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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好施与,挥霍无踌躇。客有谏之者,主人笑曰毋。
君谓财可聚,我意财宜疏。不暇为君详,聊以言其粗。
财为人所宝,人为财之奴。富者以其有,贫者以其无。
有则气逾扬,无则气不舒。逾扬人愈亲,不舒人不知。
昔我贫贱时,颠踣无人扶。有身不能衣,有口不能糊。
贵戚与高朋,相逢皆避途。居然一厌物,俨若非丈夫。
今日奋功名,食禄复衣襦。门庭闹如市,势利日以殊。
一寿千黄金,一箸万青蚨。奢穷欲亦极,无劳用力图。
当时何其啬,今日何其都?顾兹亲串惠,岂我所愿乎!
昔贫今且富,昔我即今吾。清夜维其故,反侧心踟蹰。
其故良有以,今昔人情符。周急不继富,圣言不可诬。
忆昔齐晏子,举火蟾葭莩。又闻范文正,义田置东吴。
设使天下人,能聚复能输。在在无和峤,处处有陶朱。
流过阿堵物,何来庚癸呼。堪叹近富者,唯利之是趋。
满盈神鬼恶,往往寄祸沽。用是常自惕,羞为守虏徒。
况今得之如泥沙,当日求之无锱铢。
君不见栖栖穷巷孤寒儒,此时此际如苦荼!
宴会上的所有人听了这首诗,没有不感到惭愧的,他们觉得好像有针扎在后背上那样不自在,还有的人感到十分羞愧,偷偷地离开了宴席。刘老先生假装没有看到,随便他们怎么做,并没有去挽留。
过了一会儿,有仆人来通报:崔先生来了。刘老先生听到了十分高兴,急急忙忙出去迎接,慌乱间连鞋都没来得及穿上,左一躬,右一礼,把崔先生请了进来。崔先生握着他的手笑着说:“您可真成了街上的疯狗了,逢人便咬啊!何必学杜子春那样为一句话坏了别人的好事呢!更何况繁华和冷寞又能保持多久?如果不能同样地对待他人,就可能会有麻烦事找来。古贤人接舆被判了徒刑,剃了头发;蜡嘴鸟无食可吃,饿着肚子乱飞。一切都转瞬即逝,何必对繁华冷落、兴盛凋败在意呢!人们彼此遇见,点点头是人情,今天何必多此一举呢?”刘老先生连连施礼,说:“先生说得对,您的至理名言,我会铭刻在心的。”
当天晚上,客人离开之后,刘老先生单独把崔先生留下住宿,刘妻也出来拜见崔先生。
刘老先生真诚地说:“近几年,您搬到什么地方去住了?怎么好久不来呢?让我真的很惦记,我要好好报答您呢。”
崔先生笑了笑说:“当年我什么都向您要,您也想到要我报答吗?”
刘老先生一怔说:“我实在没有这个意思。”
崔先生又说:“那么,难道我就有这个意思吗?”
刘老先生听后大笑起来,又问:“不知道先生家中还有什么人?”
崔先生说:“我并不孤单,家里有孙男娣女好几十口呢。先生为什么要问这个?”
刘老先生高兴地说:“我的女儿还没有婆家,给你们家当媳妇怎么样?”
崔先生听了连忙摇头说:“先生美意,我心领了,可是这实在不行。”
刘老先生不解:“先生如此推脱,是因为我的女儿愚钝,配不上你的公子吗?”
崔先生支吾了半天才说道:“先生,您是个忠厚重义的人,这件事我给您说了想来也无妨。我之所以不敢与先生结为亲家,是因为我并不是人,而是艾山的一只老狐狸。因为得知先生的抱负不凡,才不远千里特来结识先生。至于先生贫穷之后又得以富贵,也是命中注定的,不是我的所为。比如盖房子,上了梁后,大事就完结了。我不过是因人成事而已。今天我俩的缘分已尽,这次拜访就是来告别老友的。”
刘老先生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难过地说:“先生,您这次走了,当然自有去处。希望别让我成为打到鱼丢了网,捉到兔子丢了夹子的蠢人啊。”
崔先生笑了笑说:“我可不是贪天功为己有的人,您何必感激我呢。今后,您的前程全是顺利的。当官不过三品,财富可是要超过十万的。不过临走之前,留下一句话纪念:我听说人们的心不相同就像面貌不相同一般,分清豫樟这两种树木,非得看生长七年的树,才能分清;了解人就更难了。朋友关系开始亲密而后来疏远,不如淡泊相处而容易久远。去掉棱棱角角像一片片的瓦那样搭合在一起,这才是彼此交往的至理名言,先生你可要记住,不要被山鸡野狗所嘲笑噢。”
说完这些话,他就起身告辞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来过,也没有人再见过他。
刘老先生后来果然当上了臬台,多年之后他告老还乡。他的心里一直非常感激崔先生的情谊,每逢初一、十五日必定烧香上供,至死不变。
闲斋评论道:纷纭复杂的世情,千变万化,与朋友交往当然更不简单了。当在你发达的时候,有很多可以称为朋友的人,不请自来。可是到了衰败的时候,只有像冯驩、灌夫那样重道义的少数人肯同你往来。朋友交往只有除掉棱角像瓦搭合那样,别无良法。心里有主意,肚里有算盘,所以纷至沓来由他,茕茕独往在我,这样,交往才可以始终如一。否则,就如同要把相同的变成不同的,把众多的变成孤单的一样。
兰岩评论道:大多数的人都会对富贵的趋附,对贫贱的回避,这是世情之常。没有一个人能另辟蹊径,可是,却让这只狐狸超越了世俗。做人不如一只狐狸,实在是惭愧呀!
