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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知道小孩子满月酒的时候家里必定能收些礼金、礼物啥的,可人说话体面客气,还给提前随了三毛钱礼,你能咋办,总不能硬是撕破脸把人赶走。
每每想起那俩瘟神王秀英就头疼,跟仨儿媳妇一块儿把小院拾倒拾倒,将这几天萧铁柱和张老棍他们弄来的母鸡全给绑住嘴偷偷锁在后院柴房里,再跟宋爷爷一块儿赶马车去县城把人接回来。
马车还没出大队就让人给拦住了,跟去年一样,天还没正式冷起来陈招娣就已经早早换上棉衣。
她张开俩胳膊视死如归的挡在马车跟前,未老人先衰的脸却是苍白得有些发青,半点活气儿都没有。
“你又想干啥,想拦路喊冤上公社办公室门口拦干部去,别挡我道儿。”王秀英不耐烦的掀开马车帘子。
“老四媳妇,老四媳妇她真的生了个男娃吗?她当时明明是圆肚子,说不定是故意抱了别人家的儿子来糊弄你们,资产阶级的小姐咋可能生的出男娃,现世报,你看她爹娘不就生了个闺女吗?”从得知宋恩礼生了儿子,陈招娣就一直病着,连日低烧之下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好不容易抱个大胖孙子,真是搁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恨不得一天到晚抱着,哪能被人这样诋毁。
王秀英连啐几口,“放你娘的屁!自己生不出儿子还见不得别人生?就你个缺德样能生出儿子就怪了!”
哪怕是从前她还在萧家的时候王秀英也从没拿她生不出儿子的事说事,今天可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比狠狠往她脸上甩几个大嘴巴子还疼。
陈招娣委屈的捂着脸,又开始掉眼泪,“我不是生不出儿子,大伙儿都说我这胎是儿子!”
她闹不明白为啥好心没好报,她明明就是怕他们被人骗啊!
王秀英才懒得管她到底生不生得出儿子,嫌弃的扫了眼那张苦哈哈干巴巴的黄皮脸,心里暗道了声谢天谢地,赶紧让宋爷爷把马车赶走。
陈招娣死了爹娘似的一个人坐在路边哭了差不多十来分钟,越哭越觉得不甘心,攥攥拳头,竟义无反顾的朝村口走去!
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这么英勇无畏过,可是为了不让婆家人蒙在鼓里,陈招娣觉得自己有必要这么做,她一定要去县医院把这件事调查清楚!绝对不能让宋恩礼糊弄他们!
秋收过后,大马路边经常有拉着公粮去上交或者上良种场拉种子的马车经过,在乡下顺路带个人是常有的事,陈招娣轻而易举拦下一辆,跟着马车一块儿上了县城。
这边病房里才把东西收拾好,相识的徐护士气喘吁吁跑进来,“不得了了宋同志,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
被萧和平用军大衣和大围巾裹成球的宋恩礼一脸莫名其妙的坐在床上,看看抱着儿子的萧和平又看看徐护士,“咋了徐大姐,是住院费整错了吗?”
