州的故事。
说这些事时,她总是叹气,感慨连连。
她说:“想想这三个人,也都怪可怜的,为情所困。”
“有情所困,也是幸事。”他声音低沉,神色自若。
她隐隐觉察出,原来他也将她,当作了万般不幸中的大幸。
两人在秋巷冷街,绕了好大好大的弯子。他侧目,静静注视着她,艰难开口,问道:“安宁,这仇,你是非报不可吗?”
“对呀。”这回倒是轮到她,答得理所当然。
“即使有莘氏,跟你没有关系?”
“师父你别逗了,”她轻笑,靠着他胸口,说道,“我知道,你又骗我,我也知道,你是对我好,你不想我去报仇。”
他只看着她,不说话。
他不知说什么好。
“你想呀,虽然我这个人,爹不亲娘不爱”
“我爱你。”他没来由地,将她打断,恰到好处。
安宁笑了,边笑边说:“可是我外祖父,他对我极好。他见我不受待见,常将我带在身边”
她说,小时候,有莘无惑常将她高高举起,用胡子扎她的脸,将她抱在演武的沙盘上
她告诉玉采,自己常常偷外祖父的酒喝,起初是一小口,后来尝出甜头,就倒出半桶,藏着慢慢喝。至于那剩下的半桶,必然是以水充数,安安静静地躺在伙房里。
她以为,如此这般,必然是神不知鬼不觉,谁知后来,外祖父宴请,表叔皱眉,说:“大帅这酒,果真与众不同。”
有莘无惑大笑道:“被小丫头折腾一番,难免有些偏差。”
彼时,安宁在场,瞬间石化。
后来,安宁长大了,变成袅袅婷婷的大姑娘了,有莘无惑就不再与她亲昵,不再抱她,不再用胡子扎她的脸。
安宁用两手环住身侧那人的手臂,轻轻叹道:“其实,他可能一直想再抱抱我,只是孩子大了,便不再给老人拥抱她的机会。他那么强壮,怎会抱不动我?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一直未能想明白”
他搂着她,安静地,耐心地听着,一言不发。
“你说,我这外祖父,一生为了家国,披肝沥胆,知生老儿却利用他女儿在先,复又无故将他扳倒。这么大一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我能不帮他们报仇吗?”
她侧头,望着天边的浮云,低声自语。
一生为了家国,披肝沥胆。玉采听着这样的措辞,也不禁抬头,望着远空初升的朝阳,目色连同着,被浸染。
他沉默,再不言语。
既然这是安宁的夙愿,那遑论死生,他都须得成全。
因为,她们分明做着同样一件事,望乡,怀人,身居他所。
后来,安宁走了,不告而别。
既然前途未卜,生死不知,那离别的话,不妨等到见面再说。
她与玉采,原本就是同类人,他们不喜欢告别,所以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不告而别。
走的时候,她在房中,留下了一个木匣子。
他走进她的房间,一眼便认出,那是她十七岁生辰,他送万仞时,用的那个匣子。
他轻轻将其打开,只见里面,端端躺着一柄短剑,一副画卷,一枚木雕,一缕发丝。
他将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会,取出一条月白绸带,放入匣中,仔细关好。
他与她相识近五载,聚少离多。
他们彼此留下的物件,原来也是,寥寥无几。
然而,就是这寥寥无几的几样小东西,她也未曾带走。
她要复仇,须得心无旁骛,不能被琐事牵绊,更不能,睹物思人。
她以为,将它们安放在他身边,比随着自己颠沛流离,要妥当得多,多得多。
她驱马前行,未曾回头。
如果她回头,一定会看见晚秋的落晖,在远方的红光中,渐渐没落。
而那人,站在艳冷艳冷的夕阳里,极目远眺。
又过一年。
周饶城南,神庙。
同样的暮雨初歇,同样的清秋如洗。
玉采站在女岐神像下,兀自出神。
周遭有许多人,同他一般,为请愿而来。他一袭黑衣,相貌平平,淹没于芸芸众生中。
他伫立在那里,不说话,不朝拜。
远远看去,与普通人无异。
他的身侧,再不会有一个女子,袅袅婷婷,妖妖道道,飘飘忽忽地促狭一句:“夫有人主之相,必不久于人下也。”
他一定经常来这里。
因为,纵是他淹没在人潮里,那个顶着一根羊角辫的小儿,还是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
岁月打磨,小儿已越发颀长,属于孩童那特有的略肥的脸庞,也有了刀刻一般的硬朗,瘦削。
他柳眉凤眼,长身鹤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沉稳文雅,落落大方,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只头顶那一根羊角辫,还能彰显些小儿的稚嫩。
据说,这是俱芦祭司特有的习俗。这根羊角辫,他得一直顶到成年。
身居他所,谁能不怀乡?