第2章 梨花()
梨花
京城有个举人名叫舒树堂。有一天,他在雍坊闲逛时,看见有人在卖孩子。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小女孩,约莫十岁的样子,唇红齿白,明眸善睐,一副机灵活泼的样子。舒举人一下就被这个女孩所吸引,便上前询问:“请问这个孩子怎么卖?”
一个中年男子答道:“这是我的女儿,今年十岁了,家里穷,孩子多,不过她很聪明,不要看她年纪小,什么都会做。先生要是看中她,只要五万钱就可以了。”
舒举人摇摇头:“太贵了,可否便宜一点?”两人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舒举人以三万钱买下了。他看到这个女孩面容姣好,皮肤白皙,便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梨花。
梨花长大之后,果然出落得十分漂亮,身材苗条,面似桃花,淡妆浓抹无不合适。随手拈起一根小草,一朵小花,经她插到头发上,便如同簪花仕女图中的美人儿一般耀眼夺目。因此,她的衣服、发誓、妆容常常被舒家女人们竞相模仿。可是无论舒家的女人们如何仿效她,总是不及她本人的百分之一。梨花不仅长相出众,更是做得一手漂亮的女红,无论绣花还是缝织,她都非常在行。更难得的是,她聪明机智,乖巧懂事,做事仔细,因此舒家上下,无论老少都十分疼爱她。
舒举人有个女儿,与梨花年龄相仿,她从小就许配给当地非常有名望的德老先生的二儿子。女儿到了出阁的年龄,舒举人开始为女儿准备嫁妆,按照当地的风俗,舒家必须给女儿准备两名丫鬟作为陪嫁,舒举人觉得梨花聪明伶俐,做事稳妥,便让她作为陪嫁丫鬟之一,嫁入德家。另一个陪嫁丫鬟名叫春棠,也是一个十分讨人喜欢的漂亮姑娘。但是舒举人的女儿比较偏爱梨花,她的夫婿——德二公子也对梨花的品貌垂涎,常常在暗中向她示好,一有机会就找她说话,四下无人时想同她做成男女间之事。但梨花是个洁身自好的姑娘,她机智聪明,善于防范,几次三番下来德公子也没有得逞。从此之后梨花一看到德二公子就躲得远远的,德二公子就连同她说话的机会也很少了。
后来德老先生参加了科举考试,中了举人。他被派到广西的一个地方去当知府,于是带着全家人一起南下去上任。我一个朋友名叫恩茂先,他同德先生和舒举人都是亲戚。于是他向德先生推荐了自己的好友——金华人尚介夫去给德先生当幕府。
三年以后,德先生官运亨通,升任广东去做按察使。那一年的十一月,尚介夫到京城办事,暂时借住在恩茂先家里。早晚无事两人闲谈时,尚介夫就把自己所有去过的地方的人情风俗说给恩茂先听,偶尔也会提及德先生家的琐事。
有一天恩茂先突然想起了梨花,就问道:“不知道当年那个聪明可人的梨花姑娘,现在怎么样?”尚介夫就答道:“梨花姑娘呀!她去看大门有好长时间了。”
恩茂先觉得奇怪说:“你说的是梨花姑娘吗?德家怎么忍心让那么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子去看大门呢?怪哉!怪哉!”
尚介夫笑而不言。恩茂先着急了问道:“别卖关子了。快说说,快说说,德家为什么让她去看守宅门呢?”
尚介夫这次慢慢悠悠地说:“梨花的事又新鲜又奇怪,太骇人听闻了。想听吗?你不是德府的亲戚吗,难道你还不知道?”
恩茂先很诧异:“尚兄,小弟这厢有礼了,请尚兄仔仔细细地给我说一说,这样吊着小弟的胃口好吗?”