“不,不是,这算个啥事。”徐护士连连摆手,“哎呦你瞧我都让你带跑偏了,跟住院费没关系,是有人举报你偷了别人家的男娃”
不等她把话说完,王秀英原本笑盈盈的脸已经垮了下来,“咣当”把才收拾好的那网兜日用品丢回桌上,“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对不?长的很单薄一脸苦命相,穿一身草木灰色儿的旧棉衣棉裤。”
除了陈招娣这个蠢货,王秀英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会闲得慌干这种事。
“对!肚子上绑着个枕头,手上还拄着根棍儿!说是你们家老二媳妇,我瞧着还怪眼熟的。”
“他娘的,给她脸了!这事娘来处理,老四你先把你媳妇儿子弄下去,亲家爷爷在马车上等。”王秀英随手抄起一把笤帚,在门框上砸了砸后气呼呼往出走,徐护士到底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也好奇跟了上去。
“别跟那傻子一般计较,她就是眼红。”萧和平虽然心里也憋了火,好歹分得清轻重,怕媳妇气着,轻声细语的安慰她。
用背带把儿子绑在胸前,他在宋恩礼跟前微微蹲下!身,宋恩礼嬉皮笑脸趴上去,在他后颈上亲了亲,“其实我没这么脆弱的萧和平。”
她不会把陈招娣放在眼里,也没有脆弱到坐个月子得脚不沾地。
也不知萧和平这二货从哪儿听来的女人坐月子走路,这些天连上厕所都是他背着去的,而且还能沾水,不能洗澡不能洗头也就算了,居然不能刷牙!连多说几句话都不许,说是怕闹舌疾。
一面翻着科学月子书,一面到处打听各种注意事项,宋恩礼觉得她这月子本来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全是让萧和平折腾的。
拐到楼梯口,不用下楼都能听见楼下大厅里的吵闹声,萧和平重新上楼,绕的后门去了前院,把宋恩礼和儿子平安送上马车,里里外外都捂严实了,这才重新往大厅走去。
这会儿医院大厅里正是热闹,看好戏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门口都堵了。
萧和平好不容易从人群众挤进去,就见陈招娣跪在地上抱着他娘的腿,可怜兮兮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娘啊!你咋就不相信我,就红旗那小身板能生出六斤六两的男娃吗!如果这娃真是她生的,她咋不生医院里干啥要生路上,分明是她偷了别人家的男娃来糊弄咱家啊!”
别看她怂头怂脑,说话也不敢大声,却愣是能给人气出一肚子火来!
周围的群众不明就里,跟着起哄,“那就报公安啊!把偷娃的贼抓起来!”
去年出的那起子拐卖妇女儿童案,让他们对这类事件深恶痛绝,虽然没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满腔无处发泄的正义根本压制不住!
“谁他娘的偷娃了!我们家大孙子跟我老儿子那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别说小小一个江源县就是整个省城怕是也生不出这么俊的娃,谁稀得要别人家丑不拉几的瘦猴儿!”王秀英呼呼喘着大气,要是不看她大着肚子,她真恨不能一脚给陈招娣踹回老家,咋就有这么能整事儿的人!
“我告诉你陈招娣,你要是再敢给我胡搅蛮缠那就按他们说的报公安!你血口喷人,到时候再跟上回似的把你抓起来关上个十天半个月!”
“娘!”萧和平适时出声打断了王秀英的话。
他们两口子半夜出门,早上才到医院是个弊端,虽然已经安排妥当,但如果真报了公安哪怕查不出啥也是个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没穿军装,这几天在医院都是一身笔挺的哔叽布中山装,上面整整齐齐连半个补丁都没有,再加上那张硬朗严肃的脸,一看就是啥单位的干部,看热闹的人顿时安静了许多,怕自己得罪了啥不该得罪的人。
陈招娣也怕。
萧家这么多人,她最怕的就是萧和平,以前萧和平还没结婚的时候更可怕,随便一瞪眼她就能吓得成宿成宿做恶梦,可是一想到自己这么做是为了萧和平为了萧家,陈招娣又多了几分勇气,哼哼唧唧哭到他跟前,“老四,二嫂也是为了你好,你说你挣点钱不容易可不能给别人养儿子。”
第四百四十七章行为艺术()
“你啥意思!”王秀英直想抡巴掌打人!
后半句是真不好听,那意思就跟萧和平让人戴了绿帽似的!
可偏偏陈招娣缺心眼,非但不觉得自己得罪人,反而喜滋滋的觉得自己说到点子上了。
“我儿子是我亲手接生的,错不了。”萧和平罕见的好脾气起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平易近人的老干部模样,目光落在陈招娣身上时,眸中却多了几分狠意,“其实想生儿子也不是没办法。”
“真的?”陈招娣又惊又喜,比捡了一粮仓的大米还激动,直接从王秀英面前跪着挪到萧和平跟前,差点没给他磕头,“啥办法,老四你快告诉我咋生儿子!”