祝渊在人群间穿梭,好容易挤到玉采身边,恭敬说道:“宗主来了,我去喊叔父。”
他正要转身,却被玉采叫住:“不必,我去找他。”
祝渊带着他,向内室走去。
玉采来到神庙,找祝请。
司幽门的消息来路分外的野,也分外的快。
玉采前脚刚进神庙,消息就跟着飘进长略府中。
探子来报时,长略还在院子逗两个小儿。
他闻言,大步冲到马厩,胡乱牵了匹马,就往外走。
鲁育手里拿着件披风,一边递给他,一边道:“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从来未见你如此慌张过。”
鬼才长略,惯有的胸有成竹,惯有的运筹帷幄,惯有的一切尽在掌控中,此刻统统不见。
他行色匆匆,急急忙忙出门,只跟鲁育吩咐了一句:“快去报信,请景虔和子车腾务必立即去神庙,就说什么都不用说,请他们务必去。”
说罢,绝尘而去。
其实不用长略派人去请他们,人就已经到了,还比玉采抢先一步,到了祝请的内室。
长略是玉采最为器重的手下,但是,对于有些事情,长略深知,玉采一定会去做,玉采也明白,长略一定会阻止。
所以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彼此通气。
几人见了玉采,只简单行了个礼。
景虔不再咳嗽,不再找个适于看戏的角度坐下,他目色如炬,神情严肃。
除了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他看上去,精力充沛得很。
景虔从来都没有病,他只是,单纯的老奸巨猾,单纯的避重就轻。
有病的,是坐在一旁的祝请。
他比以前更加瘦削,一身粗布麻衣,仙风道骨。一双眼睛,神采涣散,没了焦距。
瞎子的耳朵,却总是比常人好。
所以,祝请第一个听见脚步声,第一个,从座上站了起来。
他说:“宗主,长略来了。”
玉采沉声道:“该来的,总也避不过。”
他本想避着长略,对于眼下的情景,却也了然于胸——他知道,长略一定会来,只是早晚问题。
正如玉采所料,长略到底还是来了,只是来得晚了些,所以此前有些话,他并未听到。
长略本在门口犹豫,听玉采这么一说,只当是得了他的默许,这才施施然走进来。
他手中羽扇轻摇,脸上挂着油腻腻地笑意,又是一副吊儿郎当。
司幽门议事,怎可少了鬼才长略?
在场几人,忽地齐聚一堂,只因为他们都无一例外地,得到了同一个消息——安宁在牛贺,刺杀知生皇未成,身份暴露,被锁在三途阵中,等死。
三途阵是牛贺皇族独有的一个法阵,它在九州,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叫人间炼狱。
据说,它只用来关押牛贺罪大恶极的奸邪之徒。
此法阵戾气太盛,惨绝人寰,所以千百年来,已无人动用它,以致于当今世人以为,它只是个传说,并不当真。
它的名字由来于鬼界三途河,阵法却比那条全无浮力的河川,要更为可怖。
阵中有火海,血川,刀山,三种酷刑同时充盈在一个密闭空间中,交叠、扭曲、缠绕,令人避无可避。
第五十七章 三途法阵()
阵法一旦开启,无法停止,直到被关在里面的人,灰飞烟灭。
玉采对着景虔,淡然说道:“如果此行,本座有什么不测,司幽门便拜托先生了。”
连傻子都听懂了,他这哪里是在辞行,分明是在立遗嘱。
长略不是傻子,他听得出来,玉采已交代好后事,他要去救安宁,一定要去。
他再无心思去摇那羽扇,焦急说道:“宗主大业未成,此去白氏,断无生机。属下恳请宗主,万万不可只身犯险。”
白氏是牛贺的国都,长略身为牛贺人,比玉采更了解那里。
玉采闻言,只说了一句:“没了安宁,要大业何用?”