尚介夫笑了笑说:“这个故事可是一个下酒的好佐料,不能随随便便就讲。”
恩茂先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连忙吩咐家人准备酒肉。不一会儿,一桌酒菜就摆好了。他又拨旺了火炉中的煤火,烫上酒,两个人围着炉子开始说故事了。尚介夫讲得眉飞色舞,恩茂先听得惊一阵,笑一阵,一会儿吐出舌头,一会儿拍拍大腿。因为这个故事太离奇,尚介夫又善于插科打诨,所以两个人都手舞足蹈起来。
德先生前往广西上任时,从张家湾雇了四条船走水路。德先生和他的夫人坐一条船,尚介夫一个人坐一条船,仆人们都坐上那条当厨房的船上。最后一条船是德二公子夫妇与梨花、春棠起居的。开船时四条船,首尾相接,鱼贯而行;停船时就像大雁一样一字排开。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吴城泊船过夜。那天晚上月光明亮,如同白昼,天气炎热,尚介夫辗转难眠,于是起身独自坐在船边乘凉。这时,月过中天,万籁俱寂。忽然,他听见有吱吱呀呀的声音,闻声望去他发现第三条船上有人在开窗户。尚介夫以为是来了强盗,就在暗中偷偷地观察。只见有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小船边,好像在小解。虽然两条船相隔很远,可是在那皎洁的月光中,他看见那人站立着小便,并且仿佛看到了一个男性粗大的生殖器。他心里觉得很是奇怪,于是仔细地看了起来,没想到那女子原来竟是梨花。尚介夫心里更加奇怪了,回想到梨花从十岁到舒家,如今已十八岁了。自己从前在恩茂先家里也见过她很多次,彼此都很熟悉,梨花明明是个女孩,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难道眼前这个人是有人装成了梨花的样子?于是他又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看的明明白白确实就是梨花本人。他仍然不相信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看了那艘船,也的确是德二公子夫妇所坐的那艘船。然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女子下面长着男性的生殖器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尚介夫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第二天早饭后,尚介夫仍在舱中暗自猜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突然,听到有人在自言自语。他好奇地走出船舱看了看,原来是德先生的老仆人。这位老仆人姓张,年过百半,他一个人独自坐在桅栏边,对着湖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小老儿我活了六十岁了,年龄不算小了吧!自认为见过不少世面,也知道这世上奇怪的事不是一件两件,可是这样的怪事还是头一次遇见,也不知道是不是世界变了”
尚介夫听了他的话,感到很奇怪,就询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姓张的老仆人说:“我们家的小小子康儿年纪虽然很小,可是他很聪明,鬼点子也多,他常常对我说丫鬟梨花虽然看起来是个女人,可是她说话的声音却像个男人。有时候,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我真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尚介夫想了想说:“张伯,你是个老成练达的人。我心里也有一个疑问,想问问你,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姓张的仆人见他那么客气就问道:“先生,有什么事不妨请你说说。小老儿虽然不才,但是听听也算长长见识。”
尚介夫向周围看了看,确信没有其他人,这才压低了声音把昨夜所看到的事情全部说给了他听。
姓张的仆人听他这样说,惊诧地说道:“我早就怀疑梨花了!这件事您怎么不跟我们的主人说说呢?”
尚介夫摇了摇头说:“我昨天晚上一夜未眠,思来想去,觉得说也不是,不说心里又过意不去。本来想说来着,可是仔细一想,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客人,好像不应该管人家屋里的事,所以也就不说了。”
姓张的仆人听他这样一说,立刻站立起来:“噫!你这是什么话啊?先生这样想就不对了,先生您不早说,如果再发生什么怪事可就不好了。”
尚介夫想了想说:“我想我们还是先告诉公子,你觉得怎么样?”姓张的仆人点点头说:“好主意,我这就去禀报给公子。”
就在当天晚上,当船停泊在青山时,姓张的仆人找了一个适当的时机,跑到了公子的船上对他说:“二爷,你可知道家里有妖怪吗?”公子不以为然地笑着说:“你这老仆,是不是又偷喝酒了,跑到这里来说胡话。青天白日,平白无故的,你怎么能说出这个话来?”
姓张的仆人看他不信,急忙分辨说:“二爷,你可不能不信呀!这妖怪离得并不远,就在二爷的船上。”德二公子听他这样一说,也狐疑起来。
老仆人趁机上前附在公子身边,悄声把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德二公子听了以后大吃一惊,急忙回到自己的船舱里暗中询问自己的妻子。妻子听了之后,也是瞠目结舌,过了好长时间她才叹息着说:“难怪梨花平日里守身如玉,从不和我们一起洗澡、玩水。你不是一直想让她当个通房丫头吗,她总是百般拒绝。现在想来她好像已经十八九岁了,月经还没来。今日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看来这个梨花的确十分可疑。”
于是德二公子差人叫来梨花仔细盘问起来。听了公子的盘问,梨花涨红了脸,但就是呆呆地跪在船舱,一句话也不说。德二公子看着她娇羞的脸庞,心里有自己的如意算盘,他想:我要给她检查一下,这样就万事大吉了。如果梨花是个男子,这一查,自然就会原形毕露。如果是个女子,正好趁机与她做成好事。于是德二公子就关上门打算检查一番,梨花看到他要靠近自己,伸手就要扒自己的衣服,梨花心里害怕,也极力抗拒。德二公子身材高大,动作灵敏,冷不防地伸手就摸到了梨花的胯裆,手指果然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大怒,下令让人把梨花绑上送到德先生的船上。德先生听他们说了这件事,也是不胜惊异。他追问梨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梨花还是一问三