萧和平只是笑笑,头也不回的走了。
陈招娣想也没想跟上去,看热闹的人拉住她,“嘿,你走了谁来报公安?这偷娃的事儿还没说清楚呢!”
“儿子指定老四亲生的,错不了!”老四既然有法子生儿子咋可能去生个赔钱货!
生怕错过这个点萧和平又不肯告诉她咋生儿子,陈招娣急急忙忙掰开那人的手,追着他而去。
在徐护士和王秀英的解释下,众人总算知道前因后果,陈招娣那身“淳朴”的打扮在他们眼里这会儿全成了傻气,大约是觉得自己被个傻子糊弄了面子上过不去,不声不响的也就散了。
“你不会真跟她说咋生儿子吧?”宋恩礼掀开车窗帘子扫了眼外头哭得一脸虔诚的陈招娣,扭脸问萧和平。
他们家那啥祖传的生儿子秘方,想起来她就觉得脸红。
好意思说出口嘛他。
萧和平跟手上装了感应器似的,迅速把帘子扯回去,“不能吹风,当心以后头疼。”
“知道你有恃无恐,不过那也得注意。”连儿子带媳妇一块儿搂到怀里,萧和平美滋滋的把这俩细皮嫩肉的亲了又亲,“爷爷呢?”
刚上马车就没见着人,果然是一刻都闲不住。
宋恩礼隔着车窗帘子指指医院大门口方向,面露无奈,“你听。”
方才忙着逗媳妇儿子,萧和平压根就没去留意医院门口的喧闹,这会儿被媳妇这么一提醒,才仔细辫出其中那阵刺耳的歌声:手里呀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没勇气下去喊人。
“我来赶车吧。”
“亲家爷爷呢?”王秀英看也没看陈招娣一眼,兀自坐上车驾,连帘子都没掀,就怕里面的母子俩吹到风。
“爷爷还有事,咱先回吧。”
宋恩礼这么说,王秀英自然不疑有他,只是马车经过医院大门口时,她分明看到穿着一身破衣烂衫的壮老头正站在人群中一把鼻涕一把泪,比刚才的陈招娣好不到哪儿去。
“我命苦啊!我爹在他九岁的时候就死了,留下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可怜我三岁就去地主家做了短工,从早干到晚,二十六个小时从来没歇过,饱受剥削压迫,一天才得俩玉米粒儿,还得拿回去跟家里人分着吃,吃不饱穿不暖,你们瞧瞧,我才三十出头啊,就老成了这样”
“这,这不是亲家爷爷嘛”王秀英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这么扯犊子的话可真是闻着伤心,听者流泪。
宋恩礼在马车里听着都快哭出来。
她上辈子是做错了啥,老天爷才会砸给她这么个爷爷!
“走,萧和平你把马车赶快点,不用管他。”
约莫一个钟头后,宋爷爷带着一包袱战利品神清气爽的乘坐顺路的马车回家,包袱是拿他的衣裳临时充当的,身上就套了件破得兜不住肉的旧背心,进门把东西哗啦把东西往炕桌上一倒。
一颗小青菜、俩婴儿拳头大的土豆、半截黄瓜几片白菜叶子、几块糖球、拢一拢大约一把的玉米粒和一只糠菜团子,零碎间居然还夹杂着几枚坚强的一分两分硬币!
“您到底想干啥?从穷人手上骗东西,不管咋样这都是别人的爱心吧,您好意思吗?”看着自家爷爷这副不务正业的样子,宋恩礼就来气。
要不是罗家父母和陈小宁还在这儿,她一早就把人送回去了。
“啥叫骗。”宋爷爷得意的朝她摇摇手指,把那些个东西全揽回包袱里,“这叫行为艺术,懂吗?”