他问得淡定,从容,理所当然。
他不是个任性的人,更不是个不知深浅的人,但是此时此刻,他正做着一件,既任性又不知深浅的事情。
长略不知如何作答,听了这番话,他只觉得,寒心又失望。
但是他还是说了很多话,从当今大势,到谋略规划。
他说,公子琨谋反,胜神如今一片混乱;
他说,巢皇新丧,瞻部一时也乱了方寸;
他说,知生皇被安宁刺杀,至今昏迷不醒,膝下只有个五六岁的幼子,难堪大任
他说:“我们做了这么多,此时又有天赐良机,若是现在退出,只怕再难寻得这样的机会。”
这样的时局,他们确实从中动了许多手脚。
他们撺掇公子琨排除异己,各个击破。
他们挑唆公子琨谋害公子珥,然而,公子珥太过精明,挑唆不成,公子琨被太子琭反咬一口。
太子琭派人在公子琨房中,搜出若干谋害公子珥的罪证,和敌国勾结的罪证,还有妙音国旧物,药引陈梦。
诸条罪证加身,公子琨锒铛入狱,一逼之下,就反了。
公子琨平日表面虚伪,只在其他公子间圆圆场子,当当老好人。此刻被这么一逼,胜神人突然发现,他私下勾结了许多重臣,养了许多兵。
公子琨兵强马壮,朝中又有重臣替他开脱,口诛笔伐,控诉太子失德,逼燧皇另立储君。
眼下,一个公子琨,竟俨然与胜神,有了对立之势。
***与其僵持不下,燧皇又奈何不了他。
无奈之下,不知谁给燧皇提了个醒,撺掇他,不如换个思路,向远在周饶的子车腾求援。
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千载难逢。
长略终其一生,就是为了随着明主,一展才华,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他有经天纬地、神鬼莫及之才,他要做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商人。
他要当的,是一个乱世的谋臣,用他的才华谋略,将他的明主推向权利的巅峰。
他要在那个巅峰的背后,指点江山,求来一个太平盛世。
那样的天下,才是他想见到的天下。
牛贺贵戚专权,固步自封,这样的国家,已经从根部开始腐烂,这样的知生皇,给不了他偌大的空间,去一展抱负。
所以他离开牛贺,潇潇洒洒,飘飘摇摇,寻寻觅觅许多年,才看清了玉采。
他找到玉采,与之喝了顿花酒,不谋而合。
然而这个人,突然要将之前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他的淡定沉稳呢?
他的从容不迫呢?
他的不疑不弃呢?
然而,无论长略如何劝说,他都是,去意已决。
他说,二十年前,自己无能,未保住家人。如今,若仍要眼见爱人离去,这世间,确实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长略问:“那我们的天下呢?兄弟们流血牺牲,就是为了你到头来,去追一个女人?”
玉采说:“权力于我,从来都是为了保全心爱之人。如若不然,这东西对我来说,确实连屁都不如。”
“那他呢?他在你心中,也连屁都不如?”长略指着祝请,愤然问道。
“长略,与宗主说话,注意语气与措辞。”景虔坐在一旁,提醒他道。
祝请瞎了,为了长略口中,玉采千方百计要追的,那个女人。
玉采曾说,安宁不应该是有莘氏的后代,她的身份,可能另有蹊跷。
司幽门派出人力物力去查,然而,查到她降生的神庙,便是再无进展。
祝请自告奋勇,说或许自己可以帮忙。因为他是俱芦祭司,天赋异禀,生来拥有一副天眼,能窥探古往今来。
祝渊见状,焦急制止,他说:“开天眼要很大很大的代价,叔父不可”
祝请笑笑,打断他说:“小事一桩。”
于是,他开了天眼。
他看到须弥山上的云彩,还有来往的仙神,当真仙境,一片祥和。
而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远空咒骂:“大胆凡人,妄图窥破天机。”
他只觉头痛脑胀,双目像被烈火灼烧,旋即晕死过去。
醒来时,双眼便失了明。
那时,玉采来看望瞎眼的祝请,那头顶羊角辫的小儿,使出全力将他推出。
他一边哭,一边奶声奶气地喊道:“都怪你!都怪你!”
“祝渊,不得无礼。”祝请从屋内走出,长身鹤立,仙风道骨。
他说:“宗主帮我一家报了大仇,救下祝渊,大哥泉下有知,也会感激不尽。”
祝渊嘟着嘴,站在一旁,理也不理二人。
祝请揪着他的羊角辫,笑道:“命都是宗主的,何况一双眼睛。”
想到一些往事,玉采看着一旁的祝请,一言不发。
气氛尴尬,景虔又开始咳嗽。
他清了清嗓子,好言好语道:“让宗主去吧,你心里明知道,根本阻止不了他。”
“是祸是福,现在都不好说。既是命里的劫数,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祝请此言一出,气氛稍有缓和。
长略见状,纵是平日有三寸不烂之舌,眼下也不知如何辩驳。
他料事如神,他心中一清二楚,安宁去刺杀知生皇,根本没生路。
他从未将这话告诉玉采,因为他也深知,即使安宁不能得手,她也必定可以重创知生皇。
他以为,司幽门需要这个机会,玉采需要这个机会。
这天下,只有乱了,才能颠倒重置。
祝请说:“三途阵一旦开启,不死不休,除非,有人能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