隔壁大队小二毛答应帮他弄杆土铳,当然不是白给,找萧和平要半天只翻了两只空兜给他看,没办法,只能空手套白狼了。
美滋滋的抱着一堆东西出去,还跟扒在院门口小心翼翼往里张望的陈招娣打了个招呼,只可惜陈招娣压根没搭理他,一双放着异光的眼睛四下搜索萧和平的踪影,王秀英权当她不存在,该杀鸡杀鸡,该淘米淘米。
想想宋恩礼从怀上娃那天就开始吃鸡,生了后还吃鸡,再看看自己每天俩糠菜团子,唯一的加餐就是一碗稀得能当镜子照的碴子粥,赵春兰心情好的时候会把筷子在糖罐里搅一搅,然后搁粥里搅一搅,便算是最好的美味。
陈招娣又开始觉得心里不平衡,可怜自己走了小半段路腿都要折了才搭上便车回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宋恩礼优哉游哉躺在马车里,回家就有鸡吃,她抹抹眼泪跨进门去,“娘,我也想吃鸡”
“你生不出男娃就是因为跟我们家走太近了。”萧和平抱着一捆柴禾从后院出来。
陈招娣才刚迈出的脚下意识收了回去,似懂非懂的问,“啥意思?”
啥叫跟他们家走太近了生不出男娃?
“你看大嫂三嫂我们家红旗,她们全都生了儿子,偏偏就你生不出来,你就没想过为啥?”跟傻子说话,萧和平耐心十足,“根本就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家克你。”说到这,他故作神秘压低了声音。
陈招娣本来并不十分相信,见他这样当下信以为真,惊恐的瞪着眼,连连倒退。
“你再看人刘芬芳,以前她跟我们家走的近的时候连娃都生不了,现在呢,还不是生了一男娃”
陈招娣的眼睛越瞪越大,突然“啊”的一声,跟见了鬼似的捧着肚子扭头就跑!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陈招娣都可能不信,唯独对萧和平她深信不疑,要知道萧和平可是解放军,解放军咋可能扯谎骗人!
接下来好几天,陈招娣都没在萧家人面前出现过,甚至偶尔在路上遇见了,她都一脸惧色的绕着道走,好些社员们还看到她大晚上偷摸着去找新起的牲口棚子找刘芬芬,甚至对着牲口棚子神神叨叨的又跪又拜。
这要是换做别人,怕是早以搞封建迷信活动给抓起来了,可陈招娣是个傻子,大多数人对傻子总是格外宽容,因为如果把傻子抓起来了没热闹看了,大伙儿就少了个人生乐趣了不是。
转眼已经入十月,冬小麦刚播种完毕,今年收成还算过得去,已经换上旧棉衣的社员们脸上个个都洋溢着喜色,起码今年省着吃是不会饿肚子了。
罗家两口子得知后当下改变了注意,怕萧家人多一拖二拖把口粮吃没了,当天晚上就跑到小院跟王秀英商量。
“我们两口子来你们这也有段日子了,厂里的工作可都是请了假出来的,不光扣钱还扣福利,这一月下来今年算是白干了,不过好在见到闺女平平安安,我们也就放心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平日里这两口子可不敢上小院来,萧和平随便板个脸都能给他们吓得鸡飞狗跳,特地挑着今天萧和平上山去砍柴才敢露面。
王秀英刚给倒了两碗热水,听到这话才咬咬牙去灶间舀了一勺白糖各放了一半,“真嘞,那你们啥时候走?我让老二送你们上县城去买火车票。”
“你啥意思啊,这是盼着我们走呢?”罗母脾气不好,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不是,这不是怕你们冻着嘛,这天儿说下雪就下雪,你们穿的还是来的时候的单衣,出门全靠蓑衣能顶个啥。”
为了省钱,罗母愣是不肯挂电话回老家让家里人把棉衣寄过来,平时就跟罗父两人在火炕上躺着。
其实这事罗母本来另有打算,她以为这么做萧家人起码能给他们俩整身新棉衣棉裤,谁知道王秀英隔天就去给他们找了两件旧蓑衣,没法子,怕冷也得裹着。
火冒三丈的哼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八仙桌上,“知道你们家不容易,这是我跟我们家老罗商量了好久才定下的彩礼,就照着这上面给吧,也别讨价还价,以后你们家好歹能多一门城里的亲家,你说你们家老四都让部队撵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